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与原（待改）》张安屿

2、许先生和孟先生（二） 夜晚总是过

　　夜晚总是过得很快，天还是蒙蒙亮的，带着些许薄雾，许淮行在瑟瑟的寒风中醒过来，脑袋还是懵懵的，有点缓不过来，昨晚半夜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跪在雪地里周身没有一个人，抬头只有一座奢华过了头的宅院，只不过有些说不上的荒凉，画面一转，他又看到自己在和什么人在争执，两个人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半步，那人手执一把匕首，正要刺向自己，忽地梦醒了。
　　“阿行？阿行，又做梦了？”谣珠已经起床做好饭了，许淮行把诺儿顺手抱起来带下了床，“爹爹，唔。。。”显然诺儿还没有睡醒，就被自家爹爹捞起来，做了暖手宝。许淮行抱着诺儿坐在了凳子上，开始吃饭了，早饭是清汤水儿似的米粥，几粒米沉在碗底，还有一盘腌菜，真真是个清淡。他倒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餐食，不过只有些愧疚，自己没本事，让谣珠和孩子吃苦了，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吃些苦倒是没有什么，可谣珠身体总是病着，诺儿还小，自然是受不了这样的苦。他须得想些办法。
　　照例许淮行在集市上，摆了摊儿卖话本，微风，太阳正正好，许淮行眯着眼睛仰头，露出一小节苍白的脖颈，一时间空气都好像成了金灿灿的，温温柔柔的耀眼。“咳，你好”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许淮行的惬意，睁眼看，是昨日让许淮行心慌的男人。这不看还好，一睁眼两人对视了，许淮行觉得自己要陷进那男人的眼眸里了，那眼睛漆黑漆黑的，冰冷，让人心悸的瘆人，还有一团弄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就像将将冲出铁笼的困兽，隐秘而疯狂。对视的一刻，许淮行莫名想哭，说不上来的难过。
　　不过本着敬业的精神，许淮行很快露出了职业的微笑，“郎君，想找点什么，我这小摊儿的话本可是全的很。”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推荐吗？”男人还是冷着脸，不过许淮行觉得这会儿男人说话的语气很是温柔了。“呃，这，，”下许淮行实在是不知道该推荐点什么，这人一看就不是会看话本的人，要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那近来很火的《落魄书生》和《官配娘子》这类美美的爱情故事一定不会出错，要是个束发小子，那《恩怨江湖录》是很不错的，毕竟年轻人总会喜欢快意潇洒的江湖。可怜我们玲珑聪颖的许先生，一时竟被难到了。
　　“没关系，把卖的最不好的给我吧。”
　　“嗯。嗯？？！”最。。。不好的！男人轻笑了声，“对，哪个卖的不好就要哪个，有几本就要几本。”
　　许淮行是真的被吓到了，倒不是因为他要的书，是因为这选书的习惯竟和自己一模一样。
　　“公子，您说是要卖的最不好的书？公子这习惯还当真是与众不同。”
　　嘴里说着，手上倒是麻利地把摊儿上角落的几本书抽了出来。打好麻绳结，递给了那男人，“你的结打得倒是别致。”男人伸手来接，许淮行低头瞧见那只手，骨节很是分明，手指也是修长的，就是那几道伤疤，给那手平添了分坚硬，肃杀之感，看来手感不甚好。手上一轻，书被接走了，许淮行竟是傻傻地抬头去追那要消失在视线里的手，“先生？”许淮行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带着不明显的笑意，笑容不深，却是直达心底。
　　“先生可还安好？”这话明明是对许淮行说的，可许淮行感觉他是在询问别人，那人在透过自己去看别人，莫名心塞。“尚好。郎君慢走。”孟原明显的一愣，微微低下头去看，可惜自己恰好挡到了阳光，把许淮行藏在自己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不好再看，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了。许淮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个从未相识的人能这么大的影响自己的情绪。想不通。但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不通就不纠结，凡事也从不愿向深处了想。他喜欢、向往着简简单单的模样。
　　另一边孟原拎着书回了自己临时落脚的福天客栈。房内，刚买来的书被整齐的摆放在书桌上，一只手抚在上面，“主子，城东的宅子已经按您的要求修葺完成。另外您吩咐的事也打听到了。”这声音很是沙哑，听来像是被伤过的嗓子，语调也不似常人，少了些该有的抑扬顿挫，不大好听。“好，没事了，你下去吧。”孟原回了一声。孟一留下了一封信，就像是从没出现过，消失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孟原打开信，里面赫然是徐淮行在祥城镇三年的经历，信纸一张张翻过，孟原的脸越来越难看，“三年前成婚，育有一女......”“....草屋....食不果腹....”眉头紧皱，眼睛里酝酿的狂风骤雨很快淹没了孟原，暴虐在他身上肆无忌惮。腥甜占据喉咙，没有任何预料地红色溢出嘴角，伴随着头痛欲裂，暴虐荡然无存，徒留了被掩盖的凄然和突兀的喜。他不用再去受他不该受的，也不会有无端的猜忌去烦他，他忘了自己，有了家室，这是极好的。“极好的，是极好的....”孟原喃喃自语，似失了魂魄的，木讷呆滞。悲伤的潮水一次次涌上冲涮着孟原的心脏，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连呼吸都是苦的。他早不奢望小淮原谅他，可怕的是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了。嘴角勉强勾起了弧度，这是自己该受的。
　　那天晚上，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滑进屋子，铺满了整个床榻，榻上的人像是个孩子一样蜷着腿，怀里紧抱这一本书，晶莹的水珠一颗颗划过鬓边没入发中。孟原淹没在梦里，梦中他回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夜，那晚大雨磅礴，浇灭了人们所有的温情和希冀，一切都在黑暗中湮灭。匆忙杂乱的脚步，人们撕心裂肺的呼喊，他想逃离，可他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目睹了地上猩红的血水。雨还在下，把刺目的红一次次冲淡，倒下的人又一次次把血色加深。一道人影从远处跑来，他像是明了了，大吼着让那人快走，可没人看得到他，也没人听得到。最后那道人影冲来，越来越近....终于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