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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指环 碰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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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瓷的人被时域撂在他的那张破烂木板床上,靠着窗子,手机就放在窗沿上。
房屋内摆着的物件简单到寒酸,床,柜子,小桌子,板凳,还有一面等人高的镜子,嵌在正对床的那面墙里,视觉上让房子宽敞了不少。
仙风道骨的青年道士住着比乞丐稍微好点的烂窝。
时域摸起手机,打开支富通,两万元尾款早就打过来了,而加起来他的总共余额也才剩下两万五千一十二。大概也就够支撑五个月。
别的道观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怎么到了他这就开张最多吃五月。
每月道观内水费电费必交,拜神的香烛贡果三天一换,日常吃穿用度加之糟老头的酒钱,两万五千真的不够看。
时域放下手机,察觉一道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如果是在大街人群里感受到这种目光,他觉得对方可能是要爱上他。
眼下,自然不是那种情况。
“我衣服呢?”碰瓷的人语气不算多愉悦,坐在床上,一只脚踩着床沿,另一只脚撑在床边板凳上,脚上沾满泥巴的鞋也被脱了,两只纯黑的袜子格外扎眼。他这么落拓不整,不端不正的坐姿,更透出几分桀骜。
这人摸上了腹部缠着的那圈绷带,是时域看他腹部淤青,给他上的药。
哪有人会莫名其妙的晕倒在地上,要么有伤,要么真有病。所以时域毫不客气的把他上衣扒了个精光检查是否有外伤,结果还真有,好歹裤子没扒,给他留了点尊严。
药费是二百二十,现在随便一个药都卖的这么贵?
板寸小哥的锁骨很深,他转了转胳膊,似乎是肩膀不太舒服。
肯定是不会舒服的,因为……他肩膀上正趴着个头大如牛,满目白翳的女鬼。
女鬼脖子奇长,面条一样无力的耷拉在板寸小哥的肩膀上,两只枯爪不老实的攀上他的双肩,可能下一秒就要对着板寸小哥猛亲几下。
这女鬼大概还想体验一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快意。
观内香火靠时域和师父两人支撑着,虽不旺盛,但有总好过没有,因此四周的孤魂野鬼就喜欢来蹭个香火,久而久之,便把此处当成了个落脚处。
能入观呆着的都是些没什么作恶能力的小菜鸡罢了。
时域一挥手想把女鬼驱走。板寸小哥不耐的,舌头抵了抵腮帮,“真找死”,抢先一步,反手扣住女鬼的脖子,摁到墙上,哗啦一震,直接把墙嘣出一个脸盆大的洞。
居然能看到鬼,时域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这个板寸头了,身量高挑如雪松,身手干净利落,能对鬼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不知是哪方道友。
“恶心。我替你清清门户。”板寸小哥瞳孔偏浅,被光线折射出冷光,面无表情看着时域,手指箍着鬼脖子一寸寸缩紧。
女鬼的头卡在洞里,双爪撑着墙拼命挣扎,最后抽.搐了几下,整个身子如被风扬起的灰尘,散了个干净。
风嗖嗖的吹进屋里。驱鬼的方法千千万,明明有更温和的方式。这小哥偏偏属于最简单粗暴的那种,尽给他添堵,时域气的咬牙切齿,破房子更破了,这得赔,药费也必须得付。
“这怎地又开了个窗?”师父那张脸颇具喜感的从破洞探进来,看到屋子里剑拔弩张的两人,也就大致明白了,对着两人胡吹乱造道:“这里的一砖一瓦,那可是日夜受香火熏染,都是有灵性的。不过看这小伙长的挺帅,徒儿你让他赔个大几千也就算了。”
时域听着老头天花乱坠一通胡说,什么灵性,屁的灵性。
板寸小哥抽出床上的抽纸,擦了擦手,而后裤兜潇洒一掏,明明白白的没有钱,连个子都没有。
他眼睛往床上一瞟,总算看见自己的黑色运动外套,很迅速的抓起来套在身上,说了句毫无诚意的“抱歉”,犹豫一下,又从手指上撸下来个泛着银光的指环抛给时域。
时域接着指环,很沉,不是银的也不是铁的,根本不知道是个什么材质。指环做工讲究,整个一圈攀着条栩栩如生的蟒蛇,蟒蛇的三角蛇头上鬼斧神工的刻着一个“命”字。单这一个字,就让人觉得气势磅礴,似有千钧之力暗藏其中。
这种东西是能随便交给别人的?
“这指环……”能值多少钱几个字没来的及说出口,板寸从时域身边擦肩而过,完全没有要听他说完的意思。
“暂时抵押,不久就来还债。”板寸小哥板着张死人脸把门一推,头也不回,惜字如金道:“急事,告辞。”板寸光着脚板,两条长腿一步跨出一米二,直奔漆红大门,火急火燎的,也不知道急着上哪去投胎。
傻比,鞋也不要了,日了狗了。
时域站在门框边,一下下抛着手里的指环玩儿,看着那道黑色人影一步步踩在厚如地毯的花瓣上,消失在漆红大门之外,只觉得花瓣都被踩臭完了。
这么个又独又立的人,估计没啥朋友。自然,时域是不配对别人发出这种评价的,他唯一能勉强算得上亲近的人独老头一人而已。
“徒儿,这指环可不普通。”糟老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哦,现在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也不顶用,你发挥不了它的作用,这指环到别人手里就是个邪门还不值钱的东西。这可是……阴曹地府里的东西。”老头刻意加重了阴曹地府几个字眼,有种故作玄虚之感。
“哦……”所以呢?怪不得板寸能把这东西抵押在这儿。就算如此,只要那板寸能把墙补好,他管他阴不阴曹,地不地府。
“徒儿可知青门否?”老头拽着一嘴文邹邹的“可知,是否,若非……”,在不熟的人面前,或许还真能得个此人乃文雅之士也的良好观感,但时域怎么看怎么觉得是老流氓装秀才。
“唔……”
“要说这青门呐……就是个王八鳖孙创立的野鸡门派。七十年前一个疯狂科学家打着以科技驱鬼的名号,设计一堆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用来驱鬼,什么量子团子能量体随口胡诌,倒还……真摸出点门道。”
“然后呢?”时域敷衍的一问。
“他设计了一个吸尘器一样的玩意儿,把那鬼吸的,上身进去了屁股进不去,两条腿胡踢乱蹬,居然顶着吸尘器把人给蹬死了。造孽啊……”老头描述的绘声绘色,仿佛他当时亲临现场。
时域觉得这画面确实挺魔幻,科学家也属实有点东西。
“所以呢?”
“后来,后来王八鳖孙的发明创造越来越多,效用越来越强,拥护者数不胜数,门派壮大,门徒供神一样的供他。啧,让我想想,他叫……”老头两指撑着额角,陷入苦思冥想。
时域与老头聊着聊着就坐到了院子中的石桌旁,时域往酒杯里倒好酒,不知老头会想多久,但听故事确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叫张九。”老头一叩桌子,笃定道。
“且不说这个人。就因为这个门派,许多正统道士都背离原来的师门,投入青门麾下。如今青门体系庞杂,普通人有之,奇能异士亦有之。”
“师父为何提及此事?”时域说完呸了一口,自己的现代话都被带歪了。
“那小子,青门的,地位挺高。”
“唔……”
“青门有一人声名在外,敬他的人称他一声鬼遇,意思是鬼遇到他都得痛哭流涕,磕头求饶叫一声爷。传闻鬼遇以一己之力,扛着改良版吸尘器闯到地府吸了冥界一百多万只冥官,并以此威胁阎王,也就是胁迫歌阙听从调令,最后这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在冥界被碎尸万段,但好歹给他的后代争取到一枚从冥界传出的雕蟒指环。那小子,应该是鬼遇的孙子辈。”
时域顿时觉得手里这枚指环挺烫手。别的不说,就那地府的阎王歌阙,时不时跑来观中做客,每当这时,众鬼退避三舍,观中冷风呼号凛冽。整个道馆都像被拉扯拽入到一个异度空间。
歌阙登门,老头都会叫他上街去溜达,等什么时候观里的风息了,就回去。所以,他还没和阎王打过照面。
“不过传闻是这么说,事实嘛其实古怪得很……”师父不欲多说,若有所思,苍老的手指摩挲着白瓷酒杯。
“科技驱鬼……”师父念念叨叨,一双手想抚上时域的头顶,意识到时域最烦别人碰他的头,就用手老哥们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请讲,什么事?”
“好徒儿,你有多久没去上学了?”
“有一年半了吧?”
时域当年也是凭着真本事混进了个高中,成绩可谓惨不忍睹,字也写的鬼哭狼嚎,人神共愤。他一向认为自己一个画符的道士字写那么好看给鬼看?所以对练字这种事嗤之以鼻。
“一年半啊……,也不算太久,要不回去再把剩下一年半上完,考个博士,给你家光宗耀祖。”
时域从鼻腔里发出哼笑,“老头,我想你有点误会。我当初上到高二上学期休学,现在再去学校我已经高三下学期了。高三正式开学或许有半个多月了吧,我现在返校,不到四个月就得去高考了。而且,哪来的学费?大风能刮过来?”时域说完,伸了个懒腰,一副没骨头的模样。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那么久没去学校,吸取的那丁点知识早不知道丢到哪个旮瘩角里去了。退一万步讲,除去日常开销,学费有吗?让师父这么个四体不勤的老头子出去赚钱养家吗?
时域有太多理由不能回归学校。
“唉……你别小看我,师父这里私藏了十五万,怎么说也够你复读好几年的。学习好不好先另说,师父……也想让你体验一下普通人的青春校园美好时光,最好带个小女友回来。”小老头的贼兮兮的笑着,抖抖索索的从衣襟里掏出个存折,存折边角都翻卷皮子了,可见是翻了又翻。
时域垂着眼睑,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当年道观个把月不入账,穷的师徒俩天天啃一个白馒头,也没见师父把这宝贝存折拿出来过。如今为了让他上学……可见是下了决心的。
“我过几天再去吧,有些东西还得处理一下。”
时域上的高中是寄宿学校,一个月放假一次,这每个月放的假还就一天而已。还好从学校到福心镇坐公交一路直达,四十分钟的车程,不至于在路上浪费过多时间。
时域盘算,观中酒水不多了,需要再存些酒给糟老头备好。神像前的贡品也得换一换,那二手冰箱里的东西再填满些,糟老头能吃还不长肉。
这些事时域从十一二岁开始做,并没有谁要求他这样做,但他幼年的心里清明的很:人在屋檐下,整天脾气不讨喜也就算了,勤快点才能有个容身之处。
“去,顺便把头发剪了,别留这么个道士头了,比你师父我还老气横秋。”
时域把头上的翠玉簪子拔下来,头发顷刻间散至下颚,青年面容清瘦,懒散随意,身姿挺拔如竹。他抓了抓头发,顺便拍开肩膀上落着的如雪花瓣,自夸道:“行吧,理完头发,帅过巨星。”
时域回房换了身休闲服,出门前师父正在石桌上看着报纸,老头看的眉头紧锁,喃喃道:“嗨呀,失踪了这么些小孩。”
声音太低,时域并未听清,回过头问道:“老头,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小徒儿啊,走在人群中,魑魅魍魉混杂,是人是鬼难分辨,多些注意。”
时域嗯了一声,推开漆红大门,迈步跨出门槛,身后满院梨树依旧落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