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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北境 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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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雪落下的时候,其实是有声音的。
很轻,可是当四下无声的时候,又很清楚。
守夜的燕之遥看着茫茫雪景。
有人走到他身后,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那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穆川终于开了口:“刀柄的事,我还没谢谢你。”
说了不让告诉穆川,不想沈元妩还是说了,燕之遥摇摇头:“不用,反正那玩意我也用不上,当时就是想恶心下枯鸦而已。”
风雪刺骨,他想拢紧大氅,却不小心失了手,大氅直接从肩上滑了下去。他低头去捡,手却像不听使唤一样,竟一下没捡起来。
穆川看着他的样子,皱起眉,伸手过来拉他的手,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被穆川牢牢抓住了,穆川瞬间变了脸色:“你这手怎么了?怎么都冻僵了?为什么不用灵力御体?”
“御不了。”燕之遥平静地说,“我现在一脚踩在入魔的边缘,再动灵力,立刻堕入魔道。”
穆川反复揉搓着他的手,又放在口边呵着气,仍然不见丝毫暖意,有些发急:“我帮你暖暖。”话还没说完,温暖的火系灵力已经流入了燕之遥的体内。
“穆川,北境不能……”燕之遥一惊,连忙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火灵……”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自地下传来,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回响,“火灵……”
大地在颤抖,脚下的土地在逐渐上升,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自地面升起,冰壳纷纷脱落,露出里面的玄甲,竟是一只黑色巨龟。修士们从睡梦中惊醒,穆川想去拉燕之遥时,却见他已经一路沿着龟背而行,灵活地滑到了另一边的地面上。
莫说修士们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生物,饶是白灵飞也是震惊不已:“玄武这老东西真的还活着?”
玄武扭动粗长的脖颈,看向穆川,缓缓说道:“火灵修士,不但踏上北境,还胆敢驱动火灵,你可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峭风长老看了看穆川,急忙解释:“前辈勿怪,他只是运功取暖,绝无恶意,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管教不严,还请前辈恕罪!”
穆川沉声说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还请前辈不要为难他人!”
玄武不为所动,只说道:“北境,不是你们讨价还价的地方。”
燕之遥一言不发,白银链已在手中,既然此时玄武未死,那么违背约定踏上北境的火灵就要死,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还有一个邪修,好大的胆子。”玄武似是感受到了邪气,转向燕之遥,意味不明地说道,“像你们这么胆大的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他缓缓张口,暴风骤雨般的冰霜倾泻而下。
穆川听他口气便已觉得不妙,在他张口之际,已经跃了过去,同事强行驱动着稀薄的灵力,驱使火龙与冰寒之气互冲。冰寒之气是火灵的克星,火龙的头部瞬间被冻成了冰,穆川继续运功,抵挡玄武的进攻。白灵飞见势不好,一声兽吼,电闪雷鸣向玄武招呼过去,替穆川分担压力,同时看向燕之遥:“邪修,来帮忙啊!”
燕之遥猛然御剑而起,飞离了火龙的保护范围,把自己暴露在了凌厉的冰雪之中。他并不停止,极速飞驰,径直飞到高处,然后向玄武的头部冲去,玄武立刻调转方向攻击他,他不断调换飞行的路线,动作远比玄武更快。
白灵飞目瞪口呆:“怪不得人人都说邪修是个怪物,他都不受北境影响吗?”
穆川急道:“他在吸收浊气而动,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会走火入魔的!”
说话间燕之遥已经接近了玄武的头部,水灵凝成长剑,毫不犹豫地攻向了玄武金色的眼睛,玄武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燕之遥借机跃上了他的头,持剑在手,用力往下一刺。
眼前突然漫起白色的雪雾,耳边响起玄武苍老的声音。
“欲逃无路,欲断不能,幻境——入!”
那是一条河。
清澈见底,水流潺潺。
河边有块石碑,刻着“临渊”二字。
峭风长老走到小河前,即使明知自己身在幻境,也忍不住要去看看那条河。
就像青山派的传人眷恋着青山的巍峨一般,临渊派的子弟们同样爱着绿水的灵秀,其中,又以峭风长老尤甚,之前有弟子在河里洗个澡,他都要吹胡子瞪眼地念叨污了河水。
河水不对劲,有血腥味!
有什么东西正在沿河而下!
峭风第一时间拿出了法器青木杖,然后就看到了那些沿河而下的东西。
尸体。
淡绿袍子被鲜血染红,鲜血又在河水中漂散,是穿着象征绿水颜色的临渊派弟子的尸体,一个个他看着长大的,活蹦乱跳爱说爱笑的孩子,没了气息,没了温度,像一条条浮木一样顺流而下,漂到他的面前,毫无生气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师父,我好疼,我好怕……”有个声音喊着他。
“长老,救救我们……”又有一个声音叫着。
绿水尽染,临渊不复。
那是一个繁华的城市,月上柳梢,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昏黄的烛光给城市带来了温暖的光圈。
白灵飞站在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意,行色匆匆。
“这就是玄武幻境?不是说是生平最恐怖之景吗?这算什么?”他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懒洋洋地往前走。
然而走着走着,他却停了下来。
他认出了这是哪里。
这是他曾与那个讨人厌的臭小子一起生活的小城。
白灵飞冷笑:“行啊,要给我看是吧,那我就去看看。”他信步向城南的一处宅子走去,伸出手去摸门上的黄铜把手,还没碰到,门已经开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疑惑地看着他:“你是……”
白灵飞转身就走,是啊,当年巫竹青不听劝,执意卖了宅子去隐居,这是早不是他们的家了。
他低着头,一直走,越走越快,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直到突然与人撞到一起。
“干嘛呢你,走路不长眼啊?”那人态度极其蛮横。
白灵飞愣愣地看着那人的脸,说不出话来。
那是个极为漂亮的少年,肤白胜雪,比燕之遥还要更白一些,眼睛亮亮的,闪着倔强的光,见白灵飞死死顶着他,少年不满地皱起眉:“看我干嘛,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白灵飞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召唤我,我一直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你急死我了你。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呢?”他带着埋怨,带着不满,不停地说着。
少年不停挣扎着:“你放手,你谁啊你,放手!黑云!”
一个黑色的身影骤然出现,挡在两人之间,
那是个鹰妖,生得寒酸,法力更是远远不及他,然而少年看向他的眼中却带着信任和求助。
“你……”白灵飞愤怒得发抖,一瞬间化出了巨大的原形,白虎降世,群妖避让,那只可笑的黑鹰自然也不是他的对手,白灵飞一巴掌就拍飞了他,愤怒地咆哮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认我,为什么你有了别的妖,为什么你要和别人一起对付我?”
“为什么!?”
一寸青山一寸血。
守山大阵已破,镇山之玉一丝灵力也无,历代青山派修士的精魄碎片还飘荡在空中,如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只是雨终究会回归大地,而精魄的碎片,再也无所凭依,终于渐渐随风散去了。
青山派建派七百余载,历代传人死后魂魄甘愿不入轮回,而是化作守山之灵,庇护后辈弟子。
鬼蜮之战时,所有掌门及长老全部阵亡,而后弟子与其他各派剩余修士据守守山大阵三天三夜,至死未退。
这就是所有奋战和牺牲所换回的结局。
燕之遥独自走在山上,西风烈烈,带着强烈的浊气和血腥气味,想当年初入青山,他也是这么一步一步上山的。当时青山巍峨,仿佛亘古不变。而负责接引的师兄,正是穆川,前世的穆川比现世的更瘦些,不见笑容,锐利的眸子,好像刀剑的反光。
“师兄,你要我们爬山可以,第一个到的可有什么奖励?”犹记得那时,他曾高声问道。
穆川顿了一刻,而后说:“没有。”
别的少年或是失望,或是嬉笑,只有燕之遥看到,穆川在回答前,短暂地低头自顾了一下,而后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他在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奖励送人的。
后来,燕之遥拼了命地往上攀的时候,心里念着的,也无非就是“师兄”两个字,和那人微微抿起的唇。
青山荒冢,斯人何在?
“燕……”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却如炸雷一般劈在燕之遥的耳边,他看到穆川倒在一片焦黑的草地上,全身也是黑的,几乎与黑土融为一体,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
然而他的眼中却仍闪着光,正如燕之遥第一次看见他那时一般。
“你……”燕之遥只说了一个字,喉头已经发紧。
穆川艰难地抬手,揪住了他下摆的衣角:“你来了……后山……大师兄……”
“你先管好自己吧,我哪儿都不去。”燕之遥咬着牙说道,蹲下身试图抱他起来,稍稍一动,就听得“咔啦”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穆川昔日强健的筋骨已经尽碎,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
“别管我……大师兄在后山摆了回溯之阵,若是阵成……绝不能让魔君入阵……求你……”穆川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越抓越紧,而后,骤然松脱,垂了下去。
那是前世穆川对他说的第一句求你,也是穆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