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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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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下午,槐安馆里热闹地打紧,茶僮费力从人堆里钻来钻去,一屋子人攒成一个又一个圈,目光聚精会神地钉在戏台子上。二楼包厢上的贵人斜倚在太师椅里,烟熏雾缭之间,眼神懒洋洋地停在台中央的一个身影上。
“这是唱到哪一出了,小兄弟?”一个刚从外间进来的黑马褂探头问自己身旁的学生。
“哟,来迟了,《文姬归汉》,‘万里江山归路道’都唱完啦!”那学生热情地应话,眼神倒是没从看台上挪下来半分。
“今儿这趟又是谁扮蔡文姬哪?”黑马褂也不急着听戏了,先打听几句。
“还有谁?陆怀寒呗!除了他,谁能唱出这么绝的程腔来?”
戏台上扮蔡文姬的角儿声音断断续续,缠绵悱恻,像走了个曲线,拐着弯儿地进到人耳朵里,音量不大,力度倒是不小,把程腔的“鬼音”唱的出神入化,一挑眼一弯唇间都是味道与风情。
一出《文姬归汉》接近尾声,“蔡文姬”收声敛怀,拖着藕断丝连的调子退入幕后。
“好!”“再来一段!”“唱的妙!”下面的看客拍起手来,大声嚷嚷。戏台子,看的就是个红火,几千年前的故事一演一唱,看客都观得一串无关自己的热闹,故事里的人或喜或悲,怒怼还是冤屈,爱或是恨都不干自己的事,听罢没什么感触,只觉得新奇,于是接着高呼一嘴“再来一段!”,就着沏了好些次的茶和满桌果仁再来看一遍他人笑他人哭,满足自己的猎奇心与求知欲。
陆怀寒坐在圆凳上,由着阿生给自己摘行头,“蔡文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富有韵味:“阿生,西皮原板唱的怎么样了?来一段听听。”
“好嘞。”阿生应他,一边咿咿呀呀地唱,一边手脚利索地收拾钿头。一句唱罢,他合上盖子,“师傅,怎么说?”
“不错,”陆怀寒点点头,从面前的盒子里拿出另一套行头比划,“就是力度再大点儿,从丹田里发声……”
话没说完,槐安馆的梁老板从外面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怀寒,来来来,见个贵人!”
他满面红光,笑从双脸生,一双鼠目滴溜溜地转,身后跟着个人,弯腰迈进里间,高了梁老板整整一个头。
是个洋人,头发金黄,像闪着光。眼珠子绿茵茵的,让陆怀寒一下子想起翡翠来,就是那种顶级翡翠的成色,透着水光,幽深的碧绿,好似泼了一池塘的活水,能说出话,蓄了一池灵气。
人倒是一顶一的好看,剑眉星目,高鼻梁,白皮肤,脸颊处两个不分明的小酒窝,个子得有一米九。可惜再好看放他陆怀寒这儿也没用,不是吹,放眼整个南京城,比他自己好看的没几个。况且洋人就是洋人,他可还记着几十年前洋鬼子是怎么轰开国门的。
于是他下意识站起身挡在阿生面前,看似相迎实则抵触,不咸不淡地开口:“梁老板来了。”
“诶,来了。”梁老板匆匆应下话,扭过头向那洋人笑脸盈盈地介绍:“霍先生,这位,这位!陆怀寒,就是刚才戏台子上唱戏的那个!”
梁老板口中的霍先生眼睛瞪大了,露出孩子一样感到惊奇欢喜的表情,笑容却不减,他说了话,是不甚标准的汉话:“抱歉,我一直以为是一位女士,原来是位先生,真是太厉害了!”
女士个屁!陆怀寒最讨厌别人误把他当成个女人,唱戏看的是自己的活儿到不到家,活儿精了,男角儿唱女人也能唱出好戏。穿上戏服,他是戏里那个活生生的人;脱了戏服,他就是陆怀寒,一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戏和现实,他拎得清!师傅仙逝前说自己功力不够,没能把戏活成人生,总是缺了那么点味道。他倒是不后悔,把戏活成人生,疯魔了一般,天天像蔡文姬杨贵妃虞姬妲己一样地戏里戏外分不清,他可不肯!那样的境界让别人去达成吧,自己只要能唱得出来,不愧对练的那十多年功夫,挣口饭吃就成。
他似笑非笑,眉间有愠色,却也懒得解释,“我是个实打实的男人,倒让您失望了。”
“没有没有,”那洋人竟很认真地甩了甩头,大手跟着一起摆,不知道有没有听出陆怀寒的嘲讽:“我很喜欢中国的戏剧,今天终于听了一次,知道是您唱了这么厉害的一出戏,更觉得中国文化奇妙,绝对没有失望的意思。”
陆怀寒倒是有些新奇,喜欢听戏的洋人还是头一次见。再仔细看,那洋人背上背着个匣子,葫芦模样,却比葫芦大的多,深棕色皮革面料。
察觉到他的目光,洋人褪下背上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把小提琴。
陆怀寒见是见过这西洋乐器,但真要说听,还没几次。“这是小提琴。”洋人解释,看出陆怀寒有些好奇的样子,他把琴架在肩上,拉了一段简短的曲子,嘴里还跟着轻轻跟唱,声音柔和低沉。
好听。这是陆怀寒脑海里的第一印象,不像琵琶古筝那样凄凉,也不像戏班子的胡琴那样尖锐。小提琴是优雅的,不急不缓,自有一番气度和风韵,激昂时扬得很高,低敛时又很轻柔。
一曲罢,那洋人一手拿琴,另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来,笑得很明媚,典型的西方绅士。他微微弯腰,偏着些许头问:“我是霍默,Homer的音译,英国人。您怎么称呼?”
方才梁老板才介绍过自己,看样子霍默是直接略过了梁老板,打算让自己亲自介绍出口才行,这样带了珍视而郑重的意味。
陆怀寒对他的印象好了些,好歹表面上看是个绅士,犯不着故意和人家过不去,于是他也伸出一只手来,虚握着开口:“我叫陆怀寒。霍先生,您好。”
陆怀寒伸出的那只手心感受到一层薄茧,是霍默的,厚实而宽阔的大手,牢牢地把自己的手包在里面。
自第一次见面之后,霍默就隔三差五地往槐安馆里跑,南京城能人多,消息传的快,没几天陆怀寒就明白了梁老板那天所说的“贵人”是什么意思。
一句话,钱多。要说钱多与否,与他陆怀寒来说真没什么大的干系。但对梁老板可就不一样多了,他恨不得有多少钱就挣多少,来者不拒,看见富人比自己已经没了的父亲还亲半分。
霍默还很大方老实,不知道从哪听来了消息说听唱戏要给赏钱,每回来就像个人傻钱多的暴发户,先交出来一捆票子再走进馆里。陆怀寒唱戏时他就坐在二楼包厢里凝神听;陆怀寒退到幕后空闲下来,他也跟着进了里间,用不熟练的汉话和他聊天。别的角儿上台,他一概不听。
问他原因,他就说:“我只听得懂怀寒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