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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月来几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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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溱对换了躯壳的事还不是很适应。
他借琼花真灵修行,长养日月于昆仑山。一朝灵地成俗,真气逸散,打乱循环周天。他自梦中惊醒,品到的不是上千年灵气真气淘换身躯后的清爽松快,反是一阵肺腑碎裂般的剧痛,伴随着大口大口呕出来的腥臭血块。
他并未睁眼,只微微动动丝毫不协调的手指,就知道这是一具心促气短、弱不胜衣的,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且还中了毒。
散发着强烈腥臭味的痰盂很快被端了下去,接着又有手脚麻利的侍人帮他擦了嘴,扶着他躺下。然后他听到一阵子开门关门手忙脚乱的声音,有人叫着“长君”,有人说“陛下醒了”云云。他是修者灵魂,神能通灵,但这语言他从未听过,理解起来还是稍有艰难。
安静躺了不到一刻,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稍倾,文溱听到一个低沉舒缓的妇人声音。
“陛下醒了吗?”那妇人问。
“回长君,陛下刚呕了些毒血,现在又躺下了。太医说,这就是见好了,只是且需养一阵子。”旁边的侍人小心回答。
那妇人叹了口气,又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云奴还审着吗?”
侍人恭敬回道:“是,还关在丽景台。”
“也不必审了,陛下喜欢用他,赏他二十杖,叫他回来伺候吧。”妇人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旁边侍人随即应诺,上前两步为她推开了房门。
文溱睁开眼,侧头望向门口。
这屋内陈设无一处不华贵,头顶是极细软朦胧像是用丝线与金线密密织起来的帐幔,床尾是暖白色玉石雕镂的屏风,在层层叠叠的玉石金器之中,门口那妇人的穿戴显得格外朴素清爽。一件淡月牙色的长裙逶迤在地,底襟上缀着些许淡银色的海水纹。
她迈步进来在床边坐下,关切地摸了摸文溱的额头。
“儿好些了吗?”
她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文溱尚不能掌握这里的语言,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张了下嘴,用手在自己咽喉处比划了以下。
妇人立刻皱起了眉头,转身询问,“陛下不能说话?”
有侍人唤了太医过来,文溱配合着一阵张嘴闭嘴的摆弄之后,太医向那妇人回道:“禀长君,陛下咽喉处稍有灼伤,应是毒腐蚀所致。只是伤处应不至于完全不能发声。陛下的哑症应是受惊和剧痛导致的一时失语。”
文溱终于肯定,他们称呼的“陛下”即是自己。修者闭关修行,千年亦不过是一瞬,人间却沧海桑田。不知此时是何朝何代,他又为何在这具躯壳中醒来。
那妇人朝他温柔一笑:“儿不必惊慌,害你的歹人已经伏诛。儿只需放宽心好好休息,说话之事不急于一时。”
文溱不能说话,只拿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嘴角浅浅露出一个笑来。
妇人走后,文溱闭目养神,听见屋内侍人使女的低声交谈,将那妇人尊称为“霓长君”,似是皇帝的母亲。自小皇帝前日毒发之后,霓长君吩咐封锁内宫,两天之内雷厉风行地控制了整座宫城。丽景台前日夜鲜血不凝,新置换来伺候皇帝的宫人也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禁宫之内,无疑是最不把人当人的地方。文溱叹了口气,他修行生灵道,持帝王心观万物,常有贵生之想。只是眼下境况未明,他还需得先能开口,救己才能救人。
文溱尝试着以这具幼弱身躯吐纳灵气,一阵阵暖流从四肢百骸汇集至丹田,带走余毒之后再缓缓吐出。文溱觉得稍微舒服些了,正想盘膝坐起,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喝骂声。
“叛徒卑贱之躯也敢提要进殿!长君唤你来伺候,只管洗马桶去就是了!巴巴地跑来这里跪着装什么可怜?若是这肮脏卑贱的样子污了陛下的眼,那才是万死难赎!”那声音很是尖酸刻薄,旁边却很多人附和,传来一阵阵讥笑声。
文溱不便说话,借着刚刚吐纳勉强攒起来的两分力气将身旁的茶盏用力掷去了门边。瓷器碎裂的“哗啦”声响惊动了侍人。很快有一个看上去像侍长地位的人来到他床前跪下。
“陛下恕罪。”这侍者声音倒很温和,“仆梁敬,代领朝元宫事。云蒲从丽景台回来想拜见陛下,只是身上污糟,被李澹拦在门外。声音大了些,惊扰陛下了,仆已罚他在门外跪着,还请陛下见责。”
文溱摆摆手,扯着带伤的嗓音吐出两个嘶哑的字:“不必。”然后又模仿这侍长刚刚说话的音调说:“云蒲。”
梁敬微愣了下,随后恭敬询问:“陛下是想唤云蒲进来伺候吗?”
文溱点点头。这名叫云蒲的人被辱为叛徒也不反驳,想必是知道些关于皇帝中毒的事,他既受众人轻视,自然也不会随便与人搭话。有些问题询问他再合适不过。
云蒲奉召拜见。文溱看着眼前的人,感觉有些意外。只看身边各位侍人的打扮,虽说不上多么奢侈,但总还算精致。而眼前伏跪的这个还一团孩气的少年,穿着却极不得体。明显粗糙的布料覆在身上,勉强盖住躯干,细瘦的一截小臂和小腿都暴露在外面。领口也敞得很大,目光从后颈探去,能看到衣下於痕斑驳的伶仃脊背。
文溱不便多说话,只叫了个“起”字。
云蒲却并不站起来,只是直立起上半身,从伏跪改为长跪。头低垂下视,默默无言。
文溱无法,只好多说了两字:“抬头。”
云蒲便把头稍稍抬起了些,视线依然低垂。
文溱无奈,又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近前。”
云蒲于是膝行几步,跪到文溱床前。
文溱一手摸上他脸颊,强迫地把他的脸抬了起来。随后用手在自己的咽喉处简单比划了一下。
云蒲了然,开口说道:“云奴未察觉陛下不便,奴知罪。”
文溱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又在胸腹处比划了几下。
云蒲脸色有些黯然,低声回道:“前日陛下午憩醒来,奴按惯例进了绿豆汤,陛下饮用后毒发,之后奴被锁拿审问,余事皆不知。不过听说长君撤换了当日值守的侍人和禁军,想必有所查获。”
文溱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云蒲的背。
云蒲将松垮的衣衫往上拢了拢,试图遮挡住背上刑伤。“奴失察,本是死罪,陛下和长君开恩,略赐薄责,奴敬感天恩。”
文溱向他的衣服比划两下,云蒲关注着他的动作,自进屋以来一直面不改色的脸流露出一丝惊讶。但也不曾询问,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回道:“奴这便下去更衣。”
文溱略一点头,看他向自己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和来时一样膝行退了出去。
文溱有些惊讶,自己只是简单比划,这侍人竟然就准确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甚至不需询问一句。想来必是朝夕侍奉相处,才与这身体有这样的默契。只是皇帝身边这样的近人,怎会沦落到如此不体面的境地?
叛徒。文溱又想起刚刚门外的辱骂,将这两个字放在齿间嚼了嚼,对这孩子生出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