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财万贯》花亦溏

2、算数

　　在唐瀛家住了几天，程溢的精神愈发好了起来，对杜家庄的情况也了解了个大概，尤其是对唐瀛三句不离的“杜宁朝”。

　　饭桌上，程溢拿起一个软乎乎的大馒头，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唐瀛，半认真半打趣道，“怎么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杜家少爷，和你口中说出来的不一样？”

　　几日来，杜宁朝都是唐瀛在饭桌上放肆吹擂的对象，程溢自然而然地打开了唐瀛的话匣子。

　　果不其然，唐瀛来劲了，“他们怎么说？我告诉你，你别听别人的，他们都是嫉妒！嫉妒你懂吗？嫉妒之心特别可怕，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娘，你说，宁朝怎么样？”

　　妇人慈爱地看了儿子一眼，“娘怎么敢说杜少爷的是非。”

　　“我娘不说我来说！”唐瀛挽起袖子，顾不得吃饭，“杜宁朝，是杜家庄的第一才子，第一美男，第一大善人，也是我唐瀛最好的兄弟，这些最基本的你都知道吧？”

　　程溢配合地点点头，这句话，唐瀛已经说过不下十遍，他早都背会了。

　　“究竟为什么说他是第一才子，第一美男，第一大善人呢？美男就不说了，等你见了就知道了，有眼睛的人都得承认！”

　　这一点程溢相信，因为街头巷尾，提起杜宁朝都是“白瞎了那副好皮囊”。

　　“人好心善也不用说，宁朝哪怕是恶疾缠身流落街头，身上只有一个铜板，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送给路边活蹦乱跳的孤儿。”

　　“对兄弟那就更不用说了，他曾经救过我的命，这个事儿中午刚讲过，现在就不再讲一遍了！而且，那天你饿晕在草滩，也是他先看到的，所以他也算救了你的命，以后你得无条件维护他的声誉，再在路上碰到别人叽叽歪歪，直接给他一拳！”

　　程溢夹了口咸菜放进嘴里，说了句“同意”。

　　唐瀛满意地坐回凳子上，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嘴里还嘟囔着，“我先吃口，等下再给你细说。”

　　“慢点慢点，别噎着了。”妇人倒了两碗热腾腾的茶水，分别放在程溢和唐瀛面前。

　　“谢谢大娘。”程溢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只一口就冒汗了。

　　“大娘，我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吃您的喝您的，实在不好意思。”

　　妇人板下脸，“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大娘也没给你吃啥好东西，每天就是馒头，多一副碗筷的事，有啥不好意思！更何况，你还帮着大娘砍柴背面，这几天力气活你都做了，大娘还没给你工钱呢！”

　　程溢见妇人毫不装模作样，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心里更暖，“大娘，我身体已经好了，想出去找个活儿做做。”

　　唐瀛吞下嘴里的饭，“在这儿找活儿？你是不是想走没盘缠？你要是急着走，我就把我攒的钱先借给你，等你啥时候回来再还我！”

　　程溢连连摆手，“我的亲人都去世了，早就无家可归，在哪儿都一样，既然在这儿被你捡了回来，我就留在这儿吧。”

　　唐瀛喜出望外，经过几天相处，他发现程溢很合他的脾气，不管他说啥，程溢都听得认真还非常捧场，“你要留下就太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二号兄弟！”

　　程溢笑了笑，暗自思忖，找活这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找到，还得多出去转转。杜家庄虽然不大，但肯定有需要帮工的，要是能找个算账的活计，也算专业对口，明天得去客栈酒铺问问。

　　突然，灵光乍现，程溢眼睛一转，看向唐瀛，“对了，唐瀛兄弟，有个事我想请教你。”

　　唐瀛太喜欢听程溢说话了，舒坦得不行，胖手一挥，“咱俩兄弟，啥请教不请教的，你说吧！”

　　“唐瀛兄弟，我就直说了，你千万不要介意，我…在街上听到别人议论纷纷，说杜少爷…不会算数…是真的吗？”

　　程溢说得小心，观察着唐瀛的神色，怕他不悦，他早已看出，唐瀛就是杜宁朝的脑残粉。

　　没想到，唐瀛却怔了一下，然后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放下拿起的第六个馒头，“说起这个，我都吃不下饭了。”

　　程溢明知与自己无关，但还是多套了一句话，“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唐瀛兄弟，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知道杜少爷有多好，以后别人再乱说，我就拳头招呼！”

　　唐瀛摇头，“别人说宁朝不会算数，已经算是客气的了，遇上这种你就别揍他了，全镇都会骂你。更多人说宁朝是…傻子、白痴，我就不懂了，不会算数就是傻子吗？他妈的，我还不会写字呢，咋不说我是残废！让我听到别人这样说，我每次都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对，见三个，打不过就他们打我，反正必须得打一架！”

　　程溢安抚地拍了拍唐瀛肩膀，“唐瀛兄弟，杜少爷有你这样豪气万丈的好兄弟，也真是有福气！”

　　“有福气个啥啊，我半天书都没念过，算数的事也帮不上他，他现在可是前有狼后有虎，危险得不得了，我除了给他带馒头，啥也帮不了他！”

　　唐瀛懊恼地垂下头，饭是没心思再吃了，下巴一层一层的肉堆在一起，委屈兮兮的。

　　程溢斟酌着语句，缓慢问道，“那…他的算数就没有办法学会了吗？杜家那么有钱，怎么不给杜少爷请个先生？”

　　唐瀛不想说话，妇人只好接过话题，“程溢啊，你刚来还不太清楚，全镇的先生都教过杜少爷了，连隔壁镇的，甚至城里的先生都请回来过好多个，没用，杜老爷可能也绝望了，这一两年不折腾了，就让杜少爷跟着镇上的其他少爷一起去学堂，学会学不会也不管他了。”

　　原来是这样，程溢决定明日一早先去学堂打探打探杜宁朝的情况，如果自己能教他算数，便主动请缨，应该报酬不菲，是个好活儿。

　　当日夜里，程溢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合眼，透过窗子，他能看到黑黝黝的枝杈和发着淡淡白光的月亮。

　　他已经来这里五天了，越来越喜欢这个叫做杜家庄的小镇，虽然他和在现代时一样，身无分文，但他却能吃得饱穿得暖，还收获了一个兄弟和一个大娘。

　　程溢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物什，捏在指尖把玩起来，这是一枚胸针，就是他生前别在胸前的那枚。

　　前世，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这枚小巧的闪着光的胸针，它的光就像是他心里的光。

　　既然活过来了，就不要再做阴暗处任人践踏的老鼠了，做一个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人，过一次不同的人生吧。

　　那么会算账，怎么能没有钱呢？

　　程溢的嘴角挂着浅笑，一夜安睡。

　　次日，他寻了把剪刀，把遮眼的刘海剪掉，又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哎呀，真是精神的小伙子，把前面的头发剪了好，剪了好看！”

　　只一个照面，大娘就啧啧称赞。

　　程溢有点难为情地摸了摸后脑勺，好像一直以来，他留那么长的刘海都是为了遮住自己的眼睛，他不想和别人对视，不想直视太阳，更不想看到别人盯着自己。

　　改变的第一步，把遮拦自己的东西剪掉，逼着自己见人，正常交际。

　　程溢砍了一大堆柴，然后擦了擦额上的汗，跟大娘招呼了一声，便向学堂走去。

　　杜家庄有两个学堂，一东一西，西边的学堂便宜，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而东边学堂里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杜宁朝当然在东街学堂。

　　程溢身上穿的是唐瀛的短衫短裤，他拍掉上面的灰和木屑，不动声色地绕着学堂走了一圈，然后挑了个小巷子里少人的地方，悄悄爬上墙头，在这里他能听到学堂的动静，还能勉强看到一点里面的情况。

　　只可惜，看不到学生，只能看到先生的讲桌。

　　醒木一拍，嘈杂的学堂顿时鸦雀无声，程溢想起自己以前上珠算课的时候，从来都是一言不发，但听得却很认真，有几个珠算老师很喜欢他，不过他在哪个老师门下都只能学一段时间。

　　先生说话了，程溢收回思绪，侧耳倾听。

　　“说，一亩田地收成三十纳税一，收成二十工费一，收成十本钱一，问，一亩田地收成六十净利几？”

　　先生话音刚落，程溢心中就有了答案。

　　学堂中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程溢顿觉手痒，等他挣到工钱，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个好算盘。

　　半刻钟后，陆陆续续有了答案。

　　“五十！”

　　“四十！”

　　“三十九！”

　　“四十九！”

　　……

　　一刻钟后，就只有杜宁朝还在拧着眉埋头苦算，说是在算，其实不过是无意识地拨珠子罢了，他根本就不懂先生在说什么。

　　“宁朝，算完了吗？”先生轻拍醒木，不再等了。

　　“回先生，学生还未算出。”

　　杜宁朝轻轻柔柔的声音落在程溢耳中，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白净书生样子。

　　其他人哄堂大笑。

　　可能是被唐瀛洗了脑，程溢觉得这笑声很刺耳，不禁心中冷哼，自己算的都是错的，有什么资格笑别人。

　　先生倒是很好脾气，“这题目确实难为你了，宁朝，你再听题。”

　　有个声音阴阳怪气响起，“先生，他什么都不会，别浪费大家伙的时间了！”

　　“说，一亩田地收成十须纳税一，问，一亩田地收成二十，纳税多少？”

　　此题一出，程溢有点怀疑这先生是不是故意在羞辱杜宁朝，这题问狗，狗都知道叫两声。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杜宁朝居然支吾了半天说不知道？！

　　程溢沉默了，他觉得自己预想的钱途没有了，还是趁着天亮去找找别的活儿吧。

　　先生坐回讲桌前，“宁朝你坐下吧，说，适才的题目，只要把税钱、工费、本钱算出即可……”

　　此后，杜宁朝没再说过一句话，但时不时就有学生出言嘲讽他。

　　“宁朝，你算出来了吗？你算的是多少，答案肯定就是多少！”

　　“先生，你为何说我，我不比杜宁朝强吗？”

　　“宁朝，你自己请个先生吧，别耽误我们的时间了！”

　　杜宁朝没有回话，程溢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有些同情他。想来，他可能有数字障碍，对算数天生一窍不通，若是生在普通人家也就罢了，偏偏家里还是做生意的……

　　程溢没有起身离开，他想见见这个杜家少爷，再不济，人家救了自己，道个谢总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