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春风》申雨

6、暗潮

　　“王爷可曾见过，伏尸百万，饿殍千里。”

　　萧云晴探究地看着眼前之人。

　　穆方之，琼州守备。

　　琼州是寿王殿下的地盘。

　　这个穆方之今日来寻他是做何意？

　　试探又或者别的什么……

　　茶室清幽，案几上燃着兰香，萧云晴敛了敛神色，执杯饮茶，但笑不语。

　　穆方之虽为武将却并非那五大三粗之人，身形瘦长，肤色较深，加之他穿了一身与其身份地位全然不符的常服，看起来不似武将，倒像一个农民。

　　“王爷不信我？”穆方之眉间纹路很深，愁云难展。

　　萧云晴倒不与他绕迷宫，直接道：“穆守备是二哥的人，若琼州有事自然求助于二哥，又何必舍近求远，来找本王呢？”

　　穆方之：“若琼州之难，患在寿王，王爷也置身事外见死不救吗？”

　　“这话有趣，父皇多子，膝下已然成年的皇子除了本王以外，还有太子、寿王、贤王，无论文治武功皆在本王之上，穆大人绕过他们而找本王，实在……令人费解。”

　　穆方之闻罢面色沉重地摇摇头。

　　长叹一声道：“三子夺嫡，各怀鬼胎，他们早已不将心思放在百姓身上。”

　　萧云晴淡然饮茶，穆方之又道：“琼州如今倭寇纵横，所到之处无不烧杀抢掠，以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这本王倒是听说过，父皇不是派寿王平反了吗，怎么穆大人难道不知情？本王可记得那封上表寿王军功赫赫的奏折，出自你手。”

　　琼州有难，朝廷出兵镇压，而接此重任的便是寿王，寿王雷霆之势大举入琼，倭寇之流不过宵小，如何抵挡大军压境。

　　首战告捷，大获全胜。

　　穆方之将头垂得很低、很低，萧云晴隐约听见穆大人哽咽的声音。

　　“老臣有罪——”

　　穆方之忽然泣不成声。

　　萧云晴长眉微动，似在思索什么，而后他放下茶盏起身安抚穆方之。

　　“穆大人这是做什么。”

　　穆方之却忽然下跪，用那双眼泪纵横的老眼，求救地望着萧云晴。

　　“琼州有难请王爷救救琼州，根本没有带兵镇压，大战告捷，那是寿王养寇自重，盘剥军粮、军饷。”

　　！

　　萧云晴一时头脑震荡。

　　他自知二哥出手素来快准狠，只是养寇自重，以琼州百姓的血豢养倭寇，此事未免骇人听闻了些。

　　无论如何，寿王是皇子，是有机会继位的储君，他为何要这么做？

　　弃大周子民与不顾，于他有何好处？

　　“穆大人您先请起，您所言之事，本王自会查证。”

　　此事疑点重重，萧云晴不敢妄下决断。

　　穆方之起身，他紧紧攥着萧云晴的手，推心置腹道：“臣截获一批寿王与倭寇往来的书信，若王爷信得过臣，今夜便当奉上。”

　　萧云晴思量片刻，点点头。

　　穆方之抱拳拱手。

　　萧云晴唤了人送客，穆方之行至门口，忽又转身，对萧云晴道：“王爷若还不信臣，可看看这京城内外，是否比平时多了许多乞儿难民，在问一问他们到底是来自西北还是琼州。”

　　穆方之离开后一人影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男人身高体长，约二十出头的样子，肌肤莹白，额间一点淡淡朱砂痣，更衬得肤白胜雪，乌发如瀑，仙人之姿。

　　“裴照，你怎么看？”萧云晴对那人道。

　　名叫裴照的男人手执一柄乌金折扇，踱步至几前跪坐，这才慢吞吞说道：“半真半假。”

　　萧云晴挑眉，“怎么讲？”

　　“自你荣封靖王，朝中势力蠢蠢欲动，无论太子、寿王亦或是贤王，哪一个不在探听你的虚实，太子更是将接待外国使臣的任务让给了你，可不就是在试探，你那颗‘不臣之心’么。”

　　鲁国公府世子裴照，名扬天下的才子，殿前钦点的探花，礼部司员外郎，亦是四皇子萧云晴坐下谋士。

　　萧云晴虽为皇子，却是皇子中身份最低微的；裴照虽为臣子，却是臣子中身份数一数二高贵之人。

　　如此云泥之别。

　　就连裴照午夜梦回冷不丁也会纳闷，自己怎么就成了四皇子的入幕之宾。

　　不过，就目前京中局势，他这情况也不算太糟。

　　“不臣之心。”萧云晴咀嚼这四个字，“谁的臣？谁又为君？”

　　裴照一恍惚，须臾之后朗声大笑。

　　“你这话若叫太子听去，少不了你的麻烦。”

　　萧云晴恍若未闻，兀自饮茶。

　　“话又说回来，那日你何故与太子正面冲突，就为了那大宛公主？”

　　他是指太子说交换美人那事。

　　萧云晴抬眸看了裴照一眼，裴照被那目光看得颇为不适，打开折扇遮了遮。

　　“话又不是我说得，瞪我作甚。”

　　萧云晴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很恶心。”

　　将女子视作玩物。

　　狗东西！

　　裴照动动眉梢，“我想也是，都忍了这么些年了，你怎会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与太子大动干戈，何况人家还想逃婚。”

　　萧云晴沉了口气，认真道：“公主逃婚一事就此烂在肚子里，不许再提。”

　　裴照连连咋舌：“还没成亲呢就护上了，不提便不提，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句，她既敢逃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这第一次若出逃成功，最多治大宛欺君之罪，不会连累到你，可公主一旦与你成亲，日后任何行差踏错，你都有不可推卸的连带责任，你可想清楚。”

　　檐角树梢新绿，鸟儿吱吱鸣叫，萧云晴望了眼窗外的天空，说道：“既然夫妻一场，我不能给她宠爱，但起码要护她一世周全，这是为人夫君的本分。”

　　真是感人呐。

　　裴照忍不住按了按眼角。

　　“话说回来，穆方之……你打算怎么做。”裴照问。

　　萧云晴：“等。”

　　他不是说今夜送来信件。

　　那便等他的投诚。

　　**

　　驿馆。

　　“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读书声朗朗传来，是钱嬷嬷检查沙千雪背书。

　　虽然仍有些磕巴，但好歹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了。

　　钱嬷嬷面色沉着，点点头，“勉强算公主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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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千雪激动地双手握拳，做欢呼状。

　　长这么大她就没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两个时辰的，还是钱嬷嬷她老人家厉害，不仅让她站规矩，坐规矩，连《女戒》都会背了。

　　虽然是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却是那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不知钱嬷嬷知道后会不会对她这个笨徒弟心灰意冷。

　　“公主。”

　　见沙千雪如此行止，钱嬷嬷又沉声规劝，“坐了两天规矩，还没记住吗？”

　　沙千雪见识过钱嬷嬷本事了，不敢造次。钱嬷嬷嗓音一扬，她立马就老实了，比小鹌鹑还听话。

　　不过——

　　“钱嬷嬷，你看我都背下来了，是不是可以……”

　　钱嬷嬷从没见过比沙千雪还难调教的姑娘，简直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晓之以理，又是动之以情，外加威逼利诱，讨价还价，这才勉强说动了她。

　　钱嬷嬷答应沙千雪，只要背过《女戒》，她就能离开房间，去院子里活动活动。

　　虽然只能在院子里转转，那对沙千雪而言也如久旱逢甘霖。

　　她都快被憋死了。

　　“公主可以外出活动半个时辰。”

　　“啊，才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行不行。”

　　“那便一刻钟。”

　　“别别别，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经验告诉沙千雪，从钱嬷嬷这里她讨不到甜头，索性见好就收。

　　“对了，新制服已经给公主送过来了，公主可先试试，哪里不合身老身再命人修改。”

　　沙千雪点点头：“知道了。”

　　钱嬷嬷提到的制服，便是婚礼上新娘子穿得喜袍，因为之前的喜袍是按照银河的尺寸定制。

　　那银河瘦的跟根柳条似的，加之制服本来就紧，沙千雪自然穿不上，便又命宫人连夜赶制。

　　沙千雪初试制服时，钱嬷嬷使出吃奶的劲也没能将她塞进去。

　　钱嬷嬷喘着粗气说：“这制服是按照大宛送来的尺寸，为公主量身制作，才短短数月，公主……”

　　余下的话钱嬷嬷没说，但沙千雪也知道，无外乎说她圆润嘛。

　　你们怎么不觉得是银河太瘦呢。

　　连人带盒三斤半。

　　婢子带沙千雪去试衣服。

　　刺绣红流苏烧蓝凤冠，金银丝鸾鸟朝凤礼服，袖口领边皆嵌以珍珠点缀，华丽非凡。

　　婢子服侍千雪换上礼服，华衣相衬，越发显得人尊贵典仪。

　　衣襟间珠璨玉贵，每行一步环佩叮当。

　　至于腰间束带，既托显出少女曼妙的腰肢，又不落俗气。

　　宫人有心了。

　　望着镜中艳色熠熠的美人，连沙千雪都呆住了。

　　她竟也能这般好看。

　　“王妃穿这一身可真美，王爷见了肯定喜欢。”婢子赞叹道。

　　沙千雪扭头看了那婢子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似有羞怩，朝沙千雪行了礼，“奴婢小惠。”

　　“小惠，你是靖王府的婢女？”

　　“是。”

　　“贴身伺候王爷的？”

　　小惠略惶恐，解释道：“王妃误会了，小惠虽在靖王府侍奉，却不曾见过王爷。”

　　“哦？”

　　在王府当差却没见过王爷？
　　有些奇怪。

　　“咱们王爷才册封靖王，搬了府邸，小惠来靖王府也不到三月而已。”

　　原来是这样。

　　“那你可知道，王爷身边都是何人侍奉。”沙千雪打探道。

　　小惠道：“这……”

　　虽然初入王府不久，却很懂规矩，知道不能议论主子，不过她沙千雪想打探出来的情报，还没有问不出来的。

　　“怎么，跟我也藏着掖着，看来我这个靖王妃，当真是外人。”沙千雪故意道。

　　小惠立刻跪倒：“王妃娘娘恕罪，小惠才来不久，所知也不过一二。”

　　“那便说说你知道的。”

　　“奴婢也是听说，靖王喜静身边不曾有人伺候，只有一位名叫黎川的侍卫，与王爷形影不离。”

　　黎川。
　　侍卫么。

　　那就是说，
　　这位靖王身边从未有过女人？

　　这事有意思了。

　　金陵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皇子出席的宴会场合，严禁武将之女踏足。

　　有这么条规矩据说是，太子等人曾在宫外被一无名少女殴打，留下十分惨痛地心里阴影，从那时起，太子耳边便听不得武将女三个字。

　　沙千雪虽为侯府千金，却是实打实的武将女，加之武功不凡，那些春日宴、鹿台宴、鸿门宴什么的，遍请金陵千金，也不会叫上沙千雪。

　　所以她的八卦来源也只能从侯府那些小婢子口中得知。

　　她知道有四皇子萧云晴这么号人物，也知道他筋骨不强，名声不显，与其他皇子们相比，几乎等于透明人，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了。

　　虽然与萧云晴仅短短接触，可在沙千雪看来，这位靖王殿下，水很深呐。

　　单论武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病秧子。

　　就他那内功，绝对在她之上。

　　沙千雪有些担忧。

　　在这样的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要想办法和银河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