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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蝶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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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位既不贫穷也不富裕的领主家的宅院里,有一位小姐。她的母亲出身并不高贵,诞下她不久即因病去世,领主对一个侍妾所出之女甚少关心,也几乎没有来看过她,只是让她衣食无忧,偶尔送来一点领地上贡来的礼品,父女之情,仅此而已。
于是这位小姐生活在一个每当日光西斜时,阳光才会透进来的小院子里,整日价只有一位老乳母相伴,古板的老乳母对她管教甚严,从而她连出门的机会也很少,除读物语小说、观摩她最爱的花鸟虫蝶画卷,和坐在微暗的窗边观察院子里的一切以外,竟再也没有任何的乐趣。庭院里的植物、建筑的回廊、绣品的彩线,日复一日,竟然像茧一般锁住了她,令她不得脱身。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像一条被困在虫蛹里的蝴蝶,只要在外面这一层枯薄的壳上挣出一条裂缝,就能在风里舒展开柔弱的新翅,翩翩起飞。
五岁的傍晚,她坐在回廊,视线跟随着一只萤火虫,问老乳母:“父亲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老乳母说:“老爷公务繁忙,想必没有时间,请及早就寝吧。”
七岁的时候,她刚开始识字,临了一张帖,问老乳母:“我都学会写字了,父亲会来看我吗?”
老乳母眉间带上了一缕忧色,宽慰道:“近闻某地与某地正在打仗,老爷观望政局,不得脱身。”
十岁,领主的正夫人诞下一位可爱的女儿,她临摹蝴蝶的时候,忽然停下笔,惆怅地说:“父亲有了妹妹,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看我了。”
老乳母终于低下头,为小姐落下了心酸的泪水。
同样是在这一年,来了一位装腔作势的夫人,端着刻板而抑扬顿挫的语调对她说:“小姐您应该以成为一位贤内助为目标。相夫教子,这才是女人之道。”她不喜欢这位夫人,便摔伤了自己的腿,让她引咎离开了身边。而私下里,老乳母总用古板、同时带着一份惆怅的声调对她说:“女人家,许给一个可靠的男人就会幸福了。”
她清楚地知道:那只是生活有保障而已。老乳母的婚姻并不幸福,她年轻的时候嫁了一个下级武士,但是丈夫早早地死了,留下两个儿子无人抚养,为了生计和孩子们的未来才舍弃家人来到这里当乳母,她只是活在人世间——那悲哀的枷锁里而已,并不幸福。更何况人生无常,寿命亦无常,就算嫁了可靠的人,他能活多久,而她自己又能活多久呢?无数次,她小的时候,曾经夜半醒来听到老乳母低低的啜泣声,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她懵懂地想:我想挣脱这层人世之壳。
十六岁的时候,她用细细的彩线专心绣着一只蝴蝶。老乳母悄悄走进来,眉梢带着几分喜色,连皱纹中都蕴含着掩不住的激动,对她说:“某地的领主来信为继承人求婚,大概过一段时间,请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回答,眼睛没有离开绣好的半只蝴蝶,心脏却砰砰地狂跳起来。
我要飞,我要挣脱这层壳。她想。
春末向晚时分,暖色的光线里,空气中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她照旧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书架,透过糊着纱的格子窗,看着庭院里多年如一日的黄昏。那些绿色的植物,仿佛都不会衰败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了蜡似地青翠着。
她正在入神地看书,沉湎在多年如一日的寂静之中,在心中编织着美丽而脆弱的梦。
就像肥皂泡的爆裂一般,寂静被一阵由远而近的、杂乱的人声打破了。她抬头看去,一只用精美的绸缎缝制、细细绣着花的手毬轻轻地弹动着、从走廊上滚到她的眼前来。然后,一双澄澈的眼睛从纱窗外透了进来,带着不知世事的天真傲慢和养尊处优的娇贵,用抑扬顿挫的优越语气问道:
“侍妾之女?”
平静的假象被打破了。她精心编织的梦像水面般颤动着,波纹欲碎。
她望着这个小女孩,心里涌上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嘴唇颤抖着,无法回答。
她的沉默激怒了小女孩,小女孩头发一甩,嘴巴嘟起,拾起手毬就离开了这个小院子。恍惚间,她想起前几年出身高贵的正夫人诞下的那个小小的婴儿,她在一次请安的时候,曾经见过还在襁褓里、粉嫩的她。她天生就像她的母亲,尊贵的正室夫人一样,住在华丽的地方,庭院里有着精心侍弄的花草树木、栏杆漆成红色的小拱桥,以及锦鲤游动的池塘,那么高贵倨傲,带着矜持而凌人的气息,被所有人珍视和宠溺着,对所有人呼来喝去。而她,蜗居在这个大家族里阴暗的一角,就像一只钻在树叶的阴影里、吮吸着养分的毛毛虫,那么卑微,那么廉价,那么……可怕地嫉妒着。
渐渐地,她消瘦下去,无论老乳母为即将迎来喜事的她准备多少补品、多少精心烹制的菜肴,她一一吃掉,却丝毫没有改善,她的身体渐渐浮肿,脸色也蜡黄得可怕,微细的骨骼上挂着一层干枯而毫无光彩的外壳。就像一只丑陋的虫蛹。老乳母很担心她,让她日日卧床休息,而送来的补品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甚至她凉薄的父亲和嫡母也来礼节性地探望了她,即便如此,也毫无意义,连城里最好的大夫也查不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就这样,日复一日,她变得眼窝深陷,头发枯干,憔悴得不能用言语形容。
有一天早晨,她精神很好的样子,向老乳母撒了一会儿娇,穿上华丽的锦绣衣服,照着镜子,用很长时间化了一个妆。妆后,她去向父母请安,父亲要她留下,和她的嫡母、幼妹一起,一家人用过了早餐。她的改变令老乳母喜不自胜,无论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她。
她坐在微暗的窗前,面前的书架上摆着《源氏物语》的最后一册《宇治十帖》。她爱死了《宇治桥姬》和《梦浮桥》,更甚于光源氏的故事。紫姬死后,只有这十贴可以聊慰她内心的悲哀,她感受得到那种共鸣——她的心里深深刻着宇治大女公子和浮舟,几乎达到了一种狂热迷恋的程度。
与薰君和匂亲王等男性对她们美丽容貌的迷恋不同,那是一种至高的精神的化身和寄托感,即将自身化为含恨而死的大女公子和将身赴宇治川水的浮舟那般。绝望着,疯狂着,她的心中仿佛有湍急的川水在岩石间回荡,澎湃有声,她沉迷于巨大而浪漫的悲情中,无法自拔。日影渐渐西斜,院子里的树影在窗纱上投下了拉长的暗影。她的面孔完全隐没在树影之中,华丽的衣裳下摆拖在榻榻米上,反射出些许幽微的光泽。
天色暗了,老乳母为她铺好寝具,她笑着婉言谢绝了老乳母为她更衣的要求,老乳母拗不过她,只好叮嘱了几句先行离开。
次日清晨,老乳母拉开拉门,发现她依然坐在那里,面前的书架上摆着书,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衣摆连褶皱都和昨晚没有分别。走近看去,她长长地披散着头发,微垂着脑袋,双眸安详地合着,像一座诡异的雕像。老乳母大吃一惊,急忙遣人去请领主夫妇和大夫。半个时辰后,大夫来到她的身边,在领主急切的眼光中,探手搭上了她的腕脉,伴着微小的喀嚓声,她的皮肤如枯木般碎裂了,粉末落在榻榻米和衣摆上,大夫吓得跌坐在地,不停地往后挪着身体。
就像精心计算好的一样,毫无预兆地,一只漂亮的手球边弹边滚,从门口一直弹到她的大腿上,如同失去了平衡一般,她向一边歪倒下来,像一只巨大的皮蜕般碎了一地,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象。
正夫人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叫出来,领主睁大了眼睛,震惊而不可思议地盯着“她”,老乳母双手掩面,泣不成声。她的妹妹,让她最终失形的“罪魁祸首”,失去了玩具的,此刻正在门口,天真无知地看着自己造成的后果。
突然间,衣服里有东西动了一动,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领主握紧了身边的短刀,正夫人则惊恐地后退着。那个东西在衣服中一点一点蠕动着,看不出模样,但绝对不是一个人应该具有的形态!
那蠕动的东西来到了领口处,破碎的皮肤碎片间,鼓起一个锥形。紧接着,一只黑色的翅尖冒出锥形的顶点。接着是一对长长的触须,昆虫的复眼和头部、最后是整片翅膀和身体,摇摇晃晃地从碎片中爬出来。这只带着暗青色花纹的凤尾蝶用细长的脚梳理沾满碎片的触须、头部和身体,最后舒展湿濡的、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翅膀,歪歪扭扭地在榻榻米上行走起来。
初夏的温度很快暖干了它的身体,让它变得柔韧有力,它先是试探着,而后越来越快地扇动翅膀——一开始,总是撞在墙上或落在地上,最终,它飞出了这间幽居的暗室,飞过痴呆的人们,飞出这方狭小的院子,飞过这整座囚禁过她的居城,乘着早晨带些凉意的气流,向着初升的朝阳飞去。它俯视着一切,飞向那些在疯子的妄想中也无法逾越的、永远禁锢着人类的、自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