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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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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几乎已经没过脚踝,在华北平原的这个小县城,十年也遇不到一次吧。
阿莲裹了裹露着棉絮的破棉袄,天完全暗下来了,耳边的风顺着她脸上的沟壑钻进她的衣领,怎么裹都挡不住侵略。
阿莲已经75岁了,佝偻的身躯,常年的腿疾本来就走不快,更别说再加上这越下越大的雪。
“早知道选个好日子再去抓药了,”阿莲心里想着,“反正这药吃了几十年也没见着啥效果。儿子还是那么疯癫癫的,我也傻了,傻了疯了的人吃药是吃不回来的。”
脚下的影子突然被拉长了,包围着一圈黄色的光晕,让人看起来很暖和。
阿莲费劲地转过头来,左手抬起想挡住晃眼的车灯,右手一边上下晃动着,想让散发着温暖灯光的车停下来带她一程。
风太大了,没等人张嘴,就钻进了喉咙。这辆车也被风带着,疾驰而去。
“呸,什么东西,这世道还是一个好人都没有,他妈的。”
阿莲跺着脚骂着,悲愤交加,风雪却不理会她的可怜,趁机转进她的口鼻,就听到她剧烈的咳嗽,随即咳嗽声也混进风中消散了。
阿莲只得正回身子向前走着。又在心里埋怨今天真是不该出门的。
要不是儿子治疯病的药吃完了,今早吃着野菜咸粥突然发疯把碗砸向她,她也就不会今天出来了。
说到这,摸了摸额头上硬邦邦血痂,雪化在上面,有点淡淡的腥味。
反正阿莲身上没有一个没被打过的地方了,儿子疯了40多年了,见人就打,她身上哪还有完整的一块好皮肤?
阿莲想到这就恨呐。
原先儿子多好,五六岁的年纪,天真可爱,只不过就是有一天玩野了回来晚了而已,男人上去就打,拉都拉不住,脾气大的不行,对着自己的儿子下死手的打。
阿莲牙齿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恨的。
这路怎么这么远啊,之前也没这么远啊。
阿莲想起来了,儿子刚疯了的时候,她和男人推着独轮手推车,手推车上放着五花大绑的儿子,就是走的这条路去看病。
她一边拿着破手绢擦着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一边低头跟在男人后面,看着男人灰头土脸的布鞋和带泥的脚后跟儿。没一会儿就到了张王庄那个李“神医”家里了。
俩人又是磕头作揖,又是痛哭流涕,“李神医”搭了一眼孩子,开口说:“不是不能治,得长治啊。”
听到有活路,阿莲和男人更是趴在地上不敢起来了。
“能治好吗?”男人掩着嗓子的浓痰问。
“得有个五六年才行,喝中药,见效慢啊。不行的话,你去县里大医院看看吧。”李神医弯腰去拉男人。
“住过院了,钱太多了,住不起,醒了就回来了,大夫说是打傻了,伤到神经了,只能吃药缓解,治不好了。”男人又跪下了。“神医你救救他吧!”说完还“匡匡”地往地上砸头。
“开点药,先回去吃吃吧,一周一来,看看效果。”李神医袖子一抚,走向几案。
治了两三年,也不见有啥效果,家里能卖的物什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
钱花光了,就又卖了闺女。闺女只有十四岁,卖给临县的老光棍了,比闺女她爹都大。闺女嫁了,换来了300块钱,可没一年就花光了。
雪越下越大,终于没过脚踝了。但是前面的路依然看不到尽头,两边的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的,像是来索阿莲的命。
阿莲也不愿意卖女儿,可是没办法,她欠儿子的,儿子疯了自己也是有责任的。都怪她没拉住自己的男人,都怪她没有护住自己的儿子。
女儿走了以后,日子更难过了,就两年,男人头发都白了,儿子依旧是疯的,力气却大了,发起疯来,得两个人才按的住。
男人要死的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苦难的日子像往常一样,就好像他每天都会对阿莲说:“我下地去干活了。”一样。
初冬的一个平常的日子,天蒙蒙亮时,阿莲去上厕所,院子里的桃树上挂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是阿莲的男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丢下她,连一句话也没留下。真是可恨啊。
以后的日子更难了,不过好歹家里死了男人,村里人对他们母子的同情更甚了,她家住在村西北边,独门独户,就算有一段距离,也挡不住村里热情的“好人们”。
阿莲一开始是很要强的,别人送东西,她偶尔也会回回礼,到了秋收时,还有村里老少爷们搭把手,阿莲觉得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还有一点点温暖。
尤其是村东头的光棍老张,也有一个儿子,前些年死了老婆,往阿莲这边跑的很勤。
阿莲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一来二去,没多久,老张就当着儿子的面把她给办了。儿子是傻的,看着老张“哼哧哼哧”的把竹床晃的吱吱作响,还在一旁嘿嘿的笑。
阿莲问老张打算怎么办,老张一歪身子,装着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她明白了,老张不想再添个疯儿子,阿莲一咬牙,把老张轰了出去。
村子不大,很快就传起了风言风语,“好心人”像被一竹竿敲散了的麻雀,热情的微笑,变成了嘴角的嘲讽。
阿莲是不在意这些的,可是流言传的离谱,老张再也没来过,倒是村里其他一些男人,半夜爬进她家低矮的栅栏,摸进她的被窝,抓着她的头发,捂住她的嘴,她一反抗,就听见耳边传来:“敢咋呼一声,我把你儿子弄死。”阿莲于是就老实成了木头人,任凭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玩弄。
阿莲后来听到村里小孩说:“我爸和我叔说,有疯儿子的那家,就是个窑子,那个死了男人的女人叫起来可浪了。”
阿莲丢下锄头跑回家,耻辱的感觉让她想要拿起剪刀刺向自己的心脏。疯儿子当时拿着一半凉馒头,蹲在墙角啃着,看到阿莲,突然喊起来:“娘!娘!”
阿莲,一下子瘫在地上,连哭都没了气力。阿莲放弃了求死,男人死了,她不能死,她死了她儿子就彻底完了。
阿莲开始明晃晃的接客了。门也不锁了,半夜大摇大摆的开着,仿佛在说:“欢迎光临。”
阿莲从不标价,有的人事后留下几分几毛的钱,有的人提上裤子,转头说:“先欠着,秋收帮你干活”就走了。
女人们也骂她,她扛着锄头走过三五成群的女人堆儿,就听见有人朝她吐口水:“啐!骚婊子!”阿莲就当作没听到。
到了夜里,对于男人们很恶心的行为,阿莲想起白天村里女人看她的眼神,唇边流露的讥笑,竟然生出一丝报复的喜悦,有时候甚至双腿自然地搭在男人的腰间,在男人耳边发出愉悦的呼吸声,惹得那些男人一拍她的屁股,笑着叫他:“骚婊子。”
闺女抱着外孙回来时,阿莲正被一个女人拖拽着头发,身边两个女人,一个在踢她,一个在拿棍子抽她,每一处都结结实实落在她身上,她们的嘴里也没闲着,污言秽语也准准当当的刺在她心上。儿子呢,蹲在旁边嗷嗷的叫着:“娘!娘!”不敢往前面来。
闺女见了,连忙去拉架,还抱着孩子,重心不稳磕在了石磨上,吓得阿莲使劲挣脱去看闺女的伤,头发被拉下一缕,头皮瞬间渗出血珠。
好在闺女没事儿,阿莲回过头说:“大嫂子,三婶子,我闺女来了,要不你们明天再来吧。”说完还鼻青脸肿的挤出一个笑。觉得不够诚意,又忽的兀自跪了下去,磕了个头,那三个女人见状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闺女到底是心疼她的,问她怎么会这样,爹在哪里。
阿莲却说:“以后你别再来了,你爹死了,我没告诉你,你就当没我这个妈了,当初把你卖给那个老光棍,你不恨我们吗?说到底,女人就是赔钱货,就是贱!没有儿子重要的,以后你别再来了!”
阿莲语气凶狠,闺女只能听话的放下东西离开了。
这闺女从小就听话,让她干啥她干啥,让她嫁谁她嫁谁,让她再也别来就再也没来过。
扑哧一声,阿莲摔倒了,下了点小雨,雪变得挺滑,特别容易摔倒。
阿莲被摔回了现实,嘲笑自己沉浸在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里,连路都看不清了。
阿莲摔了这一跤,赶路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路边有个一人多高的石头,阿莲准备过去背风休息一会儿,攒足了力气再赶路。
早上给儿子做好饭了,不怕他饿着,他自己会吃饭。只是,可能得吃顿冷饭了。这么想着,阿莲坐在石头边,蜷缩起自己。
阿莲想着,死前还是去看看闺女吧,听说外孙很出息,学习成绩很好,可怜她就只看过外孙一眼就把她母子二人赶走了。
好不容易熬出这个家,别再回来受苦,给自己添累赘了。
这么些年,阿莲一个人熬着,熬到四十多岁时,村里的男人也玩够了她,秋收也没人帮了,闲言碎语偶尔才听到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家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阿莲拼命赚钱,不然呢?儿子的药钱,种子,肥料都要钱,收成不好时,就饿肚子,一饿肚子儿子就更疯了,随便抄起什么就往她身上招呼。
儿子正值壮年,力气大的很,阿莲就跑,儿子就追着打,母子二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想到这,阿莲突然觉得回忆还挺温馨的,不知道的,以为母子二人在做游戏呢。
只是,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老的很快,干活也慢了,药钱却成了最开始的十倍。改革开放大家的日子都好了,唯独她家里越活越倒退。
她是知道原因的。
几年前,村里有个姑娘,大学生回来的,推开她家的院门,说自己是记者,专门报道真人真事,说阿莲家是全村最困难的,想采访阿莲。
阿莲不知道什么是采访,只知道,十几年来从没人靠近过她家了,这个姑娘来,她挺开心的。怕儿子吓着人家,把姑娘使劲往身后藏。
那个傻儿子上窜下跳的质问:“谁啊!谁啊!”
阿莲最后还是和姑娘出门,坐在附近的田埂上,说起话来。
阿莲很开心能有人和她说话,这种情况很少。
姑娘问她,有没有拿到过低保,看到村里张贴的有她们家的名额。她连低保叫什么都不知道,大字不识一个,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低保。姑娘解释了一番,她才知道,她每个月本该有六十块钱的,六十块钱啊,那是多少钱!
阿莲听明白以后,就哭了,号啕大哭,锤着田埂哭,把姑娘手足无措的吓走了。
那天她冲进村里管事儿的家里,拿着刀,要钱,一个月六十块钱的那个低保钱,她不明不白,被人偷偷摸摸贪污掉的钱!
村支书当时坐在皮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播新闻呢,被这个阵势吓得跳了起来。
到底是当官的,嘴皮子功夫厉害得很,先安抚阿莲,趁阿莲不注意,抢过刀来,又叫人把阿莲揍了一顿,拖到大街上,阿莲再也没敢去要过钱。
她不能死,她死了她儿子也活不了了,这事她也咽不下去,她还不够惨吗?谁都欺负她们娘俩。
她决心报复,半夜把村支书的麦垛一把火烧了,她还记得,那火烧的可旺了,她冲着熊熊的火焰突然开始手舞足蹈起来,火光映在在她的脸上,她的眸子里,她微笑的唇齿边。
没来得及跑呢,阿莲被四五个大汉按住,一顿狂踢,阿莲差点被打死的时候,她儿子跳着来了:“娘!娘!”
一边喊着,一边笑着,随着火光跳舞。阿莲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吧。
可是没有,阿莲醒来的时候,村支书和好几个男的围着她,恶狠狠地说:“你的钱我就是贪了你能怎么样?你别想拿回去了,你也别想死,你活着给我们家还债吧,我们家今年的收成全被你烧了,你们家收成我要了,你们娘俩出去要饭吧。”
阿莲瞪着眼睛说:“做梦吧你,我再一把火烧了,你也别想要!”
村支书也不恼,反而笑了:“信不信我弄死你儿子。”
一句话,阿莲像泄了气的皮球。
今年秋收颗粒无归,阿莲只能去挖野菜,带着儿子出去乞讨,可是儿子疯起来要命,她最后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出去乞讨,乞讨些饭粥,乞讨些种子。
过了几年,村里没人理他们娘俩了,只是看到了还是会投去厌恶的表情。阿莲高兴的不得了,终于没人找他们麻烦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阿莲已经老了,走路都得拄着棍子了。
李“神医”死了,他的儿子接班了,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李神医”了。只是,她儿子的疯病,李神医还没能治好。
阿莲求着李神医的儿子小李神医继续卖药给她,小李神医直言:“这个病没得治,就这样了。”
“神医,不差钱,我们家就这一方面需要花钱了,种子肥料都不买了,粮食也够吃,攒的钱就是为了给我儿看病呢,神医,要是哪天他好了,说不定还能娶媳妇儿呢。”阿莲央求着,拄着拐杖想要跪下磕头。
小李神医拉住她,给她开了药,一个月去拿一次,一副药喝三天。
阿莲老成了树皮,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儿子的药却顿顿不落。她不敢落下,这是她活着唯一该做好的事情了。
只是,今天真的不适合出门。或许落下一顿也没事儿,反正这么多年都没效果,万一她死在这呢?平常她还能将就着夜色回家,今天的雪下的太大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原先她想过,儿子这个样活在世上,她死也不安生。她想好了,自己临死的时候,做一顿好吃的,下了毒,和儿子饱饱的去见阎王爷。
阎王爷怪她也没事,她不怕油锅滚,不怕烈火烧,这些比活着的痛苦,轻太多了。
不行,她不能再坐着了,坐下去只能冻死。她可不能死在这儿。
阿莲爬了起来,摸索了拐杖,扶着石头站起来。
忽然,一束光照过来了,来了一辆车,光也不强,她能直视着那束光。
光里跳出了两个人,仔细一看,这不是刚才那个司机吗?另一个,明明白白是她的儿子呀!
怎么回事啊?儿子说:“娘!我的病好了,找不着你,正在路上找着呢,这个大哥说看见你了,就带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啊。”
阿莲开心地流出眼泪,她知道,她一定是感动老天爷了,不再忍心让她和儿子受苦受累受难了。
儿子搀扶着阿莲,阿莲觉得很暖和,风停休了,雪也是温热的。
真好,马上她就要和儿子回家了。
大雪之后,天空干净如新,没过膝盖的大雪,在这个华北地区的小地方,几十年也见不到一次。一个背着包袱的男人想碰碰运气,下点夹子,说不定能抓到几只兔子。
刚出村口,看见村碑那鼓鼓的一个小丘,走近一看,男人吓了一跳,随即掏出了电话。
“喂,110吗?”
“南庄村村碑这里有个老人死在这里了。对,被雪盖住了,厚厚的得有一拳深呢。”
“不,不认识,没见过。”
“什么?雪大不能出警吗?那怎么办?”
“行,我盖了个破包袱,她正好缩起来了,能盖住。”
“放着不管吗?嗷,下午才能来是吧,行行行,好嘞。”
说完,男人溜溜的跑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