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异闻录》傅羽凡

2、面试 哪个世界的

　　“啊？午饭……？”司空漪若听见自己的嘴里漏出有些呆滞的声音，她吃不准这是这位年轻所长的自来熟，还是某种自己不知道的问候方式，类似“吃了么？”那种。

　　好在这种尴尬没有持续太久，白发的青年脸上露出完美的营业用微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以后就是同事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共进午餐。”

　　“谢谢……”司空漪若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明明现在还在面试过程中，为什么好像自己已经被内定录取了一样？

　　白发青年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司空漪若用有些拘谨的姿势坐到了林伊对面的椅子上。

　　林伊收起笑容，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那么，虽然我非常相信黄大姐……黄蕊女士的眼光，但必要的面试流程还是要过的，司空小姐，我们现在可以开始面试了吗？”

　　“可以。”司空漪若点点头，面试才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林伊翻开桌面上的档案夹，里面有司空漪若预先交给过黄老师的个人简历。

　　“司空漪若，1989年11月11日出生，南都市本地人，今年的南都大学法学系应届毕业生。”林伊念到这里略微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原来你再过两天才满19岁啊……”

　　“十五岁就考上大学，绩点还一直保持全系第一，学习很刻苦啊，简历里还有不少兼职的经历，你一定……”林伊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司空漪若。

　　司空漪若稍微有些骄傲地挺直了背，脸上也露出矜持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份学历算是她唯一拿的出手的东西。

　　南都大学虽说不是名校，但也算重本，而法律系则是南都大学里最好的科系。如果说五院四系占了政法口的八成名额，那么剩下二成名额里有一半都是南都大学法律系的校友。能在英才辈出的南都大学法律系里刷到绩点第一，没有点学神的天赋，单凭学霸级的努力是很难办到的。

　　即使是大学里对她敬而远之的同学们，也不得不承认司空漪若的学习天赋惊人，院系里的老师看见她的成绩单，也总是要夸上两句的，班主任老师更是在一学期一度的班会上多次夸奖她勤工俭学踏实努力，是其他同学的榜样。

　　司空漪若抬头挺胸准备接受林伊的表扬。

　　“……你一定，没有朋友吧？”林伊的语气里有一丝怜悯。

　　司空漪若那矜持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但有志于律师职业的司空漪若口才总归不会太差，她定了定神，道：“我认为交友关系是我的私人问题，不应该在面试中谈论，我也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

　　林伊点了点头，“所以确实没朋友。”

　　“……”司空漪若想，不能生气，这应该面试技巧上提到过的“面试官的刁难”，用来考察求职者的应对与涵养，律师工作经常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其中自然有那种很难沟通或者喜欢刁难人的客户，保持职业级的平常心对律师来说很重要。

　　“那么接下来，我想对你提几个专业问题，希望你能运用所学认真解答。”林伊继续一本正经地继续面试过程，仿佛他刚才只是和司空漪若聊了聊今天的天气状况。

　　“由于你的简历上信息不太完全，也没有你的法考成绩和主考官评语，我会通过接下来的问题直接判断你的真实水平。当然，这些问题都是入门级的简单问题。”林伊合上司空漪若的简历，再度露出营业用微笑。

　　司空漪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才不信，肯定是超刁难人的问题！司空漪若暗想。简历上明明写了法考客观题卷一125，卷二132，主观题147，主修民法方向，为什么这个林伊就装成没看见的样子？另外现在都是电脑阅卷，哪有什么主考官评语？

　　不过你就放马过来吧，以南都法律系第一的名号起誓，我会把这些问题通通解决给你看！

　　“那么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吧，什么是‘现实’？”林伊问道。

　　司空漪若暗舒一口气，换了一个对法律史不熟悉的学生可能很难答，但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并不难。

　　“法律现实主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现实主义法学或者实用主义法学，是当代西方研究法律的一种方法和思潮。现实主义法学是用批判、怀疑的方法来研究法律，关注司法活动，关注法官行为。他们认为，任何案件的审判，不是决定于法律规则，而是取决于法官，也即是所谓的‘法官造法’……”

　　司空漪若直视着林伊，侃侃而谈，但她发现林伊的眉头越皱越紧，下意识地停止了回答。“那个，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应该问你说对了什么。”林伊皱着眉盯着她，“你好像连题目都听不懂。”

　　“啊，我知道了！”司空漪若心念电转，突然醒悟，一个刁难人的面试官说出来话不能按字面意思来理解，这个“现实”指的肯定不是法律史中的“现实主义法学”，而是讨论特色法治理论中的“法律现实与社会现实”。

　　“我认为法律应该与时俱进回应社会现实，法律的滞后性……”

　　司空漪若正待继续长篇大论，林伊却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桌子，打断了她的回答。“闭嘴。”

　　司空漪若有些委屈地闭上嘴，心想着你问问题不问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根本就是欺负人。

　　“现实只有被观察才能被称之为现实，观察造就了现实。我们决定如何观察这个世界，就选择了这个世界可能是什么而不可能是什么。”林伊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就像是老师授课时敲了敲黑板。“按教材上的话，应该是，‘存在就是被感知’。现实从来就不是独立于观察者存在的‘客观’的东西。”

　　“我们所说的‘现实’，实际上是我们观察到的‘物体的状态’，这个状态本来是不确定的叠加态，而当我们观察时，叠加态坍缩成我们所观察到的当前状态——也就是成为‘现实’。”林伊说道，“你刚才如果能回答到这样的程度，我就能给你满分。”

　　“而我们律师的研究方向之一，就是研究观察者的意识是如何介入叠加态并导致坍缩的。这是我们律师工作的应用技巧，关系到你作为一个律师的实力强弱。”

　　司空漪若一脸呆滞地听着林伊说话，良久才想起，自己大二的时候出于兴趣，旁听过几节物理系的公开课，里面有一些熟悉的词汇。于是她弱弱地提问：“林伊先生，请问……你说的这些，是量子力学吧？”

　　“对。”林伊很爽快地点头了。

　　“那个，为什么当律师，要懂量子力学啊？”

　　“不懂量子力学，怎么当律师？”林伊惊讶地反问。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尴尬的沉默。

　　“算了，第二个问题。请你说出自然人的权利和义务，提示，《冥法通则》第十三条。”

　　对于司空漪若来说，这可算是瞌睡遇到枕头，对于主修民法方向的她来说，把法条背得滚瓜烂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自然人自出生时起到死亡时止，具有民事权利……”

　　“停！你为什么要擅自加上‘死亡时止’这几个字？”林伊问。

　　“可法条就是这样写的啊？”司空漪若一脸懵逼地提起公文包开始翻找，她记得里面应该带了法条原文。

　　“用你的脑子想想，如果人死后就不享有民事权利了，那还要我们律师干什么？”林伊的声音里甚至有一丝无奈，仿佛一个小学数学老师面对不会背九九乘法表的学生。

　　“啊？我们律师还帮死人打官司么？”

　　“不然谁给你饭吃啊？”

　　再度四目相对，隔着林伊的黑框眼镜，司空漪若从林伊的眼睛里读出了疑惑。

　　司空漪若的脑子里盘旋着这么两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当律师要懂量子力学？为什么律师要帮死人打官司？”

　　而林伊则直接把他的疑惑付诸行动，他站起身，把左手伸到了司空漪若面前。

　　司空漪若注意到，林伊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块墨色玉质的扳指，看起来很名贵的样子。

　　“实习法师司空漪若，请出示你的执业资格证。”林伊严肃地说道。

　　司空一头雾水：“……那个？实习法师是什么？还有，律师执业资格证要在律所实习一年才能领啊？”

　　林伊脸上现出掩饰不住的惊讶之色：“你过的是哪个世界的法考？”

　　司空漪若茫然回问：“还有哪个世界的法考？”

　　再度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林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无视一脸懵懂的司空漪若，开始自顾自地在办公桌旁来回踱步。

　　司空漪若注意到林伊的心情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更糟糕。

　　林伊本来完美的正装仪态此时也露出了破绽，在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西服下面，白色衬衣的一角悄悄地跑出了西裤的束缚，像条小尾巴似地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蹦一跳。

　　终于，林伊停下了来回的脚步，再度回到办公桌前，摆出他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正襟危坐。

　　司空漪若注意到林伊的脸上此时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之色。他在想什么？

　　司空漪若惴惴不安地等着林伊开口，她有预感，这次面试结果肯定非常不理想。

　　林伊盯着司空漪若的脸看，仿佛想把她看透。而司空漪若只能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安，摆出毫不畏惧的姿态凛然回视。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这里，是来找死的？”林伊问。

　　“什么叫找死？”司空漪若此时也有些愠怒，为什么这个人说话这么奇怪，“是黄蕊老师推荐我来这里面试的，我想我完全了解律师工作的职责和风险。”

　　片刻之后，林伊用冰冷的声线宣告了他的判决：“没救了，回炉重造去吧。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