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杏集》青山有信

8、纸衣

　　这是一个没有饺子，也没有光的夜晚。所有的光亮和温暖都在别人家的窗户里。

　　冬季冰冷的大地和寒冷的空气冻不到一个没有实体的鬼，然而他还是觉得冷。

　　他伸出“手”摸了摸路过旁边的一只毛发脏污的小狗，小狗打了个哆嗦，回头惊恐地看了一圈。

　　然而没有人，只有一个静默的鬼，坐在两个被夜染成青蓝色的大垃圾箱中间。

　　小狗惊恐的叫声响彻了一条街，然而并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快乐的家庭。他们，快乐的总是那么快乐，这让他羡慕。

　　一个忘失了过去、相貌和名字的鬼，他的“脸”上是一张要哭的表情。

　　他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身处此地，更不知道自己就是被人类称作“鬼”的存在。

　　流浪鬼看着路上稀少的行人，习惯性地暗暗渴盼着得到一点什么——但他不知道，他所渴盼的究竟是什么。

　　他眼看着人们裹紧围脖、把衣领拉到最高，目不斜视地匆匆向家赶去。那里有温暖和光，还有热腾腾的饺子。他依旧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知道“饺子”这个词，只知道自己渴望着得到这种温暖的、被称作“食物”的东西。

　　头顶橘色的路灯是那么明亮，风滤过他时，也不会因他而多停留片刻。没有人看得到这个没有□□的灵魂，他像是一枚遥远而不为人所知的星星，徒然向地面闪烁着光芒。

　　他决定起来走走，漫无目的地、缓慢地，沿着大街小巷，就像他生前每日每夜所习惯的那样。

　　上方的垃圾桶盖忽然一声响，紧接着，他被踢了一脚。来倒垃圾的人瞅了瞅他坐的这片空地，迷惑地走了。

　　他穿过楼群，如水底一条孤独的鱼绕过礁石。

　　他路过许多黑暗、破旧的地方，那里有许多他的同类，但他们不屑于喊他，他也识趣地不往他们旁边凑。

　　他走到了一幢破旧自建房的楼下，明天，这片建筑连同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该有的一点点温暖，就会被拆掉——他不再有家了。

　　然而他不知道，从肉身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家了。又或者，他生前是个流浪汉，死后是个流浪鬼。或许他应该循着习惯，去找个挡风的墙角，在那里窝上一夜。

　　他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离开这片地方。

　　远远地，有对老夫妇蹒跚地来了。他们来到流浪鬼站的地方，流浪鬼给他们让开一个位置，看他们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个有开口的圈，然后在圈中点燃纸衣纸钱等物。

　　他们蹲在地上哭着、念叨着、往火里投递着一捏捏纸钱，流浪鬼几乎真的以为自己身边有个看不见的鬼。风卷走了带着火焰余温的纸灰，没有鬼来领取粉笔圈里这些在纸头烧尽后出现的元宝、冥币和物资，或许是已经投胎去了吧。

　　流浪鬼感到他们深深的悲哀和思念。他觉得自己应该流泪，但他仅仅是没有肉身的一团能量，没有泪腺。

　　那对老夫妇烧完纸，就互相搀扶着走了。

　　熄灭的纸灰随风飞散，圈里的物资晃着他的眼睛。但他知道，即使没有鬼来领取，这些也不是他的东西。他望着老夫妇的背影，心中是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

　　或许他只是想要他们多留一会儿。

　　忽然他眼睛一亮，一件巴掌大的小纸衣掉在圈外，或许是天太黑，他们漏下的。

　　流浪鬼心中高兴，他捡起纸衣，想向路人借个火，蹭件新衣服穿。

　　他飞快地跑出黑暗的城中村，见到路边有个抽烟的男人就迎上去，那男人见一件纸衣飞过来，揉了揉眼睛，接着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

　　他不甘心，又找到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小孩见到他，惊得“啊啊”直哭，女人看了他所在的地方一眼，马上皱起眉头抱着小孩走了。

　　他走到一个学校旁边，那里晚自习正在放学，有几个男生躲在电线杆后面偷偷抽烟。他拿着纸衣过去，但年轻人阳气旺，冲得他不敢近前，只得把纸衣推到他们脚下，指望他们看见。

　　“这是什么？”有个男生看到地上的纸衣，捡了起来。

　　“谁家小孩的美术作业吧？”

　　另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闷骚）的男生拿过纸衣，用烟头烫出了个“三点式”——三个洞，其他男生看见了都笑起来。过路的女生们纷纷侧目，避瘟神似的，躲远了一点。

　　男生们笑够了，随手将纸衣丢在地上。烟也抽完了，于是各自回家。

　　流浪鬼拿着那件被烫了三个洞的可笑纸衣，在学生散尽的校门口坐下来，抱膝缩肩，冷和孤独环绕着他。

　　或许他生前也未曾被认真对待过，这只是他从人生到鬼生的缩影而已。

　　今日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却没有人为他点燃一件纸衣，一如往日。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冬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