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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作者没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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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跑…”
我忘不了在那个夜晚,黑暗逼仄的小巷里他的助听器被人硬生生扯下,双耳流着血费力地让我逃走。
是我把他推入泥沼。
四月时的春季刚刚舒展它的触角,柔软地伸向天边洒下暖黄的光,温暖的另一边是滋生着社会蛆虫的地方。人血贩子往往不愁生意,因为穷病是绝症。奇妙的社会平衡下也总有人前仆后继地患上这个绝症,其中不乏锈了脑子的人在遇到人生岔路口时草率决定从此踏上了歧途。
比如我。
我捂着小臂上的针眼从巷子里走出来,外面的空气可比里面好太多了。右边的裤兜里装着刚用自己的血换来的几张票子让我肩上压着的担轻松了些,我沿着墙慢慢走着,心里盘算着去哪换点粉儿。步子不知不觉晃到了中心街,人群叠着向前涌,我一路溜着边儿到个按摩店门口,侧身挤进了道闹市里不引人注意的小门。门被厚厚的黑布盖着,要是不知道这地儿一般人还真找不到。我熟门熟路推开细长走廊另一端的厚重暗门,低俗乐声震耳欲聋,醉生梦死间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这里是蛆虫们聚集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过或是正进行着的肮脏经历。我左拐右拐找到当初带我进来的那个人,他正靠着墙吸粉,等他缓完这口我才清了清嗓子。
“川子?怎么,粉不够了?”
“嗯,两包白的。”
我把手心里攥好的票子卷了个卷儿,看着胡子从一服内层摸出两包装好的。
“哎,我说,干我们这行其实挣得挺多的,你要不…”
胡子塞给我时凑了过来小声道。他话没挑明,但是知道我能听懂。
我皱了皱眉,还是想先揣着明白装糊涂。
“要不什么?”
“哎…”
“我先走了,下次还来找你。”
话落下我不等他再说就走了。这地界太乱,事情哪是一两句能定下的。
我从另一个口出来,回到了我那个破旧的小出租屋。春天总给人甜津津的感觉,却又吃不到嘴里去,似有若无地挠着你,惹得人心烦。
我把窗户开开后叉开腿坐到床板上,脚顶到了对面的墙。
如果福利院给的说法是对的,我今年是十七周岁。
我今年是十七周岁。
我右肘支#在大腿上,用手掌托着头往窗户外望。这一片都是穷鬼,虽然我也没资格这样说别人。
烂尾楼改成的贫民窟有几处墙壁已经破了,钢筋张牙舞爪露在外面,楼底坑洼的地面攒着积存的污水散发着臭味。楼下的醉鬼对自己的妻儿破口大骂,楼顶的鸡和新勾搭的男人假笑逢迎,这个狭小的世界简直烂到了心里。
我这么想着,身子往后仰又用双臂撑着床,眯起眼享受这个出租屋里难得的光线。
我掏出衣服里那两包粉儿掂了掂,压到了受潮翘起的一格木地板下。我还要养活自己,得去干一晚上活儿,现在吸我怕是不想做了。
太阳从正头顶晃晃悠悠滑倒了山脚,夕晖仗着即将离去嚣张地把余焰吐得老长,燎得整片天都滚烫。黑色的潮水又从天的另一边浸过来,驱逐着明目张胆的火舌。优势不断推进,潮水漫过了天,甚至还自傲地淘出些发亮的沙屑来,留在天上像是炫耀着侵略胜利。
我脱掉了身上服务生的制服塞进了员工的柜子,在大排挡里泡了一晚上的油烟味儿粘腻在身上,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大部分路灯的灯泡年久失修,还不如星星照得亮。灯下孤独的影子时隐时现,我有些驼着背,走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不知道是不是累得过了,我觉得后半夜的风确实有些冷,缩了缩脖子。
我走到出租屋底下却发现躺着个人,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得出轮廓,是个男的。
这片醉鬼多的是,我早就见怪不怪了,正打算绕过他回去,那人却动了动,摸到了我的裤脚,嘴里发着模糊的“啊”,像是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反应了过来,打开手机里的照明功能照了过去。这一照却让我倒吸了口冷气,这男孩看起来也就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浑身全都是伤,脸上的血几乎要把五官都蒙蔽,身上的衣服渗出血痕贴在身上,看得出这具身体是被打得一处没落下。他耳朵上好像戴着什么东西,我凑近了看才发现是个助听器。
不看还好,这一看我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这么放一晚上,估计到明天尸体都该僵了吧。
我叹了口气认命把他背进我那破烂的房间里,犹豫再三还是把他放到了床上。那是我房间里唯一一个算得上舒服的地方了。
男孩皱着眉手指抬了抬,没睁眼,嗓子眼里低低地呜咽两声又没了动静。我拿用水浸过的毛巾帮他擦干净脸上快干涸的血,说老实话是个蛮清秀的长相。他身上的衣服现在要是不脱下来,等伤口结了痂怕是会更疼,我索性趁着他昏迷把他扒了个干净,边擦边自顾自地小声嘟囔。
谁会这么狠的心啊…对这个男孩能下这么重的手。
男孩身材很瘦小,背后的肩胛骨明显得很,像是要生出翩跹的翅膀来,长期营养跟不上的病态苍白肤色让他的皮肤看着几近透明,昏暗灯光下有种虚幻的脆弱。只是这只蝴蝶身上满是伤痕,新疤旧印交叠,让再美的翅膀也没了生机。
“哎…伤成这样你是都不疼吗。”
我忍不住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又顾忌他的伤连忙收回手。在我眼里现在的他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稍有不慎就可能再也不能拼凑完整。
擦干净之后我随便找了我的两件衣服给他套上,有简单收拾了下他身上的伤口,抬头一看已经快凌晨了,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
床今儿就让给他睡了,谁让病患为大呢。
给他盖上被,我裹了件外套躺在地板上,地板硌得我右肩发疼,但还是闭上眼就沉了过去。
我是被第二天早上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光打在地板上,也把我的上半身罩了起来,我迷迷糊糊抬手抹了把脸,刚睡醒的头脑发昏让我有片刻的失神。
我正赖着不想起来,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让我猛地想起家里还有个人。
我坐起了身朝身后看去,男孩看起来也刚刚醒过来,迷惑地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小脸上更着急了些。
“啊…”
他张了张嘴发出个简单的单音节,用手比划着我看不懂的手势,应该是在比手语。
有用吗,我又看不懂。
我凑到他身边抓过他一只手,包在手里在我另个掌心上写字。
“我看不懂手语。”
写完我就松开了他的手,但摊开的手掌没收回去。
他马上反应过来了我的意思,在上面写着。
“这是哪?为什么我在这里?”
果然是这两句,我抬头对上他眼睛回答他。
“这是我家,你昨晚倒在我家楼底下了。”
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憋红了脸。
“谢谢你。”
想了想又添了句。
“我的衣服呢?”
“昨晚给你擦血的时候脱了,天太晚了没有洗,泡在水池里。”
“很感谢你。”
我笑了笑,这男孩还怪老实的。
“你被谁打的?”
他抿起了嘴,视线往别处飘,食指微微屈了起来 ,指肚抵着我的掌心迟迟未动。我倒也不想逼他。
“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这才抬眼,眉眼间都透着恬淡,轻松了很多。
“你叫什么名字?”
“崔辰。”
他一下子严肃起来,腰杆也不自觉挺直了些,落的每一笔都极为庄重,仿佛那不是名字而是某种信物。
“我叫骆川,这么写,看着。”
我一笔一划在手上把我的名字写下来,可能是他的认真影响了我,我感觉这是我头一次这么好好写自己名字。
“很像你。”
“啊?什么像我?”
他冲我笑了起来,弯弯的月牙眼让人有种温暖的错觉,干净而纯粹。
我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垂下头用指尖回答我。
“好听。你的名字,像你。”
我的喉咙突然像是被哽住了,深吸了口气,在手上仓皇写出回复。
“谢谢你。”
阳光像精灵跳上他的身体,侧颊的细软绒毛也照得清晰,暖意从地底探出,包裹住我的心脏。
他是我这短短十七年人生来的第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