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成真》bananafish

17、第十七话

　　17、

　　推门而入的护士结束了这次对话，她问了北原一些问题，然后告诉我可以去办出院手续了。等一切都妥当，北原也已穿戴齐整。走在阳光下的她脸色仍苍白，但雀跃着。看到什么都惊喜，眼里流动着稚气的欢欣，实在不像是只在医院住了一晚的人，倒像被隔绝在世外很久，现在终于回归了，所以觉着一切都新鲜。
　　是的，她确实是隔绝在世外很久了。

　　把北原送到宿舍楼下，向我告别的时候，她眼中漾着真心感激的笑意。
　　“室井先生，虽然并不希望您会遇到困难，但如果真有那样的时候，我北原真实，一定会以全部的任性，来帮助您的。”
　　她的笑容里添了几分温柔与甜蜜，接着道：“哥哥也一定会站在室井先生这边的。”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心情很愉快，说不上具体的原由，大抵是觉得在事情正确的发展方向上使了力。下午并没有课，虽然回到学校时间也不早了，但备完明天的课后居然还有剩余，不禁再一次感叹学校生活的空闲。
　　平日里也不会觉得这空闲难耐，但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的关系，有些定不下心，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拨通了湾岸署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恩田小姐。
　　“青岛他出去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略让人失望的回答，也不奇怪，青岛原是不能安分待在警署的人。
　　“是去办什么案子了吗？”我大抵还有些不甘心，多问了一句。
　　“不是的。”恩田忽然失笑起来，“他家被烧掉了。”
　　我吃了一惊，想起上次的爆炸事件，不知道青岛是不是又暗中得罪了什么人，虽然并不以为恩田会知道详情，还是问：“是什么人干的？”
　　“他隔壁的隔壁的邻居。”恩田答的飞快。
　　“难道说，犯人特意租了青岛家附近的公寓？”我皱起眉头，对方如此处心积虑，不可轻视。
　　“犯人？”恩田似乎一怔，随即，爆发般的大笑起来，虽然她把话筒移开了，但仍能清晰的听到她欢畅的笑声。
　　好不容易等她止住笑，才听她接着往下说：“不存在什么犯人啦，只是他隔壁邻居的邻居做饭的时候没注意引起了火灾，连着烧掉了好几家，青岛租的那间公寓也成了池鱼。”
　　一时之间，我说不出话来。
　　“真可怜哪，住在离青岛那么近的地方，想不出事也很难啊……”恩田悠然的发着感慨。
　　“恩田小姐，作为同事似乎不该说这种话吧？青岛他已经很不幸了。”虽然我也暗自觉得这和青岛的事故体质多少有些牵连，但仍试图为他主持一下公正。
　　“换了别的人是不应该，青岛的话就没关系。”恩田语气轻快，尽管说的是这么无凭据的话，却十分的理所当然，我不由同情起青岛来。
　　“如果青岛晚上哭着去您那里，请务必收留他，省得他没处可去又闹出点事来，课长这两天的血压又高上去了，受不得刺激。”
　　对话结束的时候，恩田笑着道，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愿意坦诚自己的关心，我答应了，放下手里的话筒。

　　然而，恩田小姐的托付似乎是多余的，因为青岛并没来找我。到家的时候，没有看到他，特意多烧了一人份的菜，但是等我吃完了，仍不见他的人影，电话也不响，看来他是找到别的落脚处了，或许就是他哥哥那里。
　　我知道青岛是能力很强的人，并不十分担心他。夜幕渐渐浓密了，看一下时间，已经过八点，就披上外套，走出门——冰箱里的食物已告捷，该去补充了。
　　人行道上的树，在夜里看来也成了黑色，到了路灯的光照中，叶片又泛着比白日更亮的深绿来，但若是原本枯黄的，则仍是枯黄。
　　感到眼里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但确切的说不上是什么，走了几步，终于还是顿住脚步。我回过头去，看来时的路，从右到左，最后目光定格在一辆黑色的轿车上。
　　走近的时候，更加确信那是青岛的车。车窗虽然摇上了，但还是能隐约看见座位上有人，颜色是绿的。

　　我敲了敲车窗，就看到一个头发蓬乱的脑袋从皱巴巴的风衣里钻了出来，起初有些懵懂的眼神在看到我之后，似乎吃了一惊，并且下意识的竖起衣领，想把自己的脸遮起来。
　　他是属鸵鸟的吗？
　　我皱起眉头，索性垂下手，立着看青岛的反应。他大概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是无意义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顿了片刻后，就打开车门，站到了我跟前。
　　“好巧……”
　　“你在这里干嘛？”
　　“我？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出来兜兜风……”
　　“兜风？”我眉头皱的更紧了，“你家不是给烧了吗？还有兴致兜风？”
　　青岛诧异的睁大双眼，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恩田小姐告诉我的，她没跟你说我找过你吗？”
　　嘟囔了一句“小堇真多嘴”，青岛有些沮丧的道：“我回去的晚，她已经下班了。一个个都这么无情，真下说要去和雪乃约会，根本不管我的死活……课长就更过分了，连拘留室都不让我待，说是为了湾岸署的生死存亡绝不能让我在那过夜，且，以前叫我通宵值班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所以你就准备在车里待一晚上？干嘛不来我家？”
　　青岛垂下头，半晌，才轻声道：“总是打搅室井先生……而且你最近要操心的事也多……”
　　他什么时候变得客气起来了？
　　“没关系的，去我家吧。”
　　他迅速的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可怜。
　　“晚饭吃了吗？”我下意识的和缓了语气。
　　“在署里吃了碗泡面……”
　　我叹了口气，道：“那马上就会饿的，你先回去，我菜烧多了，还有剩，将就着先吃些，如果不够，等我从超市回来再做好了。”
　　“室井先生要去超市吗？”大概是听到有东西吃的缘故，青岛的眼睛亮起来，表情也明朗了许多。
　　“啊。”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
　　“我现在不饿啊。反正去超市也不用多久，我还可以帮你拿东西。”
　　“可是，每次和青岛一起出去，都没好事发生……”
　　“室井先生……”（＝ ＝）

　　结果还是和青岛一同去了超市，并没有意外。回去的路上，青岛忽然问我：“室井先生今天心情很好吗？”
　　我心情诚然是不错的，但没有肯定的做答，反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笑眯眯的。”
　　我心里一惊，在警视厅这么多年，虽然没学好为官之道——多半这一生也学不好的——但对于控制自己的表情，是颇有自信的。曾经有相亲对象因为我的疏慢而向介绍人抱怨，说我是不是有颜面肌萎缩的毛病……对了，正是那次之后，我才更加努力的维持无表情的姿态的……
　　“室井先生？”
　　“什么？”
　　“你走神了……”
　　“啊。你刚才说，我一直笑眯眯的？”
　　“唔，虽然脸上没有笑容，但感觉上心情是笑眯眯的。”
　　我松了口气。不过，这种奇怪的形容，还真只有青岛说得出来。
　　“其实，今天……”

　　简略的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讲完，已经到家了。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给青岛热了饭菜——他坚持说这些够了，我也就没再烧。饭毕，青岛问我能不能抽支烟，我没有反对。我想到他家被烧得一干二净，下来的生活大概会有很多不便的地方，正考虑着要怎么帮他，却听青岛道：“北原小姐，是爱着新城先生的吧？”
　　这是青岛今天第二回叫我吃惊了，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迅速的回想自己是否曾说过什么多余的话，但记忆里空空荡荡。青岛察觉到我的诧异，轻笑起来，神情与平时颇有不同。只要抽上烟，青岛就会变得沉着而狡黠，我怀疑这是他做业务员时遗下的习性。
　　“室井先生很吃惊吗？我也不过是在该迟钝的时候迟钝罢了。”
　　我没有做声。青岛很能扮猪吃老虎这点，我也是领教过的，但不知为何，仍常常疏忽。
　　“不过，我能看出来这件事，也许只是因为我的恋情和北原小姐很相似吧……”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直视过来，不过没多久，就偏转了，青岛将所剩无几的烟掐灭，深吸口气，接着道：“其实，昨天晚上，我在你睡去的时候，偷偷的亲了你……所以，今天才觉得没脸见你的。”
　　原来那不是错觉……
　　我暗自想，思绪断在了此处，前进不能。
　　大约是我太久的沉默让青岛不安了，他侧过头，神色有些凄凉。额前的头发不合时宜的垂落，就更增了这凄凉。我停滞的思绪忽然活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分明的说——
　　“那也没什么。”
　　青岛的眼里露出诧异与不信的表情，看着我，我也不避开他的目光。慢慢的，青岛的嘴角弯起来，挂上了一抹苦笑。
　　“你果然……一点也没变。”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等着他把话说清楚，但青岛并没有解释。他把手伸到衣服口袋里，大概是想再抽支烟，然而回出手时，却只得一个干瘪的烟盒。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烟盒，嘴角的苦笑里又多了几分嘲讽，随后手指用力的合拢起来。揉做一团的烟盒被扔在一边，谁也没再看它一眼。
　　“那时候，室井先生为了挽留我，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也都会先答应下来吧？明知如此，我还是高兴的，因为我想，你是希望我留在你身边的……不过，现在看来，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其实，你是觉得留在这里对我比较好才不让我走的……”
　　“我是觉得你留在这里会比较好，同时我也是希望你留在这里的。这两者难道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
　　青岛几乎是愤懑的看了我一眼，道：“对你来说，我就和在秋田的那些跟着你到处闯祸的伙伴是一样的吧？不，没那么重要……应该说，我就和北原小姐差不多……不对，我也比不上她……”
　　“我什么时候在秋田到处闯祸了？”我有些生气起来，反驳道：“至于北原小姐，那是因为她是新城的妹妹，又是我的学生，所以我不能不管……”
　　“反正我也是属于你不能不管的人里头的。不是想要去管，而是出于责任不能不去管，我明白的很！”
　　我皱起眉头，道：“青岛，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他怔怔的看着我，如果我没瞧错，青岛的眼圈似乎有些泛起红来。
　　他终于叹了口气，很疲倦的样子。
　　“没什么……”
　　这时候说没什么不觉得太晚了吗？
　　“青岛……”
　　我本来是想劝慰他两句的，但不知道哪里刺激到青岛了，他猛的抓住我肩膀，用力吻住我。这实在猝不及防，我有种地面在摇晃的感觉，奇怪的是，青岛的嘴唇并不温热，反而有些冰凉，夹杂着苦涩的烟草味道。
　　如果不是门铃突然响起来，我凭着良好的反射神经应该已经把青岛摔出去了。
　　我最初的反应是——新城在门外。但随即想到，他正在佛罗伦撒，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来按我家的门铃。那么，多半是宿舍楼的管理员有什么事要通知。青岛这时候也放开了手，站定了，微微喘着气，琥珀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我，很茫然。我没有理会他的时间，径自到门口，打开门。
　　北原真实小姐一脸笑容的站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