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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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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遥,川儿,我想跟你们一起去!”临行前,小树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树啊,你真的不适合修道。”燕之遥笑着,躲开他沾着鼻涕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燕之遥说的是实话,青山派有规定,为免误人子弟,五年内不能引气入体的弟子便要离开门派。小树嘴甜手又巧,做活计做生意都会是把好手,可修道是需要天分的,上一世白白耗费了十年大好光阴,临了要下山了,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后山的竹林中。
后来,燕之遥也是过了很多年才查到他的死因,并让凶手付出了代价的。
“我爹说,旁边玉器店的杨掌柜看中了你,要你去他家学徒,你若是干得好,将来还能做个掌柜的,挣钱娶媳妇,生一堆小小树,不比上山吃斋修道好得多么?”
小树仍是很委屈:“可我舍不得你们啊……”说完张开怀抱便扑上来。
燕之遥躲闪不及,仍是被他抱住了:“你要活得长长久久的,高高兴兴的,等将来当了大老板,我去你家蹭饭,好不好?”
“之遥你从小就比我聪明,我都听你的,呜……”
安抚了依依不舍的小树,在父母兄长担忧的目光中,燕之遥与穆川骑上马,踏上了上山之路。
“之遥?”穆川轻轻叫了一声。
燕之遥回过头来,他天生头发极多,只松松束起,流泻下来,映着日光,有些晃眼。“怎么了?”他问道。
穆川看着他的头发,顿了一顿,才说道:“你知不知道入门试炼要考些什么?”
燕之遥带着笑意,轻轻地说:“无非是基本的读写,还有爬爬山,打打拳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穆川听到“读写”两个字,微微抿了抿嘴唇。
穆川比同龄人早慧得多,喜怒都不挂在脸上,不过燕之遥看他,总要比别人分明些,只安慰道:“你放心,来试炼的孩子不识字的都大有人在,你好歹总比他们强点。”其实不只强一点,穆川现在在学里也是中流水平,虽然字写得不甚好,但理解背诵都还不错,只是燕之遥向来不爱说好话。
穆川点了点头。
诚如燕之遥所说,第一轮的笔试试题极为简单,有个应试的少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急得在考场上掉了眼泪,监考的方书杰还很是耐心地安慰了他一会儿,让他不必担忧,尽力而为就好。
到了第二轮,在天黑前登上青山派侧峰灵木峰,山路是正儿八经的山路,主要是坡道,连台阶都不多,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并不算困难,然而燕之遥原本识体就受过损,自前世而来时又颇多艰险,到了此生就一直体弱,众目睽睽之下不能用法术,不过走了小半个时辰,就累得不停咳嗽。
好在有穆川,一直踏踏实实地拉着他拽着他,不离不弃。然而燕之遥的体质实在是太差,还没爬到半山腰,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腿软得跟面条一样,站都站不起来,其他试炼者大多身强体健,早已远远地甩开了他们,燕之遥对穆川挥挥手:“你先上山吧,别管我了。”等你走了我就能使用法术了。
“我背你吧。”穆川说道。
“得了吧你,那就成作弊了。让墨辛知道了,咱俩都上不了山了。”
穆川不解:“墨辛是谁?”
说漏嘴了。燕之遥转了转眼珠:“青山派长老啊,方书杰刚才说过的。”
穆川不疑有他,拿出水壶,递到他唇边,燕之遥躲了躲:“我不喝了,你喝吧,一共就带了两壶水,都被我喝得差不多了,你一路还没喝水呢。”
“我不渴。”
“我也不渴,你快点喝吧。”燕之遥对他笑了笑,他额前乌黑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整张脸和嘴唇全是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双眸子却仍然乌黑发亮,带着笑意和坚持,无论如何也不肯喝最后一口水。
穆川低头看着燕之遥,浓长的眉皱起来,薄薄的唇紧紧抿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拿起水壶,果断地一饮而尽:“我去找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我尽快回来。”
穆川说了尽快回来,那就一定是尽快,燕之遥于是踏踏实实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居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恰好一根调皮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把他从山道上拽了出去。
反抗自然容易,只是燕之遥有些好奇,若是穆川回来看不到自己,会作何反应?
他赶走藤怪,在密林中坐了一会儿,就听脚步匆匆,穆川沿着方才拖行的痕迹一路赶来,脸上的焦急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松弛下来,满头大汗,半天说不出话,只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燕之遥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走了许久,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原本的正路。两人就这样,被困在了不知何处的密林中。天色终于彻底暗下去,山上一个人影也不见,树影婆娑间却有悉悉索索的动静。
“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穆川把燕之遥护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根地上捡的树枝,一边警戒地往前走,一边说道。
“我不怕,不过是些树精藤怪,真要伤人早就过来了,犯不着等到现在。”燕之遥懒懒地说。
穆川并没有放松警惕,燕之遥看着他的背影,几年过去,穆川的背已经宽厚了许多,窄腰长腿,愈发像个成熟的男人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燕之遥看着他,轻轻地说。
“没有,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的。”穆川想起了什么,赶紧拿出水壶,让燕之遥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些水,水有些凉,一路凉到肚子里,燕之遥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冷?”穆川问道。
“还好。”燕之遥模棱两可地说。
穆川把水壶放在手里捂着,尽量想让里面的水暖和一点,又脱下了外袍,向燕之遥递过来,燕之遥立刻摆手:“别给我,我不要。你看你,本来穿的就不多,再脱一件非得冻病了不可。”
“我不怕冷。”穆川坚持说道,紧抿着唇,坚持着要把衣服给他。
穆川固执起来尤其固执,但凡他坚持的事情,就丝毫不肯让步,燕之遥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了穆川的外袍:“谢谢。”并没有立时穿上,而是展开一抖,两人一起披着。
穆川好气又好笑:“你自己穿好了,这样不暖和。”
燕之遥摇着头:“我觉得暖和啊,你要是觉得冷,你就穿回去。”
穆川于是不说话了。
穆川的身体格外温暖,离得近了都能感到热意,万籁俱静,两人就这么互相依偎地往前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滋长,悄无声音,却长得极快,像是要冲破胸口了,燕之遥开口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是我……是我看话本看来的。”
“什么话本?”穆川警惕起来,有一阵他为了学中原话,太复杂的又看不懂,就买了好些话本,结果居然混进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被燕之遥发现后笑了好一阵。
燕之遥笑起来:“不是那种……你好好听我说啊。”
“好,你说,我听。”穆川答道。
“从前有个人,既不聪明,还自负得要命,他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越错越离谱,越离谱越想改正。”
“他出生的小城外河水泛滥,灾民冲进城,杀了他的家人,他追杀那些灾民,把他们一个个全部杀死,违反了修士不能滥杀平民的禁令,因此被门派驱逐。”
“他讨厌自己师父的死板和刻薄,后来遇到一个前辈,温和可亲,他投入了他门下,即使被人当做邪修也无所谓,结果发现他的师父一直在吸取他的魂魄之力。”
“他儿时的玩伴莫名其妙地死去,他查了很多年,终于知道是隐匿在人间的妖王动的手,他带人血洗了妖王所居的山谷,从此跟妖族结下了血海深仇。”
“最后,他众叛亲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师门,只有一个让他厌恶的门派,一群骂他不仁不义为非作歹的敌人,你说,他是不是蠢透了?”
没有回应。
燕之遥轻轻叫了一声,微微向旁边仰起过头去,想看看穆川在干嘛,没料到穆川也正好转过头来,嘴唇无意间擦过燕之遥的额头,燕之遥突地震了一下。
穆川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嘴唇。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穆川先开口:“我觉得他不蠢,如果是我,也不能比他做得更好了,他只是……”
燕之遥心在狂跳,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太毒了。”
燕之遥冷笑一声:“确实,人人都说他心毒手狠。”
“不是的。”穆川摇摇头,捉了燕之遥的手过来,一笔一划地在他手心上写字,“是这个独,独狼的独,他就像草原上的独狼一样。”
“独狼……”燕之遥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半晌,穆川又说道:“草原上的独狼,看起来最凶,其实是活不久的,没有别的狼同它一起猎食,也没有同伴为他警戒,它如果受了伤,也没人照顾它,它要么不动,活活饿死,要么自己去捕猎,伤一直不能好,最后被伤口拖死。”
“是啊……”燕之遥若有所思,深深地叹息一声,“他可不就是匹独狼么?”
穆川看着他,伸手过来,搭在他肩上:“小心脚下。”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夜,才被寻了大半夜人的青山派众人找到。方书杰满怀歉意地告诉他们,青山派侧峰栖息了不少精怪和灵兽,试炼前怕出危险,道路两旁皆被法术封禁,精怪们一概被封在路外,只有人可以自由出入。然而没想到,有只调皮的藤怪居然锲而不舍地把结界破开了一个小口,硬是钻了进来,拽住了燕之遥,两人到了林中后,又被恶作剧的树精藤怪戏弄,一直不让他们走出去。同时屏蔽了灵力感应,不让他们被探寻法术发现。修士们发现少了两个少年,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一边走一边找人。
精怪作祟乃是人力不能抗,大概是为表歉意吧,青山派的墨辛长老破例收了二人为弟子。
“挺好,不用叫你师兄了。”燕之遥微笑着说。
穆川愣了愣,随即也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