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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五伏】但夜莺不来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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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的日子枯燥又漫长,相对的,假期总是过得飞快,还没做什么就已经溜走一半。可惜五条悟还没有抽出时间兑现自己的诺言,反而变得忙碌了起来。
监护人不在家,小孩儿就只有小鸟儿陪伴。那天他出门给它买新的窝和玩具,回家路上边走边想象着小家伙会不会喜欢,面前忽然多出一堵高墙。
“你是惠吗?”戴着墨镜的男人居高临下问他。
这个场景也曾发生过,在六年前,差不多的拦截位置,差不多的问询内容。
只不过那时候的五条悟墨镜是有趣的圆片,而且蹲下来跟他讲话,语气也温柔。即便看起来像个怪人,可惠没来由的就是信任他。
然而这个人并不。
他的高壮让孩子天生起了警惕,而且他不是独自一人,身后还有别的同伴。
少年瞄了瞄周围,这里没有人家,最近的住处也要跑出去一两百米,而自己是肯定跑不过成年人的。
往常他根本遇不到危险,五条先生就是他最坚固的壁垒,把孩子圈在安全地带,不让半点爪牙探知。
可今天他不在,他必须一个人面对。
要冷静。
惠在心里对自己说。攥着塑料袋的手掌握住了汗。
成年人得不到回答,又催了一遍:“你是惠吗?”他加了下半句,“——禅院惠?”
男孩瞥见他裤袋鼓囊囊的轮廓,像是木仓。他装作茫然:“我叫伏黑。”
“伏黑?”男人皱了皱眉,跟身旁人低声道,“认错了,不是这个小鬼。”
同伴质疑道:“可是请报显示的就是这个位置,而且,他的年龄也差不多。”
男人转过头,言语里带着胁迫:“你没有骗我吧。”
惠无辜地摇摇头:“没有啊。”他咽了口口水,“你可以去问问我邻居,他们都知道的。”
男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还没有到会撒谎骗人的地步。他们还有下一步任务,只得先放过他。
临走前那个男人指着他的鼻尖:“小鬼,如果让我知道你在骗我,你不会想知道下场的。”
听起来像绕口令,可却在惠的心中缠下死结。
待陌生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巷子里,惠才终于迈开步伐向家里跑去。明明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可他还是一秒都没停,塑料袋里的东西碰撞着哗啦啦响,一路跑回去,重重地关上大门上了锁,弯腰气喘吁吁撑着膝盖等呼吸节拍回来。
心脏砰砰直跳,好像马上就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他不知道——不,他知道,他刚才同生死劫擦肩而过。
那个人问他,是不是禅院惠。
——禅院。
这个姓氏,他是听过的,模糊的记忆里,它属于父亲,而他从小跟着母亲姓了伏黑。
幼时不明白原因,今天竟然救了他一命。
这件事要告诉五条悟吗?少年在电话旁纠结了一会儿,刚要摁下数字,却瞪大了眼睛。
放在窗边的鸟笼,空了。
方才全心全意在逃脱圈套上,他都忘了,今天回来时鸟儿没有像平常一样叽叽喳喳迎接他。它飞得越来越好,已经可以平稳而顺利地停在他肩头,跟着他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一步不离,高兴起来还骄傲地挺胸唱歌。
笼子空了并不罕见,惠从来不关它,也许窝在哪个角落睡觉。但它听觉向来灵敏,只要发现他回来一定会出来——
可它今天不在。
旁边的窗户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天际空空荡荡,万里无云,一无所有。
五条悟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伏黑惠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原本他是听见那些……消息,急匆匆从邻市开车回来确认惠的安全,好在看起来并未受伤。
可又好像比受伤更严重。
他对他的进门声没有反应。五条悟换了鞋,关掉刺眼的日光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惠?”他放低声音,怕碰碎了此刻的孩子,轻柔再轻柔地抚摸上他的脸庞,“惠,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男孩目光失焦,好像已经无法从视觉上分辨,仅能依靠着声音认出来是他。
“它不见了。”
孩子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
还好,还好不是因为……
五条悟温柔地把濒临破碎的小孩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瞥见丢在旁边的塑料袋里崭新的鸟儿饲养用品。
明明说不想它留下来,明明早就做好了要放手给它自由的准备,真到了那一天,还是这样难过吗。
那天晚上男孩抱着他大哭了一场,哭了很久很久,声嘶力竭,几乎可以用嚎啕来描述。
印象中伏黑惠还是头一回这样无助。他那么小失去亲人,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却从不曾像别的孩子一样,因为思念爸爸妈妈落泪,或者雨天害怕打雷。
可他因为自己照顾的小鸟离开了,哭成了泪人。
在这个晚上,他将人生短短十年来的所有委屈、沮丧、难过、畏惧,全部化作泪水,倾泻给了他最信任、最能倚仗的存在。
悟很高兴他这样依赖自己,又不免有别的担忧。
长大的路上总是难免遇见分离啊。这一站同你坐一程的人,也许下一站就下车了,没有人能够陪伴你一辈子。
人们总说我神通广大,你也以为我无所不能。然而我终究只是孱弱的人类,不是真的神明,我也没有能力实现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夙愿,即便我知晓那是你年复一年从来不变的生日梦想。
我们终将和所有人一样,在某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在彼此都无知无觉之时,从此走向永别的岔路口。
如果到了那一天,你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