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明交织》山桃枝

4、第三章

　　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需要她了，也没有人相信她……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那一瞬间海水疯狂的将她吞噬，死死的将她拽入它的怀抱。
　　她想，她就要这样结束了吧……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江父江母都在对她笑，她的妹妹在冲她撒娇，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的生活。
　　忽然，一阵刺眼的白光驱散了梦境。她愣愣的看着天空，胸部被人有节奏的按压，肺部的水立马就呛了出来，她恢复了意识。瞬间就觉得浑身都难受，鼻腔火辣辣的痛，呛出所有的水之后，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是濒临死亡的鱼一样。
　　许久之后才慢慢平静下来，她勉强睁开一丝眼，刺眼的阳光让她不得不重新闭上了眼睛。直到她感觉到头顶的阳光被遮住，她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头变得晕沉沉的，视线没法聚焦，耳朵也在嗡嗡作响。
　　她呆滞的看着上空好一会，视线才慢慢聚焦在上方的那对眼睛上，漆黑的没有一点光。
　　那是一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他没有什么表情的打量着她，少年的头发挂着水珠，水珠滑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两个人彼此静静的对视了很久，奇怪的是她没有感觉很难受，这也是自从那件事后江清芙第一次没有对一个异性产生排斥。
　　少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她像是被花香吸引的蝴蝶，被他牵引着。目光紧随着少年的背影，直至他完全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小芙啊～小芙。”奶奶的叫唤声唤醒了她，江清芙忽然之间就哭了出来，奶奶带着一堆村民顺着她的哭声找到了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感觉……
　　那七十几岁的老人家在众人的搀扶下，奔向了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小芙啊，我的小芙。”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也回应了这个拥抱。哭得很大声，似乎要把这阵子的委屈都哭诉出来。
　　那天的落日余晖，驱散了海岸线的冰凉，与那蔚蓝融合在一块，金灿灿的，很是温暖。
　　夜里的山中也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让她安然入睡。她的奶奶守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时之间曾夜夜纠缠她的梦魇也消散了，她睡得很沉很沉。
　　梦里只剩下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没有尖锐的礁石，还有一个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也在静静的看着她。等到她想要看清他的时候，梦境就消散了。她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入耳的是山中的鸟鸣，欢呼雀跃。
　　似乎是发泄过了，压在她心里的那块石头不再那么沉了。江清芙看着外边的暖阳，夏风吹拂过来带着独有的热气，世界又显得是那么的美好。
　　她穿上了衣服，慢慢的下楼了。这是一栋不大的木屋，房子里的每一处地方都刻上了时间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腐朽味夹杂着木头的香气，显得那么的安宁。
　　“小芙啊，快来吃饭。”奶奶脱下围裙，招呼着她。她轻轻应了一声，轻快的下楼。桌上已经盛好了米粥，热腾腾的直往上冒气。老人家平日里经常一个人吃饭，也就简单的准备了点腌菜，这会特意为她增添了一点醋肉。
　　她们安静的围在桌前，各自捧着米粥，小心的吹气。恍惚间她感觉自己重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一不小心她吹得太用力，发出了噗的声音，米粥溅到了她的鼻子上。她尴尬的看了眼奶奶，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起来。奶奶拿了纸巾帮她擦掉了鼻子上的渍迹，夹了一大块肉放在她的碗里。
　　“多吃点，都瘦成什么样了。”江清芙轻轻的点了点头，一直在嗦着米粥。奶奶索性放下碗一脸慈祥的看着她，偶尔给她夹夹菜。
　　“今天去镇上的学校看看吧，还是得读书的，娃娃读书才会有前途。”
　　她本能是不太愿意去的，还是害怕着别人的目光以及异性的接触。但是奶奶似乎坚持想让她上学，生怕她落下了别人。
　　“去看看吧，不喜欢我们就不去了。”
　　江清芙也没有再抵抗，今天她的心情好多了，去看看学校也是不错的。吃过早饭后，奶奶就招呼着她出来。院子里种着的西红柿结果了，红彤彤的很是诱人。一旁放着一辆有些陈旧的自行车，看上去是好多年前的了。
　　“小芙，骑车不会累的，路上有些远，我让阿芳带你去学校，好不好？”
　　这时她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她穿着白色的衬衣，黑色的裙摆上映着些许光斑。她的皮肤没有那么白，被海风吹得黝黑黝黑的，整齐的短发看起来充满了朝气，那双葡萄般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充满了友善。她冲她挥了挥手，“你好啊，我叫吴芳芳。”
　　江清芙盯了她好久，确认她眼里没有任何异样的目光后。便冲奶奶告别，推着自行车走了出去。奶奶嘱咐着她，
　　“你们小心点。”
　　“知道啦。”吴芳芳热情的冲奶奶摆了摆手，江清芙点了点头，两人就骑着车慢慢走远。
　　一路上都是吴芳芳在说话，江清芙在应和，更多时候是作为倾听者。沿路都种着榕树，大树很茂密遮去了一半的太阳，地上散落着小果子，车子碾过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镇上的人都很好的，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欺负你。”
　　吴芳芳热情的为她讲诉学校的大致情况，冲散了夏日的炎热。江清芙不自觉的也挂起久违的笑容，她的心突然被这山和海开了。
　　“要下坡啦，注意哦～”吴芳芳的语气变得轻快，像孩子一样张开了双腿。江清芙紧紧抓着把手，夏风吹起她的长发，自行车飞快的下滑。
　　她感觉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一样，心里砰砰跳也很是兴奋。看着前面的吴芳芳，她的裙子被风吹起，露出了里边的运动短裤，江清芙有些羡慕吴芳芳，她可能永远无法像她那样因为开心而大叫。
　　“下了坡就到学校了，你快看，那个就是学校。”顺着吴芳芳指的方向，江清芙看到了镇上唯一的高中。虽然没有她原先的学校大，但是却是镇上最气派的几栋楼。
　　江清芙抓紧了车柄，显得很紧张。脑中响起了之前同学的嘲笑声，脸色就变得十分的苍白。
　　她慌乱的调了个头，拐到了另一条路去。骑远了才听见吴芳芳的声音，
　　“江清芙！你跑哪里去？”
　　她没有理会，只是一个劲的往前骑，用尽全身的力气。这条路上没有一辆车，一旁的墙壁上布满了盛开的橙黄色三角梅，充满了朝气。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一路顺着这条笔直的水泥路，拼命的踩着，好似要将所有不好事情都抛去。
　　风狠狠的吹起她的秀发，她深深的呼吸空气中的花香。她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好像触手可及。
　　车子一路下坡，慢慢的朝海面驰去。她能看见那蔚蓝色的海，天上围绕着许多海鸥，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她继续前行，再一次用尽全力，然后仰头迎着风。
　　距离大海越来越近，她好像又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口的呼吸，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她朝着远方发泄似的大喊着，似乎要把她的委屈全都吼出来。她所有的不甘，无能为力改变现状的挫败感都让她觉得崩溃。海浪好像也在回应着她，拍打着。
　　“不要再回来了！”
　　她的视线被涌出的眼泪模糊了，随即又被风吹干。江清芙慢慢停下了车，将车放在了一边，沿着墙上的楼梯，跑向了大海。
　　为什么她要因此承受这些，一直以来她都让自己做得最好。
　　她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惩罚她？
　　她奔向了大海，脱掉了鞋，感受海浪拍打她的脚。此刻听着大海的声音，她的心也慢慢的平静下来了，在这浩瀚的大海之间，她才真实感受到自己真的很渺小。
　　看着眼前广阔的蓝色汪洋，好像有着神秘的魔法，能驱散人心中的黑暗。
　　江清芙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将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此刻她好像又有了勇气，去面对现实。她不想再逃避了，一昧的逃避让自己陷入没办法扭转的境界。曾经只能抱住自己哭泣的江清芙，就那样被现实一步一步的击败了，最后溺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她从来都不是这样轻易认输的人，她沿着海一路的奔跑，追逐天上飞翔的海鸥。
　　她想她也能像鸟一样自由的飞翔，她还要考上理想的大学。慢慢的，她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轻，曾经压住她的事情像被瓦解了一样，正在慢慢随风消散。
　　她累得坐在沙滩上，仰着头看着天上自由自在的海鸥，汗水从脸颊划下。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跑了很远。她环顾四周，看到那满是藤壶的礁石，觉得十分的眼熟。这片海好像不似其他的海，它看起来更加的蔚蓝，连阳光都没法直射进去。
　　她走上礁石，赤着脚踩在藤壶上，立即便被刺破。疼痛从脚底传来，她不敢再向前。忽然听见什么东西爬了上来，还没等她后退，那东西就出现在她视线中。
　　少年被淋湿的头发在光下折射出些许光芒，他身上穿着白衬衣，看起来好像和吴芳芳的一样。他漆黑的眼睛正盯着她，速度很快冲她走来，吓得她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江清芙被迫仰视着他，她惊慌的表情清晰的倒映在他的眼中。
　　“你这蠢货是又来寻死了嘛？”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好听的磁性，像是在耳边低语的感觉，闯入她的心里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随即江清芙反应过来的低头抱住了自己，她不停的后退，想要离他远一点，她不想离任何异性这么近。
　　但那少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一步上前拉起了她，她害怕的挣扎起来。少年的力气很大，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显得无比清晰，她看到少年白皙的脸上有了淡淡的巴掌印，也感到震惊，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手。
　　少年松开了手，她立马一步也不敢回头的朝原来的方向跑了过去。心在胸口砰砰的跳，她感觉整个人好像都要燃烧起来了一样。
　　直到看不到少年的身影，她才慢慢停下来喘气。看着手上的红印，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从来都没有打过别人，一直以来就算受了欺负也是选择一声不吭的忍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反抗，她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不一样了。
　　直到夜幕降临之后，江清芙才扶着自行车，拎着鞋子到达了家。奶奶看到她一身脏兮兮的，担心的丢开手中的棉布，冲她小跑过来，
　　“小芙啊，发生什么事了？”
　　奶奶的眼里又变得雾蒙蒙的，江清芙笑着摇摇头，
　　“奶奶，我没事，只是去海边了。”
　　奶奶吸了吸鼻子，拉住她的手，
　　“没事就好，我的小芙，这么漂亮，这么乖。神明肯定会保佑你的。”
　　江清芙挂着笑容，扶着奶奶，慢慢的走进家门。奶奶也很高兴江清芙终于高兴的一些，她本来就爱说话，经过那件事之后眼睛都没有了色彩，更加不爱搭理人了。
　　如今她看到江清芙开心些了，心里也跟着开心。原先她还很担心，因为吴芳芳告诉她江清芙没有去学校，她很害怕江清芙又想不开了。
　　“小芙啊，听阿芳说你今天没有去学校。”
　　江清芙放好了鞋子，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打算，
　　“奶奶，我暂时不想去学校。”
　　奶奶看她的样子，也没有再勉强。将椅子上的一套校服拿给她，
　　“这是阿芳拿回来的，小芙什么想去再去。”
　　江清芙默默接过了校服，便上楼了。她进到房间便迫不及待翻出手机，她打算让江父江母把她接回去，她想要去面对那不堪的一切了。
　　打开了手机，没有发现一通电话，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心里有些落寞，但是又打起了精神，打给了江母。
　　电话嘟了两声后，便被人接起，
　　“喂，清芙啊，在那边过得还好嘛？”听到江母的声音，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
　　“还好，妈妈，我想回去了。”
　　江母的声音变得有些为难，
　　“怎么啦，是不开心嘛？”
　　她嚼着泪，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可以接受那些事情了。”
　　可还未等江母说话，电话就被人抢了过去，江父的声音传了过来，
　　“接受什么，你知道现在小区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嘛？”
　　她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发凉，心不自觉的抽痛起来了，
　　“我，我现在不在乎了，我想好好学习了。”
　　只听江父冷哼一声，
　　“你不在乎了？我和你妈都快被人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还没能说话，就听江父继续说，
　　“你妹也因为你被同学嘲笑，现在你怎么回来。”
　　她浑身都颤抖起来了，心疼得厉害，手脚变得冰凉。
　　电话那头又传来了江母的声音，
　　“清芙，现在确实不合适，在晚些日子吧，那镇上也有学校可以学习，你……”
　　她把电话给挂断了，她已经不想在听了。心里无比的拔凉，她埋入自己的腿中，紧紧的将自己抱紧。
　　原来她变得那么的多余了，那个远方的家一点也容不下她了。她变得无处可去，原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堡垒，瞬间被击碎。
　　“小芙啊，怎么啦，快来吃饭吧。”
　　奶奶充满的担心的声音响起，她擦去了眼泪，压住了哭腔，
　　“知道啦，奶奶，我马上来。”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走下了楼，奶奶正踌躇的站在楼梯口。见她下来，奶奶才绽放出一抹慈爱的笑容，
　　“小芙，饿了吧，今天奶奶蒸了鱼。”
　　江清芙看着奶奶许久，也扬起了笑容。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菜，奶奶坐在她的旁边，显得格外的温馨。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吃进去的那刻，她还是没能忍住的哽咽起来。奶奶惊慌的要擦去她的眼泪，那双粗糙的手颤颤巍巍的抚摸着她的头，
　　“没事的，小芙，哭出来就好了。”
　　江清芙摇了摇头，
　　“奶奶，我以后都不走了，不走了。”
　　奶奶呆愣的看了她好一会，含着泪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小芙，想回来就回来，奶奶一直在这里。”
　　江清芙哽咽着，吃了一口饭，掺着咸咸的眼泪，她下定决心了，既然她回不去了，那她就继续往前走。
　　“奶奶，我是说，我要在这里上学了，不回城里了。”
　　老人家有些生气了，情绪变得很激动，
　　“是不是他们不让你回去，我们小芙学习这么好，在这里怎么行，奶奶去和他们说。”
　　江清芙拦住了她，满不在意的笑着，
　　“没事的，奶奶，我喜欢这里，也想和奶奶一直在一起。”
　　奶奶泪眼婆娑的看着她，
　　“我的小芙，他们怎么忍心。”
　　江清芙不想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没有人知道她过去发生了什么，只要她足够努力，也能考上理想的学校。
　　“奶奶，我想好了，您别担心了，吃饭吧。”
　　她主动为奶奶夹了一次菜，奶奶才重新坐了下来，重新面展笑容。
　　第二天，江清芙换上了白衬衣，犹豫了一会，还是穿上了牛仔裤。跟着吴芳芳去了学校，吴芳芳调侃她，
　　“这一次你不会又跑了吧？”
　　江清芙目光坚定的看向了前方，浅浅的笑了笑，
　　“不会了。”
　　到了学校后，发现学校里没有什么人。江清芙有些紧张的跟着吴芳芳，“你是不是因为我迟到了？”
　　吴芳芳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
　　“没事，我有提前和老师说过，你和我同班。”
　　她将她带到了办公室找到了老师便去了教室，江清芙在心里庆幸她的班主任是个女性，她想她现在还是有点隔阂。
　　“你好，我将是你的班主任，你可以叫我杨老师。”
　　江清芙礼貌性笑了笑，杨慧打量她一眼，目光停在了她的裤子上，
　　“你没有穿校裙？”
　　江清芙紧张的握紧了手心，
　　“我不想穿裙子。”
　　杨慧皱了皱眉头，
　　“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如果你怕走光，可以在里边穿打底裤。”
　　江清芙没有在说什么，杨慧也没有在为难她，而是拿了一堆书给她，
　　“今天就算了，欢迎你加入我们班，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现在我带你去班级。”
　　杨慧拿起自己的课本，示意她跟上自己。江清芙怀着忐忑的心抱着书跟在她后面，直到走进教室她还是恍惚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