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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即是跳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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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不到一个时辰,石室内便走进十余名士兵。一位刚解开林逍手上的锁链,便被咔嚓一声扭断了脖颈。林逍反手夺过士兵的剑,转身又砍断谢南捷身上的锁链。谢南捷旋身飞跃而起,不等另几个士兵举起十字弓,便直逼其面门,见血封喉。
林逍和谢南捷迅速进入廊道,一步杀十人地逼上洞口,一路将洞穴变成了屠杀过后的修罗场。
谢南捷中途是想趁林逍不备杀了他的,只是余光瞥见他时,下巴差点给惊在地上。林逍那边哪有什么剑法,除了前刺,下劈那些拂尘里也用的动作,剩下的便只剩张牙舞爪地乱砍了,使出去的招数全靠内力才堪堪能杀人,虚于防守,所以原本紧致干练的夜行衣被划的到处是洞,头发亦垂了好几缕散落在他白净的脸上,像被欺负了的良家妇女。
谢南捷一时间不知是该夸他内力深厚还是该笑他用剑像跳大神,倒也莫名地没有动手。
冲出洞口时,送上来的正是刚刚拿走林逍面具和拂尘的将领。林逍一掌拍在他胸口,一边侧身躲过他口中喷出的鲜血,一边趁其倒下顺手取下了别在他腰上的拂尘和面具。只是入谷的路已经被堵死,他们只能在箭雨中狼狈地向谷底深处逃去。
跑的路上,谢南捷才有机会嫌弃地问出口:“你不会用剑?”
“我说过我会用吗?”林逍硬装理直气壮。
顺着谷底一路向里,没能找到出路,反而被迫又上了另一座山,好在终于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二人早已精疲力竭,连忙进入躲避。后面追赶的士兵们未曾察觉,不一会儿便径直向前而去了。
一阵气喘吁吁后,谢南捷看向林逍置于身侧的拂尘。
这把拂尘上的银线细如发丝,单个挑出一根接近透明,轻易不可见,簇在一起却雪白柔软,像是灵狐尾巴,看着想让人拿脸靠近去蹭一蹭,此时在月光下更是泛着潋滟的光泽。
但其实每根银线尾端都是像虎舌上一样的倒刺,拂过人便是连皮带肉都没有了,更何况还淬透了毒。内力驱动时,八千银线便根根成了锋利毒针,密集朝周身大穴而去,轻易便穿透了人体,再抽出时,便是一地碎肉了。
若说唯一的缺点,只怕是打完架便变成了赤狐尾巴,清洗起来十分累人。
林逍自是不会像道士一样将拂尘随时搭在臂上,平时就挂在腰间,乍一眼看去像是挂了只雪白狐狸尾,与他清俊的眉目相衬别有一番风雅韵味。说起来,林逍的确皮肤生的雪白,一双桃花眼自带风情,只可惜他杀人时一直带着面具,而被杀者骇人的死状也叫江湖相传他是好吃人的,称他为雪心罗刹。但不得而知的是,如此残忍血腥的雪心罗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这武器还真是阴毒异常。”谢南捷玩味地盯着林逍稚气尚存的侧脸,不可置否,这样的反差感太能刺激人的好奇心。
林逍偏头浅浅一笑。“我不喜欢工整的伤口。我以为人本都该是这么死的。”
那少年的声音像是被微风吹拂过的风筝,清脆又易碎,使得谢南捷无端听出一层悲凉之意。
立谈之间,草木中便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士兵们四处搜索的叫喊。谢南捷和林逍皆脸色一沉,握紧武器,警惕地望向山洞之外。刚刚他们不知谷底是否还有军队驻守,不好轻易行动,只是没想到这群士兵竟折返地这么快。
这个山洞所在的山崖是一处绝壁,洞里虽然宽阔,但洞外仅有三尺之地可供站立,通往这个山洞的也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士兵们无法齐拥而上,他们亦无处逃脱。这是殷国地界,更不会有人来支援。想到这里,谢南捷心中不禁有些苍凉,举国皆知他少年才俊,卓尔不群可出将入相,却不知他短短十八年的人生如何在欺辱下反抗,在仇恨中辗转,所做之事不过身不由己的权谋算计。费劲心力布下惊天大局,而最终,还是棋差一招,因叛徒出卖军情被俘,即将埋骨他乡。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一生皆由命,半点不由人,只可惜来不及看他布下的局收网了。罢了,大仇即将得报,既已厌烦疲倦,又何必再自苦。
谢南捷偏头看了眼身旁这位跟他并未同年同月同日生,却马上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绝世”杀手,一边感慨着善恶终有报,一遍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可知是谁要杀我?”
“我当然不知道,我还想知道是谁想害我呢!”林逍撇了撇嘴,满脸懊恼。“我真佩服我自己,当杀手还当的尽忠职守了。本来我已经吃下解药,这最后一个任务不做也没人管的了我,我只是为着师父的恩情才来的,没想到居然要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林逍越说越郁闷,便停了下来,低垂眼帘沉思了阵,末了才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抬起头瞥了谢南捷一眼,开口劝慰自己道:“好在你长得还算赏心悦目,黄泉路上有你相伴也不算太难堪。”
谢南捷皱了皱眉,丝毫不理解这人没来由的乐观,活像只傻狍子。但也来不及再想了,因为那群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谢南捷和林逍就坦然站在洞口等士兵们一批又一批地冲进来,然后再迅速将其击杀。可他们终究是凡人之躯,先前已经鏖战了一个时辰,又接着奔命般地逃亡,到现在,已是伤痕累累,彻底精疲力竭。
终于,在一阵进攻结束后的短暂空隙里,林逍歪着头冲谢南捷笑了笑:“现在再说一次投降,你觉得管用吗?”
其实他们都知道,现在这些士兵出招均下杀手,他们的首领已然不考虑生擒了。
谢南捷也笑了,反问回去:“你说呢?”大约是人之将死的缘故,他的语调似乎听着轻柔了些。
他们望了望山崖下的万丈深渊,雾气氤氲,反倒看不清什么。在下一批士兵杀到洞口前,纵身跳了下去。
林逍只觉得失重感迅速包裹住了他的心脏,风扎在脸上跟尖刺一般疼。急速下坠一秒后,他眼前乍然出现一个绿点,他本能的伸出手,在这绿点迅速放大成一团枝叶时,用内力驱动拂尘,卷住了它的枝干。身体的重量轰然落下,一些树枝瞬时折断,树干也跟着狠狠地弯折下去,达到一种诡异的扭曲程度。
这让林逍无比后怕。因为刚才他心中曾稍纵即逝过一个念头,想伸手拉住那个从他身侧坠落之人。
已是冬月,但晟国和殷国的交界之地在南,仍是风和日暖。昨日林逍在悬崖峭壁上挂了半晌,直到远远望见山底下的河边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蚁”,才施展轻功攀回洞穴。他不过坠了十来米,便觉得五脏六腑都纠缠在了一起,想不通那群士兵还搜什么尸身,谢南捷早都摔碎了。
王朝末路,官员贪墨成风,百姓积贫积弱。近十年更是旱涝相接,哀鸿遍野。林逍本以为只有苍生命如草芥,却没想原来像谢南捷那样的簪缨世胄,也会是尘世一蜉蝣,死于非命。
但他并不会为谢南捷感到惋惜,杀手薄情无义,林逍本就是来取他性命的,如今阴差阳错也算是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反倒是心心念念地终于脱离了宗泽门,天下之大,一时间却不知何去何从了。
有人跟他说过要活着,却没人跟他说过,独自一人在这世间活着要做什么。
林逍已下了山,顺着山底的河流漫无目的走了一夜,这时正是朝阳初上,两岸篁竹茂密,水声潺潺,时有鱼儿跃水而出,扑腾一声又翕忽离去。
近午时才走到山林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来到片一望无垠的碧绿田野。脚下一条阡陌小路延伸其间,微风拂面,送来一阵沁人心脾的青草香。林逍行在其中,突然觉得世界沉寂下来。静得他能听见青草摇曳时互相摩蹭的“瑟瑟”声,大雁从低空滑翔而过时翅膀的拍打声,忽远忽近不知何处传来倦怠的蛙鸣声,还有他渐渐沉重的呼吸声。层层翻滚的碧波一浪接一浪映入他眼底,进而又拍打在他心上。
林逍恍然间仿佛看见眼前碧绿的青草陡然拔高至大腿,变成了金灿灿的麦穗。身侧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一个穿着粗布灰衣,屁股上打着大大一块黑色补丁的小男孩从麦田中奔跑而过。跑着跑着,猛然撞在了什么上,撞出一声闷响。
麦穗里缓缓直起一个身影,到最直时却还是有些佝偻,那是个皮肤黝黑,胡子拉碴的农夫,亦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眼睛却又黑又亮,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希望。
“团团来了呀。”
农夫的声音浑厚而温暖,他放下手中的锄头,将男孩拢进了怀里,用他那短硬的胡茬蹭了蹭男孩娇嫩的脸蛋,痒得男孩直缩脖颈,咯咯地笑,才掏出一个做工粗糙的小木笼子放在了男孩手里。男孩又惊又喜,像个宝儿似地捧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便从农夫怀里挣扎出来,跑上了林逍走着的小路,又蹦蹦跳跳着继续向前跑了。
林逍的胸腔中原本结着厚厚的冰层,而现在,他只觉得一呼一吸之间的热气都在使其消融,直到轰然瓦解碎裂时,他的心脏也跟着剧痛,眼里亦融出了一滴清泪。这是久违的,自由。
眼前还是那片广袤的碧野,而他也木然地在小路上伫立良久了。
团团。可惜现在能叫他团团的,只有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