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十三、终点站(下) ...

  •   十三、终点站(下)

      “你的提议很有创意,作为新人来讲你很不错。”梁理抬起头来,坚定又沉着,“但我拒绝。”

      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照亮了梁理的脸,看上去他的愤怒已经褪去,火气已经熄灭。

      但面容上没有愉悦,也没有痛苦。

      平静、无邪、明亮的眼瞳甚至带着一点让人琢磨不透的怜爱。

      云层终于遮住了天际,早起的太阳默默隐去窥视的目光,像是不忍目睹即将上演的惨案。

      忍耐了一个夜晚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滴雨落在兰草柔嫩的花蕊时,梁理随传随到的砖头也打在了崔鹤同的头上。

      高速喷溅的血绘出动感的画面,沾着发丝的头皮带着血花飞落在地。

      望舒剑落进了泥土,闪着银光的它来回摇晃。

      “你,你不能,杀,杀我。我,我是,新,新,新人。”

      “一千点而已,我给得起。”

      像是再一次被击中要害,不敢置信的崔鹤同挣扎着,源源不断的血液从他嘴里涌出,他慌乱地伸手想要捂住伤口,可只能徒劳地摸到一片腻滑的黏液。

      任凭他再怎么不甘也无法躲避黑衣死神挥下的秋收镰刀。

      板砖呼应着雨点的节拍,一次又一次有力地砸下。

      只要是杀戮,九尾灵狐从不踩错节奏。

      浑身湿透的指挥家停下了双手,曼妙的舞曲随之划上了休止符。

      唯一的听众瘫痪地躺在雨中,无法再用任何言语去赞美这世上最华丽的乐章。

      血压突降,心脏罢工,神经中枢下岗,循环供给停止,机能运作全面取消。

      行刑者静静看着,静得像一首无字的古诗。

      “你奶奶托我照顾你,替我向她问好。”梁理眨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我忘了你们不会住在同一个地方。没关系,天堂与地狱只是一线之隔。”

      被害者的瞳孔渐渐放大,最终定格凶手的温柔微笑。

      死神之触亲密拥抱的刹那,亡者看见了从未有过的绝景:黑暗中一团璀璨燃烧的火飘进了刽子手的胸口,随即熄灭。

      雨幕中,犯罪者低颂世界上最简短的悼词。

      “再见。”

      这场雨肆无忌惮地下着,张杰守着气息逐渐微弱的罗山,面带愁容。

      他倒不是真的担心梁理会不会把他直接KO,他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可以依赖的后背会不会垮掉的问题。

      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一首婉转多情的小夜曲,偶尔有大颗的水珠掉进积水,清脆作响。

      在似乎永不停息的雨声中,阴影下罗山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怨灵正从身体内部侵蚀他的器官。

      细胞在失水,萎缩,死亡。

      在寂静岭中得到的那个东西是一把双刃剑,终有一天它会反过来吞掉自己。

      他曾经以为可以驯服它,但他似乎弄错了。

      背叛是它的天性。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像个真正的男人去坦荡接受好了。

      自从罗钰去世后,他也没真正找到活着的实感。

      死并不可怕。

      令人害怕的是遗忘。

      当你死后,你的肉体都会被黄土掩埋,唯一的陪葬品是你生命中那些不可替代的回忆。

      你养的狗会离开你,你门前的梧桐会枯萎,你亲手做的手工会被焚毁,你爱的人也终将死去。你的亲人朋友会为你流泪,但死神也会将他们带走。

      有一天,整个宇宙再也没人记得你。

      没人和你看喜欢的电影,没人陪你吃煮糊的饭菜,没人听你烦恼的倾述,没人牵你的手慢慢走过河堤,一直到老。

      终极孤独。

      但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罗山忽然感到了莫名的幸福。

      至少,他可以陪孩子去看永不谢幕的星辰了。

      他相信并祈祷着。

      “罗山,这么快就坚持不住了吗?你要放弃了吗?”

      他习惯性的开始思考。

      放弃吗?

      可是,该结束了。

      在苍茫的识海中,罗山张望着窗外的风景。

      那是美得令人心碎的星空。

      红色的蒸气机车头呼啸着停靠在站点,小小的孩子拉着五彩的气球等在站台,微笑地挥手召唤。

      罗山从座位上起身,一阵金色和黄色的旋风忽地吹过窗帘,似乎要阻止他下车。

      罗山微微笑了起来,匆匆扯过便签写下一句话,摘下了帽子一起抛向窗外,毫不犹豫地走下了火车。

      父亲牵着孩子的小手,孩子拽着父亲的大手。

      渐渐远去,渐渐远去。

      直到世界的彼端。

      雨,一直下。

      亲眼看着一个人死去是什么感觉?

      恐惧,失落,害怕?

      那么亲眼看着一个人从内部被无形吞掉最后一点残渣也不剩是什么感觉?

      张杰看着罗山死去,他无能为力,即使他身为引导者。主神虽然有规定在队长人选面临生命危险时可以选择结束恐怖片,承认他通过考验。可罗山没有解开基因锁。

      更何况,他要如何让一个自愿离开的人回心转意?

      他没有权限。

      张杰现在很头痛,因为他看到了梁理从雨中奔来。

      矫捷的男子手上握着一把剑迅速靠近,张杰从心底希望他先把那个足以把人切成黄瓜片的危险玩意还给云天青和夙玉。

      夙玉的情况已经稳定,但云天青似乎努力运功过度也累得睡去了。

      喂喂,引导者被望舒剑砍成两半的几率有多大?张杰放弃了计算。

      “罗叔...他,”梁理的话卡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梁理停了下来,雨点打在他的头上,脸上,肩上,一刻不停。

      张杰看着站在雨中的男子,这个他一开始差点误会为哑巴的男人,这个和罗山的冷笑话意外合拍的男人,这个他看不明也猜不透的男人。

      “他在哪里,我看看他。”

      “他.....”张杰只能递来一顶帽子,咖啡色的沾惹上泥土的帽子。临别前,罗山模糊地把那顶帽子推给了身边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要说什么。

      于是张杰俯下了身,试着在吵闹的雨声中听他的遗言。

      梁理呆了好一会,探手抓了两把才将帽子拽过,紧紧地握在手心。

      被淋湿的睫毛在湿漉漉的脸颊洒下灰蒙蒙的阴影,梁理闭了闭眼,缓缓吐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剥离出来。

      “他,有没有,说什么?”

      张杰几乎不敢直视梁理,那个人身上散发着令他不安的气息。他左右看着,好像不找个东西锁定目光就只能继续看着梁理。

      他终于看到了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一只躲在山洞一角上结网的蜘蛛傻傻地愣着,奇怪的是它的食物近在咫尺它却纹丝不动。

      一只被雨水沾湿的白色蝴蝶无助地在网上挣扎着。

      虚弱的翅膀扇动着,一下又一下。

      梁理顺着张杰的目光看了过去,像是从梦中醒来般走了过去。

      轻轻地拽破蛛丝,拉过不安的蝴蝶,梁理痴痴地看着掌心的生命,指尖拭去翅膀上的水迹,洞内一片静默。

      张杰等了一会,冰冷与绝望的气息渐渐散去。他想或许这就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于是他开口,“罗山他说。”

      他想这六个字是他这辈子最难转述的告别台词。

      “梁理,我到站了。”

      小小的蝶扑棱着翅膀缓缓起飞,在昏暗的山洞内翩翩起舞,空灵,静美。

      --结束语--

      The Rain

      The afternoon grows light because at last
      Abruptly a minutely shredded rain
      Is falling, or it fell. For once again
      Rain is something happening in the past.

      Whoever hears it fall has brought to mind
      Time when by a sudden lucky chance
      A flower called "rose" was open to his glance
      And the curious color of the curious kind.

      The rain that blinds the windows with its mists
      Will gladden in suburbs no more to be found
      The black grapes on a vine there overhead
      In a certain patio that on longer exists

      And the drenched afternoon brings back the sound
      How longed for, of my father's voice, not dead.

      雨

      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
      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
      或曾经落下。下雨
      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一件事

      谁听见雨落下 谁就回想起
      那个时候 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
      一朵叫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鲜红的色彩。

      这蒙住了窗玻璃的细雨
      必将在被遗弃的郊外
      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
      架上的黑葡萄。

      潮湿的幕色
      带给我一个声音我渴望的声音
      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

      作者:博尔赫斯

      Shallowtail Butterfly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十三、终点站(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