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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窗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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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人真是不堪大用!事情办砸了不说,平白连累得我们行踪暴露,还折了我们几个暗桩。废物!”
“还是再想想办法吧,否则我们都别想回去了。”
“要不是姓闻的多管闲事,那个太子哪还能活?事情又岂会牵连到我们的头上?这个人留不得。”
“不行!”
“为何不行?殿下难道是受了他一点恩惠,就动摇了家国立场?此人多年前就曾让我方碣军吃过大亏。殿下不知当时情状之诡,将来万一……”
“我是不知当时如何,我只知道师父师娘待我不薄,傅先生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伤害他们!”
“殿下!别忘了方碣才是你的家国,而他们是敌国之人。”
“傅先生也别忘了,自从我母妃死后,我已经没有家了。皇帝厌弃我,皇后憎恶我,太子利用我,这算什么家?”
“那方碣……”
“傅先生放心,我仍会替方碣、替太子做事,这样,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
沈原睁眼醒来,一缕晨光透过窗格照落地面,无数光粒欢快跳脱。
而他所在之处,仍是一片阴影。
想到今日不必见到顾辰麒,他郁结的心情便畅快了些。
自从顾辰麒见过闻倾越,便时常不请自来,还抢占了他与越师兄练剑的机会,实在烦人得很。
听说顾辰麒前几日独自登山寻药,暗中盯着他的人竟未能捕捉这一行踪,白白错失良机!
沈原如此想着,拉开了房门——
“越师兄?”沈原连忙收拾神情,只盼方才没显出太多戾气。
“怎么如此紧张?我又不是来检查课业的。”
“没有。越师兄请进。”沈原连忙将他让了进来,“只是师兄难得来此找我,可有什么事?”
闻倾越想了想,确实如此,平常都是沈原来找他的。
“娘昨日过来,说给你做了身新衣,让我顺便给你带来。你看合不合身?”闻倾越把衣物递出去。
沈原接过:“师娘多次为我裁衣,身量都记在心上了,定然合身。可总让师娘受累,我心中过意不去。”
“这就见外了。无论是庄里的几位师父,还是众弟子,爹娘都视之为家人,我也一样。”
“家人……”沈原的眼里出现一丝恍惚。
“是。”闻倾越看出他神情变化,接着说:“我们都把你当作家人,都希望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学有所成。”
沈原眼中酸涩:“我知道了,多谢越师兄。”
“去用早饭吧。”闻倾越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门。
“越师兄。”沈原忽然叫住他,“你们会一直……把我当作家人吗?”
闻倾越轻笑回他:“当然会。”
————
顾辰麒一人独守议事厅,在正中央的渠关沙盘上排兵演练,不时凝神托腮。
沙盘上平静中见杀伐,他脑子里已将方碣攻陷了八百回。
实在是烦。
方碣这些年来仗着宣褚内部相抗、不能挥师,小扰不断,纵有三十万兵力牢牢防守,也烦不胜烦。
这三十万兵力镇守西南疆土有余,但要想攻打方碣是远远不够的。朝中大部分兵力掌握在裴党手中,也就相当于掌握在太尉裴霖手中,可裴霖养尊处优于京城,罔顾边民被欺、国威被犯,总以各种理由推诿出兵作战,唯恐兵权一去不回。
也亏得方碣还有所忌惮,裴家才能继续卧龙伏宝一般死守着权势不放,耀武扬威。
里外上下压力,均由渠关兵力承下,数十年来辞老换新,进退不得。
这个局面若再不打破,再高明的沙盘排演也是徒劳,恰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方碣早晚有一天会蓄势而起,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在那之前,必须将裴霖老狐狸收拾了,否则落入被动局面,裴家顺势出兵,转身便是对顾家的极大威胁。
怎么可能让他等到这个机会?
有一小兵自门外经过,见顾辰麒在,驻足揖礼,问道:“殿下,您怎么还在这儿?”
顾辰麒拈了颗红提子入口,百无聊赖又暗含幽怨:“是啊,不让出门半步、不许随军打仗,我还不能玩玩沙盘过过瘾了?”
小兵奇道:“可是半个时辰之前,大将军说让殿下一同出关啊!”
顾辰麒另一颗果子还未及抛进嘴里,转眼过来:“出关?”
“正是。方碣小贼又来了,这回动静有些大,大将军刚安排了人前去。”
顾辰麒当即阔步走出来:“玩儿我呢?这都半个时辰了,我怎么没收到消息?我还有负重三十里没销账呢!”
太子银甲玄披,一骑绝尘,率一众兵将,直往关口。
煦阳照得鬓边莹亮、铠甲生辉,士气升腾。
刀光剑鸣相撞,两种不同制式的战服随之混在一处,看似杂乱,实则有章。
那一匹悍马以轻灵之便,协力太子左攻右闪,蜿蜒循到敌将眼前。
敌将手中的箭来不及发出,竟猝不及防被对方错身割断了弓弦,气得提起佩刀,挥鞭赶上……
宣字旗迎风猎猎,一路擎到光朔二十一年,亦是顾辰麒在渠关的第三个年头。
这一年,宣褚、方碣两国关系愈发紧张,商路阻断,随时大战。
又一次打退敌兵的一行将士回营,向大将军禀报过太子负伤,转眼才发现太子连人带马已没了踪影。顿时人群如炸锅,掺带着李祝的斥骂声。
顾辰麒直接将马驱进了仁奚山庄的大门。
众人虽对顾辰麒到来习以为常,但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阵仗。
“阿越!”
闻倾越见他一身银甲还带着血已是一惊,忽然被硬生生地抱了满怀,又有些懵。
“此战我又赢了,真好,我还能再见到你!”
劫后余生,何其庆幸!
闻倾越暗悬了心,被银甲撞得生疼也不计较,还是轻声笑道:“恭喜啊!”
随后,他才将顾辰麒推开一些,寻看伤处。
顾辰麒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血都蹭脏了闻倾越素白的衣服,转而想到自己此刻定是狼狈不堪,顿时懊悔。
闻倾越替他处理过伤口,一面收拾,一面问道:“伤势不重,到底发生什么,让你如此后怕?”
顾辰麒不禁抬手摸了摸脖子,忆起今日与敌将交手时,对方一跃而起,伸来的履下暗藏刀刃,险些……
“轻敌了。”三字带过,“不过,我已记住教训了。”
正经不过一刻,顾辰麒又窥他神色,试图乞怜:“少庄主,可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闻倾越专注于收拾眼前事物,只道:“晚饭应该快好了,你留下一起吃吧。”
“真的?”顾辰麒眼中一亮,“好……好啊!我有些日子没吃过蓝姨的手艺了。”
适逢闻令阳前来,问过伤势,便热情邀他用晚饭。
蓝菀早前听说顾辰麒来了,特地多添了几样菜。
庄主夫人的手艺是人人称道的,一双巧手非但会变着花样做吃食,还能引针刺绣、翻纸折花、弹弦抚琴。
顾辰麒一见,欣喜地说:“蓝姨的手艺堪比御厨,我最惦记的就是这道红烧鱼了!”
蓝菀布着餐具,回道:“少将军过誉了,喜欢就多吃些。”
“禀告庄主,李将军来了。”
顾辰麒一听,笑意一敛,转身看见来人,便往后退。
“舅父……”
“你果然在这里,你这个小……”兔崽子!
闻倾越不过是换了身衣服,没想到一来便看到这般情形——
李祝怒气冲冲追着顾辰麒要打,被闻令阳拦住,蓝菀也在一旁劝解。
好不容易都平静下来,桌上又添了一副碗筷。
同时,闻家三人也大约知道,顾辰麒是在战后悄然来了这里的。
好在李祝吃着饭菜,心情渐好,庄主顺势求情,此事才揭过。
闻令阳思索再三,趁上厅点茶之机言道:“天色已晚,山路不平,少将军又有伤在身,不便夜行。二位将军不如在蔽庄暂住一晚。”
“今夜已经给庄主添了许多麻烦,岂敢继续叨扰?”李祝略有迟疑。
“不妨事,稳妥为上。”
二人听出庄主话中有深意,应邀留下。
蓝菀当即命人去收拾了两间客房,领着早已乏累的顾辰麒去。
厅中只剩下闻令阳和李祝二人。
闻令阳一敛和善面色,肃重起身,引李祝来到内室。
李祝问:“庄主可是发现了什么?何以知道……”
“我只是担心他们会趁机有所动作,殿下留在庄内,总归安全一些。”
闻令阳自袖中取出一纸手书,交予李祝。
李祝看过后,照旧烧成了灰。
“此事竟还让庄主劳心劳力,李祝于心难安。还是那句话,请庄主务必当心。”
“你我都是宣褚子民,都有为国尽心的责任。”
李祝合手一揖:“庄主高义。”
……
当初方碣细作初现端倪,李祝正忙于追查,闻令阳便来求见。
“我庄中有一弟子,名为沈原。早前发现他行踪异常,我便一直暗中观察,发现他与方碣竟有关联。”
李祝神色一凝:“还请庄主言明。”
“可以确认的是,沈原并非我宣褚人,而是来自方碣,且身份特殊。有人不时与他联络,另有一群人是他同伙。他们藏身之处可能就在城北,我还未查出,故而未敢打草惊蛇。”
“我在查的那批方碣人马,不知与你所说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闻令阳神色愈沉:“如果真是同一批人,至少有一人在我们眼底下,还不算太麻烦,如果是两批人,却保不齐还有多少人潜入渠关,恐为隐患。”
“庄主所言极是。然而这群人十分狡猾,又似乎对渠关颇为熟悉,极难追查行踪。”
闻令阳自怀中取出一纸手书,交予李祝,并说:“我也会继续暗中查探,目前所得线索都在其中,将军要多费心。”
李祝接过纸张细阅,随即取火点燃,化为灰烬。
二人于是秘密合作至今。
————
顾辰麒是仁奚山庄这两年的常客,但此前从未留宿过,所以一时有些恍然,虽积了整日疲乏,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向那扇笼着月色的窗,回想了一下山庄布局,这窗户对着的好像是……
他起身到窗前,开了半面窗。隔园相望,却没想到那一角还亮着灯,投映出一个人影。
他干脆大开窗门,跃上窗台坐了,一脚搭在窗台上,隔着满园桂香,静静陪着。
不知不觉间,眼皮渐重,顾辰麒倚着窗台便睡着了。
给李祝安排的客房就在隔壁,李祝心事重重地来,见顾辰麒房内还亮着灯,便上前敲门。
“辰麒。”
未得回应,又敲了两声。
开门的并非顾辰麒,而是暗卫。
“将军。”
“殿下呢?”李祝本以为出了事,险些要破门闯入。
暗卫侧身相让,李祝才看见窗台上的人。
他走近,见顾辰麒面朝外,眼闭着,嘴角微弯。
他抬眼又见那头亮着灯火的房间,问道:“那边是?”
暗卫屡次跟随顾辰麒来山庄,自然知道:“香室。”
“香室?”
“少庄主专门调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