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师我不当了》温宛

2、第 2 章

　　于是，她俩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那群模特面前。

　　换作两年前的顾悦，刚出校园，还称得上元气满满，找美女小姐姐问询什么的，问题也不大。
　　而现在的顾悦，感觉自己像是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搭讪美女的wsn。
　　感觉到森森的羞耻。
　　自己都多少年没干过这事了，真是晚节不保！

　　“这就是我们公司的顾总。”小花将顾悦推到一个模特面前。
　　好像顾悦是什么吉祥物一样。
　　顾悦只得朝对方客气地点头：“你好。”

　　那个模特很年轻，扎着双马尾，一脸的好奇：“你真的是……西京大学毕业的？”
　　顾悦脑子一蒙。
　　没想到小花把这个都说了。

　　不等顾悦回答，小花抢着点头：“对对对。”
　　“现在经纪人的门槛都这么高了吗？”双马尾掩饰不住的惊奇，看了眼自己的同伴。
　　两个麻豆面面相觑。

　　生活不易，顾悦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预感对了。
　　这趟过来，纯属浪费口舌，说得严重点，自取其辱。
　　自己为什么要意志不坚定，被小花忽悠过来啊！

　　小花却毫无察觉，开始BLABLA地宣传起公司的各项福利。
　　顾悦开始在心里倒计时，打算两分钟一到，立马走人。

　　就在顾悦默数到第1分59秒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西京大学？”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顾悦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这个声线太独特，她以前只在一个人口中听过。

　　双马尾看向顾悦身后那人，娇笑如花：“你怎么才回来呀，小鹿？都等你半天了。”

　　小……什么？
　　不会真的是顾悦认识的那个人吧？
　　但那个人……现在不是应该漂洋过海，藤校就读，左拥右抱，享受青春吗？
　　怎么可能在这里，与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狭路相逢？

　　一旁的小花抬起头，看向来人。
　　根据小花的身高和她仰头的角度，顾悦推算出，那人的身高至少在175以上。
　　顾悦的心里一沉。

　　小花看清来人，眼里冒出一堆小星星。
　　类似的眼神，顾悦只在小花追星的时候见过。
　　顾悦的心里又是一沉。

　　“请问你……”小花一脸期待，朝顾悦身后那人开口。
　　但与此同时，那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西京大学最大的教学楼，是几号楼？”

　　呃……怎么画风突变，问起这个？
　　顾悦一阵恍惚。
　　感觉自己是深入敌方阵营的卧底，无意中露出破绽。为了重获敌方首领的信任，不得不接受忠诚度盘问，否则就会有性命之忧。

　　小花的视线仍旧盯着那人，还不忘伸手推了顾悦一把：“顾姐姐，你说呀。你是那里毕业的，当然清楚了。”
　　顾悦叹气：“我没有从那里毕业。”
　　都说过多少次了，小花怎么老是记不住？

　　身后那人平静地陈述起来：“西京大学，简称‘西大’，是教育部直属的全国重点大学，位列‘双一流’、‘211工程’、‘985工程’。”
　　顾悦一震，内心百感交集。

　　那人接着说：“……西大的文学、史学、财金、生物4座教学楼，以新建成的图书馆为对称，颇具东方建筑的风格。此4座教学楼，连同新图书馆北面的第一教学楼、南面的第三教学楼，以及更西一点的理科楼群，成为西大教学的主要场所。”
　　好……精确。
　　其中有些细节，连顾悦都是第一次听说。

　　“其中又以第三教学楼，容纳的学生人数最多。”那人终于结束长篇大论：“刚刚有说错的吗？”
　　顾悦一时语塞。

　　小花望向顾悦身后那人，一脸的崇拜：“哇，好厉害！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为什么知道？”那人的声音有点自嘲：“因为当年有个傻冒，为了找一个不辞而别的人，把整个西大都翻了一遍。”

　　顾悦突然感觉鼻子一阵酸楚。
　　她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歹也是社会人了，不能这么脆弱。

　　“小鹿，你干嘛？”那个双马尾模特突然笑了起来，对顾悦身后那人说：“人家都说了，不是那里毕业的。你就放过人家吧。”
　　顾悦内心一阵感激。

　　这个小姑娘还挺好，帮自己说话。
　　她说得对，顾悦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
　　还请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没想到，身后那人却不为所动，冷冰冰地说：“我讨厌被欺骗。尤其是打着名校的旗号。更尤其是，西京大学。”
　　这人什么情况？
　　西京大学怎么她了？
　　跟有仇似的。

　　大家又一齐看向顾悦，表情难辨。
　　顾悦仿佛被当众揭穿皇帝的新衣，本能地想逃。
　　但如果真的付诸行动，又好像坐实了欺骗的名头。
　　“怎么，不打算澄清一下吗？”那人不给顾悦逃避的机会，追问道。

　　澄清？
　　顾悦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种种。
　　她不由得苦笑。

　　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一清二白的啊？
　　很多事情，根本辩不清，辩不明。
　　也……无心去辩。

　　顾悦心中千回百转，末了，只能平静地对小花说：“咱们走吧。”
　　小花仍旧星星眼地盯着那人。

　　顾悦只好抬腿走人。
　　算了，就算那人对她的指控属实吧。
　　她真的是那种罪大恶极的人渣。
　　怂的一比。

　　但没想到，她都这么怂了，还是没能如愿。

　　刚走两步，前方伸出一只手臂，刚好挡住顾悦的去路。
　　“做了亏心事，连回头都不敢吗？”那人闲庭信步，走到顾悦身旁，拖长声调，慢慢地叫出：“老……师。”

　　顾悦好想扭头跑掉。
　　但这样的特权，只属于16岁的元气少女，跟自己这样的打工人无关。
　　顾悦深吸一口气，看向来人。

　　破洞裤，皮带，条纹衬衫。
　　巴掌大的脸，白到发光。
　　细长的眼睛，此刻正微眯着，牢牢地盯着顾悦。
　　利落的短发，在这一水的大波浪和黑长直美女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冷感。

　　就像是，每一个追星少女会真正粉上的那种正能量爱豆。
　　就像是，每一个正经的星探想要签约并好好培养的潜力新星。
　　当然，以上两种，都与顾悦无关。

　　就算敬业如顾悦，如果在大街上和这样的人相遇，最多也只会看两眼，接着继续走自己的路。
　　绝对不会自作多情，产生什么上前攀谈的想法。

　　看清顾悦的脸后，那人微微一怔。
　　好像林间的小鹿：
　　天真，无辜，毫不设防。

　　顾悦不由得感叹：鹿这个姓，还真的是很适合她啊。

　　顾悦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孩子。
　　眼前这人，跟那个孩子有类似的地方，也有一些地方有了改变。
　　不是样子，而是那种气质。
　　总之，一时很难说清。

　　周围的人一声不吭，似乎在看什么“世纪大同框”的戏份。

　　“怎么，不跟你昔日的学生打个招呼吗？”那人恢复成之前那个慵懒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还是老师你，教过的学生太多，不记得小鹿了？”

　　顾悦突然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说不上痛，只是有点……喘不上气。

　　顾悦扯了下嘴角，终于开口道：“你好。”
　　这样就可以了吧？

　　但是，顾悦明明按照对方的期望问了好，对方却不耐烦地转过头去。
　　一副不想跟自己沟通的样子。
　　奇怪，刚才明明还步步紧逼，怎么现在……

　　真是……有颜任性啊。

　　围观人群中，小花是最早清醒过来的那个人。
　　她自来熟地走过来，问道：“顾姐姐，你们认识啊？”
　　两人都没吭声。
　　“早说嘛！既然是熟人，就好办了。”小花拍了一下手，打开随身的小挎包，开始翻找起来。

　　不好！
　　顾悦心中警铃大作。
　　她伸手拉住小花：“不用找了。我跟她……不熟。”

　　顾悦的余光感觉到，那人的身形明显地僵了一下。

　　顾悦没功夫管这些细节，一心劝阻小花：“我们还是先离开，不要打扰别人工作吧。”
　　小花还在执着地翻啊翻。

　　千万别让她找到。

　　“太好了！还剩一张！”小花兴奋地举起一张宣传单，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嗷嗷大叫。
　　她热情地递给那人：“看，这是我们公司的介绍。”

　　不要接不要接不要接。

　　但没想到，这么一张轻飘飘的单页，打印成本不到5分钱，别人拿到都随手一扔的，却被这人郑重地接了过来。
　　不但接了，还一字一句地念起来：“……行业领先，经验丰富，面对面签约，一手价格……”

　　顾悦以前一直不知道，什么叫公开处刑。
　　……此刻她终于体会到了。

　　顾悦本能地伸出手，抢到单页的一个角。
　　但那人没松手，顾悦费了半天劲，也抢不回来。
　　两人各执一端，互不相让。

　　“哈哈！顾姐姐，你好像三岁的小孩。”小花指着顾悦，乐不可支：“跟幼儿园小朋友抢吃的。”
　　那群麻豆也发出低低的笑声。

　　小花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
　　看看你自己，笑得都没人家麻豆文雅。

　　顾悦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小花忍笑：“顾姐姐，咱们公司不是还有很多，都发不出去，堆在墙角吗？回去再拿就是了。”
　　那人听得明明白白，好笑地看了顾悦一眼。

　　顾悦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拜托了，小花，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但她咬紧牙关，攥着单页的一角，怎么也不松手。
　　就好像这是她最后的一张底牌，说什么也不能流落到对方手上。

　　而单页的另一端，那人手上的力道也不减分毫。
　　对方还勾起嘴角，看顾悦徒劳地用力。
　　就好像是——闲来没事寻开心，逗弄老鼠的猫。

　　“别闹了，”小花居然开始掰起顾悦的手指：“快还给人家啦。”
　　语气温柔，态度和蔼。
　　就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孩子。

　　顾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小花这立场简直歪得没边了。
　　天天“顾总”“顾总”地叫着，到底有没有把顾悦这个上司放在眼里？

　　顾悦突然感到，单页的那一端力量加大了几分。
　　顾悦抬起头，看到那人的视线盯在小花掰自己的手上。
　　眼神凛冽。
　　让人不寒而栗。

　　最终，顾悦眼睁睁地看着单页被一点一点地扯走。
　　就像是最后的一块遮羞布被人家揭下了。

　　小花小心地把单页抚平，恭恭敬敬地递给那人：“请收好。”
　　顾悦简直无语。

　　大势已去。
　　顾悦生无可恋，扭头走人。

　　“顾姐姐，等等我。”小花丝毫没有自觉，还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顾悦不但没等，还加快了脚步。

　　小花追了上来，一把挎住顾悦的胳膊，还一步三回头，朝身后那人挥手：“公司很近，空了来坐啊！单页右下角是我的微信，记得提前预约哦……”

　　顾悦忍无可忍，终于甩开小花的手，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