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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郑涛心里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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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云三年,白雪皑皑,落满枝头,又是一年冬季。
今夜皇宫格外寂静,只有轿子撵过雪地的声音,在一旁扫雪的宫人都安静的朝那最尊贵之人行礼。
“皇上,小心。”王公公跟在萧征后面,手里还拿着把未来及撑开的伞。
仪政殿内,几位议事大臣还在不停的争吵,见萧征进来才纷纷噤了声,恭敬的跪下道:“见过皇上。”
几年过去,当初稚嫩的帝王经过四年的磨砺,已然变得不怒自威,纵使瞧着是位温润如玉的公子,那嘴角勾起的弧度也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嗯。说什么呢,给朕也说说。”萧征点了点头,把外袍褪下递给王公公,坐下扫了眼眼前的折子。
几个大臣对视一眼,吏部尚书郑涛上前一步,道:“皇上,再过不久就是加试的那场科考,臣听说是靖翊侯要担任武考官,这于礼不合啊。”
萧征没说话,又拿起下一个折子看了看,问道:“下个月是先皇忌辰,礼部准备了吗?”
礼部尚书李封瞥了眼脸色难看的郑涛,上前答道:“回皇上,礼部在准备了。”
“嗯。”萧征随意道,“不用太劳民伤财,以前怎么弄,如今减半就是了,过了今年,国丧也便算过了。”
当今圣上虽是嫡子,却与先皇并不亲厚,这众人皆知,见此也没人敢答话。
萧征又问了问修河坝的事,见工部尚书不在这,也就没再多言,转而问起赋税的事。一番讨论过后,萧征慢悠悠的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你且说说吧,靖翊侯怎么不合适了?”
郑涛被冷落太久,差点没反应过来,忙道:“靖翊侯身上并无官职,只是个闲散侯爷,如何能作主考官?合该由兵部出人才是。”
萧征似乎在望着窗外出神,并未说话。
赵忠道:“此言差矣,靖翊侯先前乃是镇国大将军,是随着皇上走南闯北的,得皇上信赖,才破例封了侯爷。靖翊侯一家世代忠良,哪一位不是为国捐躯的?何况,那兵部尚书,以前还是侯爷的副将,如此地位,如何不合适?”
赵忠如今是内阁学士,乃是上一朝的老官了,向来耿直,有话就说,直言不讳。
萧征的笑意微敛,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撂,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赵大人说的不错,朕倒想问问你,为何总对靖翊侯有如此大的意见?”
郑涛摸不准这帝王是否发怒了,毕竟皇帝信宠靖翊侯也是世人皆知,但他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便硬着头皮道:“如今靖翊侯在百姓里的威望很大……百姓们都说,世间皆是人,唯有靖翊神。”
说到这,郑涛提起胆子去瞧主位上的帝王,只见萧征左手撑着头,右手正不耐的在桌子上敲着。郑涛心里忽然冰凉一片,是了,怎么会蠢到在皇上面前告靖翊侯的状呢,这些事别说皇上定然已经知晓了,就算不知,若没有皇上的默许,靖翊侯怎么会有胆子在民间拥有如此多的威望呢。
念及此,郑涛忙道:“臣失言了。”
萧征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个嗯字来,摆了摆手:“无事便退下吧。”
几人便恭敬的从仪政殿退出去,走到外面,郑涛才发现自己在那暖和的内殿里手脚冰凉,后背上都出了一层冷汗。
旁边的大臣拍了拍他的肩,并未说话。几人沿着宫道往外走,忽然见那边的金銮殿里有宫女忙进忙出。郑涛觉得奇怪,金銮殿是皇帝的书房,有时还可做皇帝的寝宫,可皇帝还在仪政殿,那这些宫女在干什么?
他心里想着,李封已经问出了口。给他们打灯的小太监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道:“回几位大人,靖翊侯进宫了。”
进金銮殿犹如无人之境,毫不避嫌。郑涛看这太监习以为常的样子,只觉得一口气憋在了胸口,又不敢说什么,只得一拂袖,往宫门快走了几步。
萧征看着还剩的几本折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大抵是刚来时的路上吹了风,这会儿开始发作了。再听着郑涛说了半天,萧征心里窝的全是火。见宫女端上来的点心也有些不顺眼,冷声道:“拿下去吧。”
宫女愣了愣,忙要退下。那头王公公正好进来,轻声道:“皇上,靖翊侯在宫门下钥前一刻钟进了宫,现在金銮殿,可要将他召过来吗?”
按理说只有皇亲国戚可以在宫中留宿,靖翊侯是异姓侯爷不说,堂而皇之的进宫还不来见皇上,简直是拿皇宫当自己家了。
萧征按着太阳穴,起身问道:“他不是去看外祖了吗?”
王公公在后面跟着,感受到了皇帝逐渐转好的心情,并未答话。
议政殿离金銮殿并不远,萧征几步走到殿外,见一宫女正端着热茶准备进去,萧征拦了一下,把盘子和茶盏端在自己手里。又示意了一下宫女后,便推门而入。
靖翊侯解识正写完最后一笔,见外面似乎阵仗不小,正欲起身行礼,却只见萧征和王公公两人走来,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宫女也几乎退了个干净。解识便不动了,只笑道:“惟远,你忙完了?”
王公公一听这话就开始往后退,免得因为听到了不该听的而被灭口。见了皇帝非但不行礼,连起身都没有就直呼皇上表字,普天之下这儿独一家。
萧惟远并不在意,顺手把刚截胡的茶递给解识,道:“天儿这么冷,你不是去看外祖吗?怎么还赶回来了。”
“别提了。”解识抿了口茶,感觉身体暖和点了,“我也想清清静静的陪陪他老人家,但左言连发了三封传书给我,说有事相求。”
萧征的笑容淡了几分,问道:“他一个工部尚书,找你做什么?”
解识把刚写的给他看:“他急着用钱修河坝,但户部那边一直说没钱,还说户部尚书王志病了,一直推个小孩出来。那小孩看着啥也不懂,怪为难人家的,说了一大通,最后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人也没有。”
萧征没发表意见,淡笑道:“刚还在问左言修河坝的事,准是怕朕骂他,今儿不肯进宫。”
解识被逗笑了,想着今晚见到他了就正好把正事都说了,便道:“薛忆那边也来问说,冬天能不能给将士们多一些棉被,这些都是要户部出的,王志不配合,我也急呢。”
解识从6岁做萧征的伴读,这些年随着萧征走南闯北。在萧征刚登基那年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不过一年,萧征便将解识晋封为靖翊侯,甚至允许世袭制。
薛忆以前是解识的副将,在解识被封为侯爷后,他也从边关回来,不再当将军,转而做起了兵部尚书。但薛忆一向尊敬解识,有什么事都是先跟解识说的。
皇帝每天要见那么多人,若无传召,即使是他们直属皇帝的六部也一样见一面难如登天,还不如告诉解识,让他转达,左右皇上是一定会见解识的。
萧征眸子一暗,笑道:“想不到养了一群废物,什么事他们倒先跑来让你想办法。”
解识点点头,丝毫没有不好意思,道:“可不是,我这拿着侯爷的俸禄操着皇帝的心啊,你得给我涨钱。”
萧征道:“民间还说你是神,这般爱财,朕看你是财神。”
解识显然也听到过这般说法,道:“百姓们说的你也信啊,都是以讹传讹,你一个皇帝,还关注这些。”
萧征不置可否,道:“今晚在金銮殿后殿睡吧,暖和些。”
“你不陪我了吗?”解识问道,“那你去吧,我等下去后殿。”
萧征今年刚过弱冠之年,后宫却无一人。解识在宫里留宿也不算不方便。萧征原先是皇子时,虽然是中宫嫡出,但皇后不受宠便罢,还难产而死,萧征外祖家势大,更不为皇帝所喜。
萧征在十二岁便被先皇以嫡子为由提前封了王,赶去了封地滇州,直至登基前半年才回来。
萧征在原地静了几瞬,安抚道:“朕还有点奏折没看完,不如你来帮朕看?”
解识皱了皱眉,很认真的想了想。许是他想的有些久,连在外面候着听了个含糊的王公公冷汗都要下来了。这是逾越,是大不敬啊。
解识道:“不了吧,我有点累了,今儿跑了一天,马都换了两匹。”
王公公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萧征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点头道:“去吧。”
解识退下后,王公公不动声色的进来侍奉。戌时三刻,王公公替萧征剪短了烛芯,又在旁边静候片刻,才听得他问:“他睡了吗?”
王公公忙道:“半个时辰前侯爷唤了宫女洗漱,现下大抵是睡下了。”
“嗯。”萧征应了一声,却没下笔,“把后殿的地龙烧的再暖些。”
王公公在心底叹气,吩咐了下去。
萧征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撂下,随便披了件外套便去外边吹风。王公公寸步不离的跟着。站了约有一刻钟,萧征才道:“歇了吧。”
王公公问:“是去寝宫还是……”
萧征抬脚往后殿走,站在门口吩咐道:“再加一床被来。”
王公公那边早让人准备好了,看着萧征亲自抱着被子进去,便自觉守在了门口。
萧征轻手轻脚的将被子搭在解识身上,站在床边久久未动。半晌,才抬起手按住胸口,深呼吸了几下,把心底的烦躁压了下去。
门口传来动静,萧征又看了一眼解识,才走到门口,把门带上后才用眼神示意王公公快说。王公公端着一碗小厨房刚送来的冰糖雪梨粥,轻声道:“靖翊侯听您刚才有些咳嗽,睡前吩咐了小厨房给您做一碗冰糖雪梨粥当宵夜。”
萧征端起那粥,几口喝完,道:“太甜了,拿下去吧。”
王公公听话的退下了。萧征进了门,站在门口暖了暖身子,等身上无一丝寒意了才宽衣上床,像从前在滇州一般把解识揽在怀里。
“遇知?”萧征叫了一声。
解遇知已经困的有些神志不清,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萧征才道:“下个月朕准备罢朝五天,以示哀思。”
解识用了很大的意志回他,像是在梦呓:“因为先皇忌辰?”
“嗯。”萧征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他的头发,“你留在宫里陪我好吗?”
解识嗯了一声,嘴都不想张开。
“但是那样,你就没法儿去主持春闱武试了。”萧征说。
先皇忌辰前三年在大盛朝乃是国丧,照例是不能举行大型春闱科考的。但萧征并不在意,甚至在这寒冬里加试了一场,恰好在年关前半月。
加试的武试那日在萧征要罢朝的最后一日。原是有人提议要更改日期的,萧征回绝了,全然不拿先皇忌辰当回事。
旁人不知道,但萧征自己清楚,他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他太需要亲信和心腹。
他凑过去,听解识的回复,解识断断续续道:“那就不去……”
本来也不是他要去的,是薛忆非要他去。
萧征笑了,似是很满意解识的回答。他的手从解识的头发上挪开,抚了抚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