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番外2 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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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奚山入秋晚，到了十月才有一场凉风将草木染黄。
仁奚山庄正门前值守的卫兵形容整肃，而里外各处都有人影错落，衣饰相同，三五成群，或同研学术，或对练武艺，或嬉笑打闹。
几人说笑着经过一方药园，正要取道穿过，却被其中一人拽了一把，才发现外围有人把守。
几人望向园中，果真见庄主在内，正立于树下与人交谈。
庄主身份贵重，所到之处本该戒备森严，然而庄主不喜与人隔绝，身边人于是撤减了明处守备，他们正因此得以走近药园。
他们顿时收敛安分，正待转道离去，园中人已看过来，发现了他们形影。
那几人一时不知去留，尔后谨慎向着园中两人揖礼：“庄主，陆公子。”
闻倾越含笑招他们近前，过问了几句，以示关切，便让人走了。
又有一人几乎紧随而来，礼道：“主上，咱们的人已在渠关查过几轮，也未找到那个名叫韩观的人。”
顾辰麒敛眉，见了闻倾越略显失意的神情，当即下令：“继续找，渠关找不到就往别处找。”
闻倾越连忙拦他：“算了，不必找了。”
“怎么就不找了？”
闻倾越喟然：“时过境迁，我如今找他，不过是想看看他们一家是否安好，可有难处。既然在渠关找不到他，当初他也未在方碣军手里丢了性命，想必是已离开渠关。没有消息，权当是好消息吧。”
当初渠关沦陷，闻倾越在狱中，曾得韩观暗中相助。他意图点火烧毁牢狱，以防被方碣利用，成为顾辰麒的掣肘，然而未能成事，反被季慎元纵火府衙，趁乱将他掳走。
那场大火令渠关府衙损失惨重，户册、案卷几乎尽数毁去，后来百姓回迁，户籍管理一度混乱。韩观一家的户籍，八成就是毁于当时，因而难以追溯。
顾辰麒屏退下属，牵过闻倾越的手拢在掌心，温声说：“不找就不找了，我私心也不想你为旧事牵动心神。”
闻倾越回以一笑：“嗯，没事。”
“别多想了，今四方平定，他们也定会平安的。不如想想我们今晚下山，要去些什么地方？”
“去哪里都行，但不知……”闻倾越若有所思，“你还认不认得渠关城的路。”
顾辰麒怔了一息，一手将旋身走出去的人拦腰捞了回来。
“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打趣我。”
闻倾越从他怀中转头，弯着眼角，反而有恃无恐：“不行吗？”
顾辰麒垂眼凝睇，无限纵容：“行，你想怎样都行。”
闻倾越转回身，顾辰麒顺势将他圈在怀中，仔细打量。
犹记多年前，闻倾越纵然持重端方，也偶有故作正经却同他玩笑的时候，但自从他遭逢家难，顾辰麒就再没见他放开了欢欣过。
“我约了两位师兄议事，该去书房了。”
“那我去趟府衙，晚些回来接你。”
“好。”闻倾越言罢又想起来叮嘱，“真的不必再找了。”
“知道。”
顾辰麒看着他直至廊下拐角，慨然一笑。
经这两年疗养，闻倾越不似先前体弱多病，精神气色也好了不少。伤病得以医治，心结得以解开，闻倾越如今无所忧惧，每一分笑都是真心实意，这才是他最初认识的闻倾越。
清风斜影，园中那株白牵香已稳稳扎根，顾辰麒也终于以平稳安定留住他，让他安心归属。
渠关与多个邻国相接相近，开放通商，因而夜市流行，尤以每旬一度的会市最为热闹。
异国商队会集于此，商品琳琅、才艺新奇，与渠关本地诸行竞相夺目。
此去八年光景，府衙翻修、商铺迁置变更、摊位迭换，诸如此类，令渠关城有了许多变化。就连从前门庭若市、名扬一方的苏喜斋，如今竟也改换招牌，不知去向。
两人未能寻到当年的苏喜斋，不免有些怅然，一路走来，又闲谈起些渠关旧事，也算从中得趣。
“看到什么了？”顾辰麒循着闻倾越忽然折转的视线望去。
闻倾越收回目光，眼里还亮着：“没什么，就是看见一个孩子手里的悬线狮子，与我小时候那只很像。”
“等着。”顾辰麒扔下一句，转身追上了抱着孩童的那对夫妇，与之搭话。
闻倾越怕他向人要，也跟上去，顾辰麒却已折返，手中无物。
“你与他们说什么了？”
顾辰麒拉着他就走：“问到了，我们去找那个摊子，别去晚了。”
闻倾越哭笑不得地由他拉着：“我并非想要，再说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顾辰麒意兴不减，携他转了两个弯，果真找到了挂满悬线小物的摊子。
那些小物样式各异，栩栩如生，或大或小，做工无不精致，经摊主手中几条细线牵引，可做出各种形态动作，活灵活现。
闻倾越不好拂了他意，也为那琳琅满目的小物所吸引，巡视一圈后选中一样，待摊主取了送至眼前，他细看之下惊喜道：“就是这个，分毫不差。”
顾辰麒欣然取下钱袋：“劳烦再拿几个。”
闻倾越立即劝止：“一个就够了。”
小狮子以木为基，拼出形廓，暗藏机关，外层是色泽鲜亮的布面、粉彩，辅以洁白绒毛，俨然塑出一头幼狮形态，很是讨喜。
指间悬着细线操控，机关运转，小狮子便能灵活动作，甚至张口眨眼，宛若活物。时有路人迎面见了，也不免多看两眼。
“我幼年时，爹娘常带我来逛会市，曾有一次见人搭起小戏台，操控各式人偶在台前演戏……”
当时那个外乡来的木偶百戏班，令许多渠关人觉得新奇，争相围观。做工精巧的人偶、物偶最多不过尺余高，用于牵引的细线却有数十之多，经偶师悬线操纵、配声伴乐，仿佛变得能歌善舞，能演百戏，令人叹为观止。
戏台之外，还摆了小物摊子，观戏者意犹未尽，能亲手一试自是满足。用于售卖的小偶不似台上的繁复，悬线不多，易于玩赏，故而摊子生意极好。
幼年的闻倾越性子乖静，所需所想常常不会主动索求。闻令阳只见他颇有兴趣，毫不错眼地盯着小物摊子，于是带他上前，让他挑了一件。
小狮子令他爱不释手，甚至夜里也要放在转眼可见之处。然而小狮子经久褪色，且不慎损坏，闻令阳不谙其中机关，尝试多次也未修好，闻倾越只好将它收进匣子封存。
后来的夜市上，百戏班子不知为何没再来过，闻令阳也没能帮他找到同样的悬线狮子……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种小玩意，也算是了却幼时一桩遗憾了。”闻倾越循着记忆，于指间悬线操控那只小偶。
顾辰麒于他身侧同行，防着他被路人碰撞，见他神态欣然，便庆幸帮他寻得。
“师父，陆叔！”
宋南星与同行几人迎面而来，皆是仁奚山庄弟子，手上各拿着物件，一副面具掀到头顶，分别向二人见礼。
“哎，这是什么？”宋南星一眼便注意到闻倾越手提之物，满眼好奇。
闻倾越手里还悬着几缕丝线，小狮子的四腿收在一起，憨态可掬。这毕竟多是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却被宋南星发现提在他手里，他一时有些挂不住颜面。
顾辰麒适时伸手挡了：“只是一个小物件，你师父送给我的，少打它的注意。”
宋南星顿觉讶异，随即侃言：“没想到陆叔功成业就，犹有童心。”
“功成业就，也需有人关心体恤，”顾辰麒说话间揽住闻倾越的肩，好心安慰他，“你也不必太羡慕，等你娶了媳妇，自然就能体会了。”
宋南星哑然，终究不敢顶撞，只能心中暗恼。
闻倾越忽然被当众揽了肩，不免难以为情，却不好拂开，又因他们家常般的斗胜而好笑。
“你们自行去玩，当心安全，不可闯祸。”
“知道了，师父。”宋南星一行各自应允。
顾辰麒也道：“难得来渠关，只管尽兴地玩，好好看一看这里的人情风物，但需记得我说过的三种地方不可去。”
宋南星连连点首：“记得，保证不去。”
“身上银钱可够？”
“够的，我自己有钱，用完了还有陆叔给的。”宋南星向他摇了摇钱袋。
“你的钱自己留着，你陆叔还能少给你不成？”顾辰麒转而看向另外几人，“南星对渠关城不熟，你们多照看些。想吃什么玩什么，全数让南星付钱，若是不够，可到缓归堂取。”
几人欣喜谢过，顾辰麒又道：“我安排了人在城门等候，会护送你们回庄，别误了城门关闭的时辰即可。”
一番交代后，两方人各自前行。
不出几步，闻倾越推开揽着他那一臂。
“太热……”
“热了？”顾辰麒闻言便取出折扇，还未打开，就被按下。
灯火映照下，闻倾越淡笑着朝他摇头，顺势在袖下与他携手。
周遭嘈杂，他忽然问：“哪三种地方？”
顾辰麒回过神：“酒馆，柳巷，赌坊。”
闻倾越了然，须臾又言：“你方才与他们说话的模样，让我想起了爹。”
顾辰麒一愣：“我竟还有像爹的时候？”
“从前每逢师兄们带我出来，爹也会这般叮嘱。”闻倾越看起来并非伤怀，“最初我总是担心，南星随我进京，会给你带来诸多麻烦，母亲大抵也不喜欢他。可我既收养了南星，便不能扔下他。我没想到，你们会相处得这般好，于教养之上，你也能如此尽心。”
“你莫非想说，我对南星像是爹对待儿子？”
闻倾越默然一笑。
顾辰麒认真回道：“南星是你唯一的徒弟，又与你相依为命整整五年，我自然明白他于你的意义，也确实对他有为父之心。可我对他好，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感恩图报，时时顾念你这个师父。这样懂事的孩子，值得咱们好好教养。”
“不过，”顾辰麒忽然止步，与他相对，“你当时有所忧虑，怎么现在才说？”
闻倾越低眉抿了抿唇：“我当时想过，若是南星没法安然留在宫中，我还能将他送到弘泽医馆，尚不至于无计可施。”
“你一向不舍得委屈了这徒弟，我怎会对他的事漠不关心，让你走到这一步？”
闻倾越立即赔礼道：“辰麒处事最是周全，我如今已全然放心了，你就别再寻我的错处了。”
顾辰麒无奈一叹，心中不平顿消。
渠关会市上，明灯祈愿之风日益盛行，一盏盏天灯自河边相继升起，将水面照出粼粼波光，灿若星汉。
“一直以来，你不曾拒绝我什么，其实我也担心，你随我入宫，可会觉得屈就？”
闻倾越凝他良久：“你是我心上最重要的人。我所应你之事，皆我心甘情愿，能与你在一起，此生无悔。”
桥下岸边，两人看着那盏一同书了“国泰民安”、“朝暮与君”的明灯远去。
一吻落在额心，荡漾了无边星池。
暖色明灯将万千人的祈愿带上灵霄，碧水隆河则将岸边合手祈愿、互诉衷情的人影绣成了襟怀。
星月流光，皎洁辉映。
清风有意，此心不移。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番外2 夜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