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二十三 ...
-
乌云散了大半以后,龙就飞到了山谷外,喷吐出道道龙息。龙息黏到什么东西上,什么就着起大火,但却不会到处乱窜。
那几日,山谷中遍布红光,都是群山中的大火映照到山谷里的。
我见窗外飞鸟四散奔逃,山霞昼夜遍染不褪。我被困在了房间里,阿爹阿妈一直守在我身边,我没办法再出去。我就日日望着窗外的红光,祈盼何时红光里会飞出一条龙。这条龙是要回家了也好,或者只是要换个地方继续和冰封战斗也好,我只是想看她一眼。
毒就一丝丝渗入骨髓。
那天晚上巫医来给我看过。当时他的表情严肃极了。先是用木碗取了我一点血试了半天,又用他那布满风霜的手指捏着我的腕脉,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说我中的是种慢毒,过于奇异,他不会解。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甚至隐隐有几分开心,我想要是小兰花知道,没准儿就会从天上赶下来,回到我身边了。
我是真的怕,万一有一天,她抗衡不过冰封万里的天灾,就这么死在了救世的道路上。我宁愿我早她一步,甚至同死,那也许更好。
这几天也有人来看我,看我没一会儿就说起我,我猜他们本意是想解释他们那天围攻我的行为,也算隐晦地致歉。他们说,我要懂大义,不要只顾自己,而挡住了她英雄的路。可她不是英雄,她只是我所爱的一条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让所有人活下来就是绝对的大义,他们没有资格这么说。这些不去践行大义的人却在说着大义,他们所谓的大义,才真正是一己之私的遮羞布。我更不是只顾自己的祸福才要这么做的,我只是不想再次失去她。你知道吗,她那么好,她是天地间最好的人,她才不应该死去,或者受伤,我愿她总是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不厌其烦地劝说我,但我还是不能接受,我视若珍宝的人,凭什么要为了他们的大义去牺牲自己?
没有道理。
我被困期间阿良山还来过一次。他来了以后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边阴影里,一言不发地望着地面。我叫他也不理。走之前,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应该来得及的。”
老僧圆寂六七那天,阿爹阿妈似乎听到了什么消息,一起出去了。我也想出去看看,于是自己从床上起来,拉过轮椅坐了上去,正要出门,窗边忽然趴过来一个小小的乞丐,看年纪似乎才十几岁的样子。
那是个眸子极为清亮的女孩儿。她看到我,略有些着急地朝我招招手。我指了指门,示意我出去跟她说。我一推门,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我出不去。
小乞丐见状,低头找到一块石头,跑到门边,用力砸了一下,门锁顿时就开了。她推开门,我这才看到她全身都是伤疤,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她不进屋,又着急地朝我招了招手。我摇着轮椅走到她身边,她趴到我耳边低声跟我说:“你跟我走,我们去救沧何。她就要累死了,现在正卧在西山坡上。大家都赶过去了,他们不怀好意,要趁机杀死她。”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她急了,喊道:“快点!去不去啊?”
我顾不了那么多,跟着她匆忙赶了过去。一路上我见到不断有人从家里出来,朝西山坡上赶,个个表情凝重,藏着心事。
到了西山坡上,一片人山人海,龙奄奄一息地躺在后面。龙鳞在红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龙没有利齿,龙爪上全是秃的。
我倒吸一口冷气,眼眶发酸,心脏疼得厉害。
小乞丐一看见龙就急了,撒腿跑了过去,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挤着到了前面。我也急了,从人群中拼命往过挤。
周围的人注意到我,惊讶地叫道:“无茉儿!怎么是你?”
人群的注意力被我吸引过来,所有人都在问我怎么来了,我一个都不理,一个劲地往前挤。后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拦住她。”就有人围了上来,他们不用做什么,他们只要抓住我的轮椅,就足以挟制我。
那个小乞丐趁大家不注意跑到了龙的身边,不知对龙说了些什么。龙缓缓睁开眼,短促粗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大风席卷人群,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龙有气无力地说道:“都躲开,让她过来。”
人群忌惮龙的威力,于是没人敢再挡我,我眼里只有她,什么都不管,当下便立刻赶了过去。
我与龙近在咫尺,她温热的呼气吹在我身上。我抬手摸摸龙的头,她真的累极了,眼皮都睁不动,沉了沉,又合上了。我心疼地抱住她,一下一下抚摸她,我的龙。
身后人群渐渐嘈杂起来,忽然不知是谁气得大声骂道:“一群懦夫!看不见那龙都快死了吗?这都不敢!你们不上,我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举着屠夫的大刀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劈头就朝龙身上砍去。我赶不及阻止他,他的刀落到了龙鳞上,当啷一声,火花四溅,一刀砍完,刀竟崩断了。龙鳞上连个印记都没留下。
小乞丐冲过来,一脚狠狠踢到那男人最痛的地方,他一下子蜷缩了起来,形态可笑,扔了刀,跳着脚回去了。身后有人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可是不久后,人群没了笑声,气氛变得诡异。他们本就背信弃义,过河拆桥,已经跟龙撕破了脸皮,这一来又发现人根本没法杀死龙,他们人人蝇语着,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空气越来越凝重。红光之下,我看见这些人,不解他们怎么配做活人。忽然我明白,人固然有了智慧,可体内终究流着野兽的血,只是血里大多失去了野兽的倨傲,残留了野兽的凶狠罢了。凶狠滋生着恶意,智慧令其懦弱。他们个个瑟缩着,却渴望能吐出长长的舌头躲在远处绞断敌人的喉咙。我竟才知,原来生而为人,便成罪恶。
隐约有人说道,不如把火扑灭一些,这样龙再喷几息,就真的累死了。
可是他们说,谁去扑呢?这样大的火,谁能扑得灭呢。
突然有小孩说道,龙太大了,好可怕。
我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倏忽间我看到当初那个穿着花童衣裳的男孩子,他似乎长高了些,躲在大人身旁,畏惧地看着这里。
我渐渐笑了,原来如此,竟是这般模样。
山外是山,山内是我,我是真相……吗。
众生芸芸,外有豺狼虎豹,内有莺歌燕舞,我若是真相,众生算什么呢。
不,我不是真相,却也是真相。因为我终究还活着。
我轻轻蹭蹭龙的头,和龙语道:“你忙了这么久,要是累就好好休息休息。你放心,他们要是再来伤你,我一定让他们后悔。他们这些人,哪里值得你这样保护?世界上人都没了又怎样,你当我在乎吗……有你就够了。”
龙听到了我说的话,微微睁开了眼睛,小兰花的声音响在我耳边,她柔声说道:“上来,到我背上。”
说完,她把身体侧向一边,伸出一只龙爪,我走过去,听着她的话,顺着龙爪爬到她背上。
她呼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望向东边的大山。龙起时群风来助,腾云驾雾便上云霄,惊得下面众人叫的叫,追的追,可不管他们做什么,全都越来越小,渐渐就像一群抱团的蚂蚁,终于皆如一粒渺茫的尘埃,小小的黑点,什么都分不清了。
我坐在龙的背上,背很宽很稳,四周流云似风,万般草木如海,天地之间宽敞无涯,尘缘俗世皆成一空。我方知说书人为何总将天堂说在云端。
可我还望见那自天边蔓延过来的广袤冰原,从四面八方朝群山迫近,跨过深渊,直到被一片环抱山谷的无止无休的火海吞没。
冰火之中,死生寂寞,天地悠悠,兴衰难测,我从未感到如此悲怆。
还替我的龙感到悲伤与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