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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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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字何归
那日阳光正好,我放下手中的书册,靠在温暖的躺椅上,闭目感受着耳边的习风。
梦,携着温暖入我怀。
暖阳细雨掺半,我笼着眼躲在长安城外那颗百年的大槐树下。
眉目清冷,眼若星辰,一袭白衣墨带,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而来,微风细雨送沉声。
他有礼有节,“姑娘,一道走吧。”
他与我只有两步之距,可却似我相隔天地。
我微点了点头,轻声道了一句谢。
我们共伞而归,他顾着男女大防,半边身子皆沾了雨。
我瞧了一眼他淋湿的肩头,却没说什么。
因我知,说了也无用。
我笔下的范砚安就该是这样的,凡事都有自己的礼节规矩,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范砚安。
他的一生早就被我写好了。
范砚安是扬州一大家族的庶子,在一处小院中落地,不知父母,每日做的便是读书。
他三岁识字,五岁背诗,可谓是扬州一大才子。
可偏偏,这才子不爱诗书,专爱经文。
正房那些长辈们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一个杰出后辈,如何愿意他就此荒废学业?
院中有颗大槐树,风一吹就呼呼作响,雨落下来,黑瓦白墙叮叮当当。
长辈们不让他出门沾染旁物,便将他关在了后院,他每日瞧见的不过这般景象。
寒窗数十载,陪伴他最多的除了老奴就是这棵树了,他每日看累了诗书便会靠在槐树下,背上一段经文,算作消遣。
那年科考,他笔下随意,中了二甲七名,来了长安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领着不多不少的俸禄,处理不增不减的事务,过着不温不火的日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他离了扬州,无人再管他贪看经文。
可他从小的名气就大,不知何时竟传进了京城,少年天子许是看中了他的才情,许是看中了他的清雅,亦或是看中了他的向往,对他青睐有佳。
他的官职一升再升,年纪轻轻已是二品。
朝堂纷争,多是党派之争,如此良才自是他们抢夺的首选。
他是个木鱼性子,不爱名利,不求富贵,所有之事皆非他所求。这般淡雅之人,落入的污泥却不愿同流。那些大官即是得不到,便是毁了也不会留给敌手。
今日中秋,天子宴请朝臣携家眷一同品酒赏月,他一身红袍官衣坐在泠月之下,似落入凡尘的仙人,干净地让人嫉妒。
宰相笑着拿起酒杯,说了一堆吉祥话,敬了天子与在场的大臣一杯。
范砚安修长的玉指拿起酒杯,捂面将酒一饮而尽。
我坐在下头,瞧得分明,宰相从开始就用余光看着范砚安,瞧见他喝了酒,眼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这一出是我为了小说的男女主设计的,范砚安被宰相下了药,误入长公主房中,玷污了公主清白。长公主醒来大怒,挥剑砍了他的三根指头,天子闻事大怒下令罚了公主,将二人择日成婚。长公主也因此无缘男主,主角就此和和满满。
做了驸马的他往日的清冷不见了,眉间永远是一抹淡淡的悲伤。但在公主府里被责备侮辱的日子也没能将他的傲骨折去,便是被砍手指时,他亦是不咸不淡。
唯有,扬州旧府,那些家中士族见他已失去了用处,正房终于有了由头侵占他的小院。屋中那些经文的手抄本就成了无用的废纸,长子下令烧书,老奴拼命护着,瞎了一只眼才保下三本,抱着书逃去了长安。
老奴找到范砚安时,已是油尽灯枯,半日便去了。
范砚安抱着烧了一角的抄本,牵着老奴泛凉的手,头一次落了一行清泪。
故人已逝,槐树已倒,这世上所有的牵挂都断了。
浮世若梦,他那般的人本该从此出家,了却凡事。可小说到了瓶颈,我笔下一转,让这位清冷公子生了恨,结了怨,玩弄权贵,成了恶毒的男二。
宴会上,宫女打翻了范砚安身前的酒杯,酒水沾了他一身。宫女忙下跪求饶,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随后他起身随宫女离开了宴席。
他那个温软性子,该未多做责备。
我叹了一口气,起身与家母道了一句,便追着两人去了。
绕过曲回的长廊,我顾不得感叹宫池的奢靡,来不及贪看一眼月色,只快步跟着。
两人在一处大殿前停下,宫女推开门请他进去,他点头致谢一只脚便要踏入,我忙高声大喊,“范大人!”
两人回头,幸好,他将腿收了回来。
我快步上前,微弯腰行了一礼,“方才见你家小童着急找你,说是家中有事,不想,正巧在此处见到你。”
范砚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多谢姑娘,烦请姑娘领路。”
这一笑便如清风明月,不由让人心之一动。
宫女急了,皱起眉头,小声地提醒道:“大人,您的官服……”
范砚安抬袖轻挥身前湿衣,“无妨,回府更衣亦可。”
“可是……”宫女拦着不让我们走,却又说不出什么由头,急得直往殿内瞥。
我只作未见,“我不得离开太久,大人请随我走吧。”
宫女挽留不住,只能瞧着我们远去。临走时,我余光扫过开了半扇的门,里头漆黑,隐约看见床上有个轮廓坐着。
我奇怪,公主既是醒着,如何又让范砚安占了便宜?
我来不及细想,带着范砚安转过回廊,待那宫女瞧不见,便拉着他进了一处空殿。
殿门阖上,关住外头一地的清辉,耳边的声响就如有了神思,直钻进人心里。
粗重的呼吸声,想来药效发作了。
我回头,范砚安背靠着殿门,黑暗拢着他的脸,让我瞧不分明。他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显得很是难受。
我不敢靠得太近,“那个……你且好生休息,我去找小童带你回府。”
范砚安垂下头,哑声道:“有劳……姑娘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从外头被推了一把,范砚安挡着没能推开。
转而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女子厉声在外韩道:“顾今墨,我知你在里头,开门!”
我不由一惊,竟是堂姐。她与我本就结怨,如今怕是来者不善。
果然,便听她小声骂道:“好不要脸,竟学了狐媚子私会男子。若不是在宫中,我定叫所有人都知道,快开门!”
我哪里会应她,瞧着门外两人影子不吭声。
堂姐在外头又推了几次,还是推不开,气急败坏,“你不出来,我便让你爹娘来瞧瞧!宝儿,你去喊我爹娘与姨母一道来。”
我着急,看了一眼范砚安,他也不好受,面色绯红,呼吸紊乱,却不抬头。
放下门栓,我抬手去扶他,他却似受了惊吓,往一旁躲开。我靠近他耳边,不敢太过大声道:“这里待不得,我扶你翻窗子出去。”
范砚安这才抬起头,一双眸子因着血气翻涌而通红,盯着我。
便如看着一只困兽。
我被这眼神吓着,微退了一步撞上了门板,殿门晃动了一下。
堂姐听见动静,用力地拍门,“顾今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他似被惊醒,往一旁错开一步,声音嘶哑,吼道:“离我远些。”
外头的堂姐闻见声响,更是激动,走开几步竟要爬窗子进来。
我忙推开门,她骂骂咧咧向我走来,我拿出身后的圆肚花瓶照着她的脑袋就是一下。下手不敢太重,怕出了事。
带着范砚安出去时,我又看了一眼地上粉裙的姑娘,不解她为何这般缠着我不放?
范砚安的手在我肩上,触着我又忙收了回去,如此反复,我整个人都绷直了神经,真怕他抵不住药力做出什么来。
毕竟,我是想让他做和尚,无论他长得多么俊朗,他都是个心在佛门之人,我断不能让他因着这些龌鹾事扰了他的心。
“你忍着些,快到了。若是不成,你咬咬舌头。”我很是认真道。
也不知那句话说得奇怪了,范砚安竟是笑了,嘴角流着血笑开了。
翌日才过晌午,舅父一家气势汹汹闯进我们府里,婢女得了命领我去前厅。
我便见着这般场景,父亲铁青着脸,母亲拿着帕子坐在一旁小泣,头上裹了纱布的堂姐洋洋得意地瞧着我,似炫耀般那下巴对我。
舅母本是背对着我做着,闻见响动回头看见我便起身来打我。
我这舅母看着尖嘴猴腮的瘦子,却是个力气大的,几巴掌落在我身上,疼得我眼眶都红了几分。
也没人拦她,她打得出气了,这才洋洋洒洒开始说了一堆话。
我听着大致意思便是,我自己私会情郎竟还打伤堂姐,若想此事不传出去,有两个条件。一是给五千两银子做赔礼,二是要我嫁给她的大儿子。
我那堂哥我是知道的,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坏事做尽,家中还有十几房小妾。这还不算被他糟蹋过的女子,与死去的那几位偏房。
我爹娘自是不同意,虽不知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钱......
舅母就用三个月后的大选做要挟,若是我名声扫地,我妹妹自是进不了宫的。
那天舅母一家走后,我爹娘便问我那男人是谁,我坚持不认,他们便罚我跪祠堂。
跪了一夜,我腹中饥饿,幸得我房中丫头机灵,偷了几个馒头偷偷给我送来。她还顺带给了带了消息,说我爹娘答应了这门亲事。
小丫头替我不值,我却明白得紧,这不过是场梦,若是实在没办法,我便去上吊,说不定梦就醒了。
爹娘还让我继续呆在祠堂,许是怕我出去又惹事。但也不管我跪不跪,吃食也不克扣,我乐得清闲,窝在小祠堂不闻他事。
那日清晨,范砚安迎着院中撒下的清辉来到我面前,还是初见时那身白衣,他温声道:“我带你走。”
我的心猛地一跳,似陷进了他眼中的柔情里。那一刻,我突地觉着自己等的那个人就该是这般,合着清风而来,清润不失儒雅,将我带离是非。
我就这般和他走了,前厅的爹娘一改之前愁苦之色,笑眯着送我上了花轿。
范砚安说,事出非常,婚事才如此匆忙,莫要见怪。
我知他是怕舅母一家阴谋不得,传污我名声,就去天子那里请了旨而来。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我面前的红盖,端了两杯酒来。
今日成婚,他换上一身红衣钟灵毓秀,貌比潘安,若是旁的新娘子定会羞涩地低下头,而我却是笑着将那酒推开了,与他道:“我知范大人与我成亲乃是形势所迫,我感谢大人。这婚事算是一个过场,以后大人有旁的想法与我说便是,我自会放手。只求大人到时候与我一封休书,让我能有处安身便是。”
范砚安看着我。
我不敢看太久他的眼睛,怕自己又陷进去,生出悔意,忙别开眼。
他到底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我不该牵扯太多,若是生了情,苦的只一人。
范砚安将酒杯放下,脸上带起一个浅笑,“姑娘受我连累才落得如此,我心怀感念。不过如姑娘所说,你我本无情意,我心也不在此处,怕以后害了姑娘。”
我们二人难得的心平气和说了许久的话,最后敲定,一年后他便与我休书放我离去。
为何是一年?因着他一生的蹉跎就在这一年,我愿尽自己所能,让他免些伤害。
范砚安的府邸清静,下人们也都规矩,这倒叫我省事。每日还是那般咸淡地过着,直到半个月后一道圣旨,叫我想起许多事来。
领国趁着边关将领无能之际抢占了莱城,那是我朝江山要地,又是易守难攻,夺回莱城是场硬仗。谁都知道,所以无人愿意担此重任。
范砚安被宰相坑了,叫他领了此职。旨意半月前便拟好了,他才如此着急忙慌与我完婚。
这场战,随军的主帅皆命送敌方陷进,独独男主活了下来。
所以,范砚安出兵五日后,我便打包了包裹,骑着我心爱的枣红马追着去了边关。
前线大军中了敌军圈套,五万士兵被冲散,将领们皆不知所踪。我一路向白关山奔去,山上的路陡马儿上不去,我便下马改步行。
一路登至山顶,便看见被十几人围困的他。我用事先备好的药救下他,他那身战袍已是残破,血迹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小花。
山上追兵许多,我们慌不择路,快到山脚时,还是被赶上了。
他挥剑刺了面前杀来的士兵,鲜血溅起掉进我眼中,迷蒙了我的双眼。我看见他一身血红,还是那般好看,却如地狱罗刹,泛着杀气。
我心中叹气,到底还是让他染了尘污......
身后有一人偷袭砍向他,我从后头抱住他的腰身,硬生生地受了一刀。
只觉着疼意钻进四肢百骸,无法呼吸。
我觉得这般死了也挺好,至少我保住了他的三根指头和一条命。
他回身搂住我,眼里是不可置信。
我笑着摸上他如玉的俊容,轻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他好似眼中多了一道光,可惜我来不及看清便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还是那道暖阳,可身上的布衾告知我,梦还未醒。
有些时候,我都分不清这能让人疼得死去活来的梦境,到底是真还是幻?
我手中温暖,低头就见一只脑袋。他才醒来,脸色惨白无血色,多日未打理的面容上长出了些许胡茬。
他温柔地看着我,“醒了?可要喝些水?”
我兀自沉静在不能回去的苦恼中,点了点头。
他扶起我,小心地喂我喝了些温水,叫我干得冒烟的嗓子有了声音。
我从他的怀中起来,笑着道,“你解我之难,我为你扛了一刀,算是两清了。”
我不敢回头,怕瞧见他的眼睛。
良久,他回了我一句,他知。
他走后,我房中丫头端着清粥满脸喜色,瞧着我吃粥,便开始絮絮叨叨。
三句里头有两句是关于范砚安的。
大人那日浑身是血,紧张地抱着我回了大营,士兵皆说从未见过他这般着急。
医官说我恐活不过当晚,大人沉着脸将人请走了。
大人衣不解带,在我床榻旁守了三日,自己的伤都不在意。
医官说大人的伤挺重的,不及早医治恐会留下旧疾,可大人偏生就不离开,医官无奈只能在此地未大人简单地治了伤。
……
小丫头满眼的欣羡,说话时神采飞扬,我都瞧出她对范砚安的崇拜。
他就是这般一位谪仙,做些事便能让人喜欢上。
我觉着自己前头对他说的那些话挺对的,至少将两人关系划清了。他好他的经文,我救我的人,算是一场梦境中顶好的结局。
这一场战持续了一个月,终于在男主的帮助下赢了,班师回朝,天子犒劳三军。
只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风光正盛的范大人却是请了一道赏,解甲归田。
天子大怒,范砚安便去天子面前请罪,两人不知聊了什么,最后天子竟真的允了。
我却不意外,回了长安便替他找到范家,将老奴与大槐树都接了出来,送至他在郊外灵源寺下的别院。
我一直忘不了那时他看见院中一人一树,眼中流露出的柔情,是我平生唯一一见。
他遣散了旁的下人,只留了几位年岁大的,便在别院里常住了下来。
我亦未离开,反倒收拾了一间小屋,也住了下来。他每日看书习字,我就倒腾厨房,学学手艺。
偶尔的,我会去长安街上买些衣裳零嘴,这是我的小习惯,却是让人钻了空子。
一群人将我绑到西郊的一处荒庙里,小说里亦有这般情形,只是被绑的不该是我,而是女主。我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让公主将一切源头都归结与我身上,报复与我。
女子报复人的方式似乎就那么几种,找人毁了她。
耳边是男子不怀好意的奸笑,我步步后退,拔下头上的金簪,想在身上何处下手比较不疼些。
一壮汉向我扑来,我趁隙从他身下钻过来,夺门而出。几人在后头追着,我时不时回头看,没注意到前头,稍有不慎,便和人撞了满怀。
那时天正飘着小雨,如蒙蒙烟雾般洋洋洒洒,我吓得就要后退,那人却伸手搂住了我。我抬眼,看着碎发湿润,眸中黑沉瞧着后头几位大汉的他。
我不知他是如何找到我的,那日他一人放倒了所有人,解下自己的风衣为我披上,牵起我的手道,“回家。”
我愣愣地看着那只握紧我的手,心尖暖暖的,兀地觉着若是能这般长长久久下去,亦值得了。
从那之后,只要得空,他便陪我一道上街,我便拉着他去成衣店,为他挑上一身蓝衣。
他的衣裳全是浅色的,我总觉着那般太仙,不敢让人沾染,便爱给他深衣,配上他清冷的性子,禁欲系的,看一眼便是呼吸都急了几分。
他性子随和,府上大多之事皆听我的。
唯有那年冬天,宰相联合公主,内外联手欲夺帝位,边关又有外敌来犯。那时候的长安,目之所及皆是战乱,尸横遍野。
他深夜来我房中,予我一封休书,说要送我离开。
我不同意,他浅笑着不答话。
之后......
我在扬州醒来,身边是年迈的老奴与我的小丫头,我问“大人呢?”
老奴哭着道,大人随天子出征,生死未卜。
我又骑上了我的大马,一路疾奔,小说里他是重伤了,命在旦夕。可不是这个时候,应还有几日,可如今的剧情有太多我不知晓,路上我不敢半分耽搁,一颗心一直悬着。
再一次相见,他胸前刺着一把剑,穿着我为他置办的墨衣,血迹凝在里头让人瞧不他的伤势如何。
可我的心很疼,被人生生割了一般的疼。
那一刻我才知晓,我爱上了他,这个一生悲剧为我创造的人物。
我又替他挡了一剑,一剑直穿心脏,我却觉得不算很疼。
我知道这一次,我的梦是真的要醒了。
我躺在他的怀里,口中的血止不住往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却实在没有力气。
我呢喃着:“对不起,且愿你余生安康,求之所达。”
口中有血,声若游丝,我不知他能不能听清,我也不能知晓了。
还是那片暖阳,我睁着眼看着天空飞过的雁群,突然想起一句诗: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黄粱一梦,我等的那个人啊,他何时能来?
耳边母亲的呼唤将我惊醒,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回了书房。
打开电脑,为我的小说加了一篇番外:
三年乱世终得平定,范砚安死里逃生,天子加封其为宰相。
军队回朝途经扬州,天子兴起想去宰相旧府看看。
却是满目疮痍,只留断壁残垣。
范砚安眼底平静,唯独扫过残骸一角时,才流露了半分悲凉来。
天子随他看去,也是一叹,道:“不想范家竟没逃过这场浩劫。”
“朕记得那处之前种着一棵大槐树?”范砚安回眸,天子浅笑,“说出来怕宰相笑朕,朕幼时还是皇子时,随父皇一道下扬州,还爬过那树旁的矮墙。”
“那时朕见一只幼鸟受伤落入院中,便偷偷爬了墙欲将鸟救出来。你猜朕瞧见了什么?”天子附身,笑意更甚,“朕瞧见大槐树下坐着与朕一般大的少年,一身白衣,瞧着那只落地的幼鸟满目悲伤。他将幼鸟拾起,念了一段朕听不懂的话,那只鸟竟扑腾翅膀又飞了起来,朕便觉着自己遇见了仙人。所以五年前,在朝堂上遇见宰相,我便知宰相乃是上天予朕的一位良才。”
身后跟着的少年将军闻言亦是赞道:“头一次见范宰相,卑职也觉着自己怕是遇见了仙人,真怕哪天没瞧住了,宰相便乘着云飞升了。”
此话一出,令得在场之人皆是大笑,独独范砚安浅笑看着。
笑闹之后,天子见范砚安这般清冷的样子,又是一叹,“老天给了宰相你一切好的,却独独忘了留你一丝贪念。你一不贪财好色,二不求功名利禄,身是宰相命,心却归了佛家门。累得自己一世蹉跎,到底是天妒英才啊!”
后头的少年将军却是调笑道:“卑职觉着,宰相大人是缺了一个人,一个可以让他留恋红尘之人。”
说罢,见大家都没声响,才知自己失言。宰相是有婚配的,还是那位造反的公主,他提不得。
范砚安在宰相十载,卸职与长安外的灵源寺出家,余生康健,终年九十一岁。
落了笔,我之后再无执笔,恐笔下之人皆是他。
后来,我也许久未梦见过他,我开始周游世界,跑遍了古城皆找不见一丝熟悉的影子。我去了西湖之畔的灵隐寺,那里我心终得平静,院中那颗百年槐树下,我闭目虔诚祈祷。
当夜,我又入了梦。
梦中,那颗槐树又高了几分,树下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坐在一座孤坟旁,拿着一副画。
画中女子眉目清秀,浅笑嫣然,一双眸子灵动,似要走出画来。
我笑了,他的画工真好,将我画得如此美。
远处跑来一个小团子,泪眼婆娑扑进他怀中,很是委屈地喊了一声“祖父”。
他已成家,我还是笑着,只是心里像是被堵上了般,闷得难受。
他慈爱地看着小团子,抬手为他拭去眼泪,“又哭鼻子了?”
“隔壁的王安又骂我,说我是个小野种。他说祖父是要出家之人,哪里来的子孙?”小团子钻进他怀中,埋着头直哭。
“你莫要听些胡话,就往你祖父跟前闹!”我身后走来一位女子,挽着妇人髻,皱着眉头轻声斥了小团子一句,转头对他道:“义父,孩子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
他将小团子从怀里捞出来,对他道:“男子汉如何能整日哭鼻子?不哭了,嗯?”
小团子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瞧着他,“那祖父答应孙儿不会出家,不会不要孙儿!”
少妇又说了一团子一句,他却只是笑道:“我们顾儿放心,祖父这辈子都不离开顾儿,也不会出家,因为啊,祖父与佛家无缘。”
“为什么呀?”
“因为祖父啊,心里头住着一个人,红尘未断入不了佛家。”
小团子看看地上的画像,“是画中的人吗?祖父,她是祖母吗?”
他笑着摸摸小团子的脑袋,拾起那画,“对,你这双眼睛与你祖母像极。”
“祖母是怎样的人呢?”
“她啊……”他抬头望着那棵槐树,似在回忆,“祖父头一次见她,祖父吃错了药,她要救祖父,却又害怕祖父,搭着祖父的手害怕得紧。”
他脸上扬起笑,“后来,她受祖父牵连,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她却没将祖父供出来,亦没求祖父帮忙。祖父下了婚聘娶她之日,她看见我时,满眼装着惊讶,如坠了星辰闪亮亮地看着。”
“我知她是欢喜的。”
“我知她不爱经文,却为了我熬夜将那些抄本都补齐了,有时没忍住睡着了,墨迹印在脸上亦不知,懵懂地看着我笑。”
“待发现了,她便羞得躲回房中,整日都不愿出来。夜里饿得难受,便偷偷溜进厨房找吃的。瞧见留着的鸡汤,眼里的光便更甚,让人觉着比烛火还耀眼几分。”
“她为我挡了两次伤,每一次都与我道歉,我虽不知何故,但这误会将她送至我身边,便是值得的。”
“我出兵之前,给她一封休书,她闹着不愿走。我心底又是难过又有几分庆幸,知她心里有我,此生便足以。”
“只是她不知,与休书一道写的,还有一封聘书,当初我们成婚太过草率,我想还她一个婚礼。我怕自己此番去了无回,徒留她悲伤罢了,便决定归来之后再给,可谁曾想……”
他独自说的,我听着笑着笑着便哭了,泣不成声。
他说,愿来世,换他向我道歉,他来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