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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蜉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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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在夜幕中显得更加悲凉。偌大的候府院子里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半晌,他开口道:“听闻小侯爷已向皇上请求带兵出征。”他坐于庭院里,低垂着眼眸,神色淡然,身侧的海棠花叶已落尽,他身着青衫隐匿在其中。
秋夜的凉风吹动他的长发,他才抬起眼看着自己跟前的人。
“西边战乱连年,荒乱不堪,民不聊生,我想替那里的子民谋一个安生。”他提剑立于院中,声音平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说话的人。
闻言,未多言语,裴行抬手抚上身前的琴。
琴声起,他拿剑起舞。
深秋夜晚的风吹起,庭院中舞剑的顾囘白衣飘动。
动作行云流水,曲调悠扬,如同天成。
裴行薄唇紧抿,抚琴的手动作不止,忽的弦断音绝,打破了这一刻的美好。
他掌心按在琴弦上,青筋微凸,还在极细小的幅度在止不住的颤抖。越发黑的夜使得他也模糊了双眼。
顾囘停下动作望着他,“你今日是怎么了?”
裴行端坐不语,凝眸望着眼前的男子,恍若隔世,他也不再是初见时的那般模样,眉宇间多了些磨砺感。
见他不说话,顾囘也不再追问。
一时恍惚,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一股子天真烂漫,双眸里满是属于少年的微光。
少年声音清脆,向他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先生好。”
那是裴行初见顾囘时的景象。
而如今那个少年已经长大成了自己的眼前人,也早过了加冠之年,长成成人身形,身量颀长,气宇轩昂,眼眸深邃。
他一心想着天下百姓,可裴行只愿他一世安好。
裴行心底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去,可好?”心里泛起阵阵的痛。
可他深知,这是不可的亦是不能的。今日之事,他定是当着全朝文武百官的面应承下来的,金口玉言一开,难道要抗旨不尊?
沉默良久,他命人把琴拿下去,走上前去,“你刚才的招式有些许不妥之处。”
说罢,便握住顾囘拿剑的手,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这样可让我怎么放心?”
二人能互相听见对方的喘息声,顾囘未答。跟着他的步伐,感知手上来自于他的温度。
一招一式镌刻在心里。
夜里,侯爷命人来到顾囘房前叫他,“少爷,老爷请您到书房。”
准备沐浴的顾囘停下手中的动作问:“可有说是为何事?”
不说他也猜测得到,无非是他跟他今日在朝堂之上的举动有关。
仆人恭敬答道:“老爷未言。”
他开门走出房间,“走吧。”
片刻后,他随仆人到书房,诚道:“爹。”
凉夜里秋风起,院中花落了一地还未清扫,看着甚是萧条。
在案前坐着一位年老的长者,此人正是顾囘的父亲,顾老侯爷。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模样,不怒自威。
房中烛光昏暗,只有几盏灯。风把柜子上的书页吹得翻动,不停作响。
仆人带到后径直离开了院子。
只剩下顾囘和他爹两人,此时他们一站一坐,都不言语,使得这个静谧的夜更加寂静。
许久过后,把人叫来自己却不说话的老侯爷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我和你娘还没看着你成家……”侯爷一顿,便没了下文。
“爹,孩儿这辈子只怕是要辜负你们了,请恕我不孝。”顾囘说道。
……
他回到自己房中已是深夜,在这样沉寂的夜里,顾囘却躺在榻上未眠。
在此后的一个月时间里,顾囘每日到校场呆到日头落下日暮掩了秋色才回。
回到侯府里洗浴的水已备好,他舒舒服服的更衣完,房中的桌上便会多一碗温热的汤,日日如此。
可谁知,这期间有一天,顾囘回到府中时已经累的睁不开眼,他脱衣泡在水里仍是挡不住的困倦之意,热水里的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门外的裴行推开门缓步走进来,把手中的汤放置于桌上,走向屏风后面……
窗外夜色正浓。
他看着躺在床上睡得正沉的顾囘,为他掖好被子,见他脸上难掩憔悴疲惫之色,轻垂下了眸子。
随后为他掩好了房门,退出了房间,夜是如此的静,他们是如此的近。
一夜无梦。
第二日,他醒来后已经记不得昨晚的事,只见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还以为是自己太困了睡得太熟给忘了。
桌上放着的汤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便喝,只觉得味道不错,虽然有些凉,不过并不影响下咽。都是依着他口味来的。
去向父母请过安,用过饭之后又走了。
他带兵出发当日,裴行到城门外送行。
浩浩荡荡的军队,前来观望的人不少。
他把从小带到大的一枚白玉佩送交到他手上,道:“我在侯府待你凯旋。”
顾囘看他,神色温柔,手中握着玉佩,手指在表面摸索,很光滑,也没有损坏的痕迹,看来它的原主人很是爱护。
自他认识他以来就见这枚玉一直戴在他身上从未取下来过。
他把掌心摊开在他眼前,“给我戴上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裴行却笑不出来,顺从的从他手上拿起玉佩,指尖轻挠过他的手心,蔓延至了俩人的心底。
顾囘身子微弓,以方便他。手中动作轻柔,戴好后,他把玉放进衣中,贴于心口,清晰的感知到它的存在,玉的冰凉很快被身上的温热捂去。
未迨及他说什么,身后便有人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他翻身上马,命道:“出发。”
裴行只能望着马上的他,渐行渐远。四周的围观群众早已散去,归于平静,在行军队伍后面的他还站在原地,直到云层散开,大雾散去,他才离开。
当他从城外回到家中,听闻裴府里的人在商讨什么喜事,他随手叫住一个丫鬟,问道:“近日府中可有何喜事?”
“少爷,您不知道吗?您要成亲了。”丫鬟笑道,丝毫没有察觉到裴行的变化之处。
“……”
裴行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呆愣,眼中闪过愠怒,脚步虚晃。丫鬟见他神情严肃,脸上全无笑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你没事……”吧,未问完的话断在裴行的声音里。
说来真是讽刺又可笑,自己成亲的大事竟是全府里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从别人口中。
“谁说的?”裴行冷着声音问道。
丫鬟被他吓住了,竟忘了回答,就傻站在原地。
“谁说的?”裴行朝她吼道。眼睛泛起了红,声音也有些嘶哑。
她被吼声震住,颤抖着身体,屈膝行了个礼,垂着头声音打着颤说:“老……老……老,老夫人说……”
可裴行已经跑远,丫鬟见势赶紧退下。
裴行一路跑到堂前,他母亲正和人有说有笑,看似在商量婚礼事宜。
他红着眼质问道:“我成亲之事为何我不知道,也从不过问我,不与我商量?”忍耐怒气着说完。
裴母看向平日里举止言谈都温文有礼的儿子此刻竟对着她大吼大叫,她敛了神色,势必要拿出一家之主的气派,遣散了旁侧的人。
待堂前的人都走后,她才道:“我托人给你说了一门亲事,与我们门当户对,是位知书达礼的好人家姑娘,吉日已经选好,不足一月便成亲,你也好生准备准备。”这话里毫无商量的意思,语气容不得拒绝。
裴行冷眼站在一旁。
“我不管她是什么知书达礼的姑娘,还是门当户对的女子,都与我无关。”
“……婚期已定,难道你要我裴家悔婚不成?”
裴行被气昏了头脑,一时口不择言,“那母亲你自己娶回裴家吧。”
“……”裴母震惊之余,也不忘责问,“你说什么?”
他神色一凛,说:“我这一生都不会婚娶。”
此话一出,裴母气得发抖,瞪着眼看着从不跟她作对今天开了先例的儿子。
“……你,你……”裴母说话气息微弱,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面上露出难色,身体往后倒去。
裴行扶住她,“来人,快叫大夫。”
一时间,裴府里开始忙乱起来。
裴行沉着心站在门外,大夫出来说:“老夫人无大碍,公子莫要担心。”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一下眼前温文尔雅的人,“只是切莫再气着她了。”
他无心应答,神情漠然,差人送大夫出府。
抬眸望了一眼他母亲的房门,顿了片刻转身离开别院。
随从的丫鬟见了进屋说:“老夫人,少爷走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无力的靠坐在床上。
此事过后,母子俩人僵持了多天,谁也不肯让步。
裴母卧床多天,期间裴行来看望过她,最后也是不欢而散,眼看着婚期将至,裴母别无他法。
临近入冬的日子,夜里越来越冷。
关外更是难熬。
丫鬟急匆匆的跑到他院里,“不好了,不好了,少爷,老夫人不好了。”
听见喊声,裴行皱着眉从房里出来,道:“何事如此惊慌?”
“……老,老夫人她……”
府里的丫鬟最近是怎么了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最后,不知为何裴行终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婚礼会如期举行。
裴母的心病了了,人也精神不少。
裴府变得忙碌起来,忙活着为新人量体裁衣,前面耽搁了好些日子,现在要加工紧赶慢赶的把喜服给做出来,好把婚事办的体面,风光。她找了城里做工最好的一家,用了最上等的料子。
任何有关婚礼的事宜来问裴行,他都说“好。”或者说“问过老夫人就行。”其余的一概不过问,到了夜里就流连在各个酒楼,滴酒不沾的他竟变得日日离不得它。喝醉了倒在不知名的地方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睡上一觉,第二日被人围观看上一看,醒来却依然什么都不能改变,浑浑噩噩的回到府里,看着满院子红火的颜色,心里竟是那般的冰冷。日子越过越无力,连心底里的那点盼望也不能够了。
立场呢?
裴母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不过她一心只想着裴家,忘了这儿子也是她的骄傲。满心只顾张罗着这场除了新郎官不开心其余人都开心的婚事。
“成亲过后为人夫便该收收心了,不可再像如今这样。”这是数日来裴母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可他对裴母的苦口婆心总是无言以对。
顾囘已经走了多天,裴行不敢想起他,他怕,很怕。
关外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尤其是没了他在身边,总感觉无味。得来半分空闲时,他就站在帐外望着远处的山,远处的云,时常想着自己是否与他看同一片天,同一个日落。
军中将士见此也不敢多扰。
有时心神恍惚还会看见那人就站在他面前,眼底不自觉的泛起笑意,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是一场空。如梦,这也成了一种期许。
某天,不知从哪传来了裴先生要娶妻的消息,被军中将士们闲谈时传入了他的耳朵。
“裴先生要娶妻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心底隐隐作痛。
裴先生就是裴行。
这个深深刻在他骨髓里的名字,他怎会忘记呢?
可现在他却要娶妻了,那将来是否还会生子,心绞着似的痛,他捂住心口,抓住贴在那里的那枚玉佩,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离开时你不是跟我说会在侯府等着我凯旋的吗?
那信誓旦旦的不是你?
许下承诺的不是你?
那现在这是为何?
才离开数十日,一月不到,你就如此迫不及待了?
此刻怕是房都洞上了吧?
逐渐红了眼,鼻子有些泛酸。他骗自己说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就在这片刻之余,军中一阵荒乱,有人大喊着,“有刺客。”
是敌营的人混了进来,现在看准时机动手了,不偏不倚就选在了今天,此时引起慌乱。
营帐外的顾囘并未注意到军营里的响动,还一如既往的看着远方的那边,早已被模糊了双眼。
身后有人悄然而至也浑然不知,刺客认准了人,掏出短刀,可以说得手的毫不费力,刀子从后面刺入,顷刻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军中杂乱无章,喊叫声不断。
在顾囘倒下之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还是那个让人难以忘怀的裴先生。
他的心还是停留在那个期许里。
婚礼如约而至,在大婚之日,军中那边传来快报,裴行得知此事后,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弃新娘于不顾,公然离去。老夫人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成了个笑柄。对新娘那边的人好话说尽,也没挽回一点颜面,好在那新娘子是个知情达理的主,到了此刻也知道了这是强扭的瓜不甜,便大量的不再计较了——果真是知书达礼。
老夫人那几日里仿佛瞬间老了几岁,一夜白头现在是真切的体会到了。
裴行自那日离去过后再没进过家门,根本不知家中情形。裴母也寻不到人。
到底还是苦了新娘自己名声传出去已不再好听,此事方圆的人都知道了,以后也难说了。
接下来裴行一连数日都在打听顾囘的下落,据来者报,当日顾囘在中刀之后,引起军中大乱,刺客虽被抓捕,可顾囘不见踪影,军中的人寻遍也不得而知。对着刺客严加刑讯逼问也无迹可寻。
多日后,刺客逃出了军营,他们回朝,路上无人欢呼,他们自知也无颜面对乡亲们。裴行见到老侯爷和老侯爷夫人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自己心里都还苦闷难抒,无暇顾及其他,只是两个老人看起来苍老不少。心又为他疼了几分。
只道:“侯爷保重。”便离去。
既然未见尸身,裴行坚信他还在这世上,那便是能够寻得回来的。
不过天大地大到何处去寻呢?这从不是他去考虑的问题,而已经是他仅存的希冀了。
当日裴行就出发了,匆匆回了趟家也未与家里人言明,留下一张字条,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不问归期。
走时,他只带了顾囘留给他的配剑——是顾囘出征前常用的。皇上另赐了一把,他便把它赠予了裴行。其余的都没拿,这就开始了他的追寻之路。
他走的时候是深夜,无人知晓。
次日,裴母到他房里见了那张纸条,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捧着它哭了好几天,后来不知是累了还是已经哭不出来了才停了下来。
人已经瘦骨嶙峋,不似往日里的裴母了。
又过了数日,裴母走了。
年近花甲之年的人,死后家中无人操持,是老管家和几个贴心的下人一手操办,他们一起送走老夫人,遣散了家丁。府中之物分派出去,此后这里成了杂草丛生之地,无人再踏及于此。
裴家就此也跟着裴老夫人没了。
裴行一路西去,朝着当时大军出发的方向沿途打听,风餐露宿,不知时日。
时常在路上也会听闻许多奇闻轶事,他本不爱听这些,只是有时为了向他们打听他的下落,好让他觉得有迹可寻,也参与其中。多时听来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废话。
可他却不厌其烦。
有一次,他打听到顾囘去了此地镇上的一家怡红院,即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顾囘会在这种地方,而且此时去也不知能不能寻到人,但他还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踏进了这里,最终寻人未果,自己卷入其中险些惨遭他人毒手。
原来这里做着非人的买卖,见不得人的勾当。
绑架和强买强卖少男少女,老板见他生的这般俊俏,起了歹心。以裴行自己的武功自保理应不是问题,可要在他们手下救下受难的这些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想看着这些无辜的人身陷“囹圄”。
可能最大的原因是他怕这些人里会有他——那个气度不凡的少年。
结果这可能是另一种幸运——并未在里面发现他。
向所有人问遍也无人曾见过。
自己少了半条命救下里面的人,事后他放了一把火烧了这污秽之地。
众人哭哭啼啼有向他表示感谢,也有责备他这么做让他们以后可怎么办的。他都不置一词。
最后一个人拖着剩下的半条命在这镇子的破庙里养了一个月的伤,这地方是不会有香客的,就连过路人都不会进来。他每日只靠着野果和镇上的好心人士“赏赐”的吃食才得以度日。饥一顿饱一顿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时常想起顾囘是否也这样?
每逢雨天,屋外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挪到方寸大小的干地方,宝贝似的抱着那把剑,护在怀里。
他不怕难过就怕没了心里头的那点念想。
伤养好后——不太利索,留下了病根,一到下雨天,浑身的关节都泛着阵痛,让人难耐,可他却不在意。
他走前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案台清理干净,摘了些野果,捡了些香火,这也算是为自己在这住了这么久的报酬。
一路前行,路上的所见所闻不管是真是假,但凡听到关于他的一点消息,他都方寸大乱。
冬去春来,更替几回。
此后经年,寻遍万水千山,不论朝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