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霞沉光》吾之犬

20、十九

　　老僧不久后就圆寂了。据说他是坐化的，逝时面泛红光，仍如活着一般。

　　神庙弟子不哭不闹，他们人人面上都带着笑，在神庙里为老僧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法事是阿良山主持的。老僧离去后，阿良山就代替他成了神庙的住持。

　　阿良山的疯病很久都没有发作过了。他说他在青灯古佛下，找到了无畏无怖的法门，只要心无畏惧，就不会再疯。我们不再相恋，而渐渐成为彼此最重要的故友。

　　法事期间神庙仍然开放。这段时间神庙的香火非常旺盛，全村的人或早或迟，都至少会来拜祭老僧一次。老僧一生都在为村子里的人排忧解难，几乎每家都受过老僧的恩惠。我又何尝不是？当初他为我解围，还给了小兰花一片清净的埋骨之地，我其实一直铭记在心，却没来得及报答。起码现在我应当去同他道别。

　　小兰花是知道老僧帮过我们的，她也想去送送老僧。我不敢让她在众人面前出现，唯恐多生事端。于是她就穿着我阿妈的粗布衣服，带着草笠，压低帽檐，混进人群中。

　　我摇着轮椅从神庙正门进去，小兰花与我隔了一段距离才进入。神庙里面的人熙熙攘攘，有人为老僧的逝去感到难过，身边就站着神庙的弟子笑着开导他们，他说有生便有死，种了善因，才有善果；老僧一生都在施种善因，此时得了善果，是值得高兴的事，故而不必哀悼，不如欢送。

　　我的心情原本难免沉重，听到这番话，倒觉得有理。我想老僧这样的人，生时就超脱于凡人之上，逝去时也不必用凡人的悲欢作悼词，既然神庙的人都以为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那我不如尊敬这种方式。

　　阿良山面带微笑，站在香坛边上为来者发香。我也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三炷香，亲手在一旁的火罐里点燃。他见我手持燃香行动不便，就叫了旁边一个弟子来替他，而他走到我身后，把我推到香坛前。

　　他在我身后对我温声说道：“无茉儿，你就不必去蒲团上了，就在此处送送师父，他老人家也是知道你的。”

　　我摇摇头，还是让他帮我坐到了蒲团上，诚心诚意地举着香朝不知在何处的老僧表达思念与祝愿。阿良山抱起我，我亲手把香插到了香坛中。

　　他抱着我坐回轮椅上，把我推到人不算太多的地方，站在我身旁，跟我说着老僧生前的事。我知道他视老僧如父，此时心中应当十分不舍，于是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我一边听着他讲话，一边有意无意地在人群中找着小兰花。人太多了，我一时也认不出来哪个是她。

　　找了半天，总算在领香的人群边上瞧见她的侧脸。这时，阿良山的话声突然顿住了。

　　我奇怪地抬头看他，他的目光里情绪模糊，看不出什么，我问道：“怎么了？”

　　他笑了一笑，低头说道：“那个弟子发错香了。无茉儿，今天我很忙，恐怕不能总陪着你了。你要是想，就在神庙四周转转，要是不想，就早点回去吧。你一个人，不方便。”

　　他说“一个人”的时候，我察觉到几分异样，心中一跳，暗道难道他也认出小兰花了？转念一想，认出了也没什么，阿良山哥哥那么善良，不会到处乱说的。

　　阿良山走回了发香的地方，我回头朝他笑着招手告别，他立起右掌，微笑着朝我点头回礼。

　　我余光看到，小兰花拿着香却不知该做什么，就笨拙地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点香、敬香、上香，不知为何，看她这个样子，我心里总有点心疼她，还有点莫名想笑。

　　我慢悠悠地摇着摇椅，从人群中找着空隙穿过。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靠过来一个人，推起了我的轮椅。

　　我一回头，瞧见正是小兰花。草笠的阴影打在她脸上，她朝我眨了眨眼，笑了。

　　老僧圆寂头七的时候，我又去了神庙一次。这一次小兰花只是在庙外等我，上次回去以后，我内心后怕极了。好在看见小兰花的是阿良山，如果是别人就麻烦了。尤其是村长，他要是知道小兰花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次除了给老僧上香以外，我还要去见阿良山一面。

　　见到他以后，我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发疯的迹象，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帮着我上完香，然后和我聊天。这一次聊了很久，而且第一次和我聊了大山。

　　他说大山里面有野兽，每一个都是会要人命的很强大的存在。葬于野兽之口的人不少，但更多的是被人类狩猎成食物的野兽。人类只要抱团，智慧和团结的力量就是大山中最强大的。但是最恐怖的也是人类，人与人之间在生死线上的算计，你永远不知道背后的队友是不是值得信任。因为谁都想做第一个走到山外的人，谁都不想承认自己比别人更差。在这种时候，愈是强者，往往愈是危险。那些长久陷于深山不想回去的，大多都是痴迷于做第一个走出大山的人，他们不会允许有人可能比自己更早见到山外的真相，于是便生杀戮之心。

　　他说山中人这么辛苦要往山外走，却有人总要挡在他们的路上。这样的人，其实才是最可恶的。

　　不过，他又说道，即使如此，万物平等，还是都应该有平等地活着的权利。

　　最后几句话我听得一头雾水，与平等何干？自从数百年前山谷中的聚落分崩离析，气候也逐渐变得宜居以后，奴隶社会就逐渐消失了，那时才出现了“平等”二字。可是什么是万物平等呢？大自然中的万物怎么可能平等？我想平等最多只是用来约束人的，人与人之间寻求平等，人不要去欺凌万物，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阿良山最后拿出了一个平安符，他说里面装着他特意给我包的最好的香灰，从神庙里面的金炉中收的，放在身上保平安。

　　我笑他：“才说了平等，就给我最好的。这是村里的人都有的吗？”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说让我收好，一定要放在身上，谁都不要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