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湿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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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在梦中被埋入湿土，请记住千万不要抬头。只因一但望见了赫威尔湖，那怕只有一瞬，你将再也无法离开，就像那沉眠于湖畔湿土中，永远遥望着湖水的千万灵魂。”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从外边飘来的水气让空气变得沉重，雨水顺着半开的窗户进入室内，打湿了半块地毯，却始终无法激起我走过去关上它的欲望。
“令人厌恶的早晨。”
四月，阴沉的四月，充满雨水与灰色，以及满是恶意的愚弄。我讨厌这个数字，然而这并非令我感到烦躁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的原因。
用汤匙拨弄着杯中黑色的液体，两个极小的漩涡随着动作在汤匙两侧产生、出现随后消失。这举动缺乏意义，我想，因为咖啡本身早已凉透，但我依然沉默着重复，毫无意义的。
电脑萤幕上一片空白，I型滑鼠停驻在档案的开头，旁边的垂直线不停闪烁，像在催促些什么。我移开视线看向时钟，白色表面上的黑色时针指向11，正以缓慢的速度前进。直到时针来到12，我才终于放下一口没动的咖啡，开始专心打字。
写作的过程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无趣，就像在记录今天过得如何，去了哪里或吃了什么，不过是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与感受到的东西写下。
与其说是恐怖小说，不如说是个人日记。唯一的差异可能只在于我所记录的既不是生活也不是妄想，而是我的梦境。
一切的源头指向8年前的4月1日。
那日的天气与今日截然相反，是个温暖平和的好日子。或许是受到了春天的召唤，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车，而是选择步行回家。即使记忆已经开始模糊，我却能肯定当时的心情想必十分愉快，那将是我最后一次感受到快乐，于往后的日子里唯有苦楚与愤怒填满其中。
背对着澄红的夕阳，影子在我的前方拉得极长，不合比例的瘦长身形显得异常滑稽，我在微笑，而影子没有表情。
回去的路上有一座破败的小教堂，我从未进去过，对于它的认识仅止于当计程车驶过时偶尔的一撇。
我不相信神，也无法理解祷告的意义，就像古时的希腊人，我所信奉的唯有眼前的欢愉。
再次经过教堂，我注意到教堂前的阶梯上有个老人。老人的背像是负着重物般向下弯曲，突出的肩胛骨上是肉眼可见的肿瘤，他干瘦的脸上更是爬满红色的肿块。宛如本能，在看到他的瞬间我内心的憎恶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直击灵魂。这很不对劲，我告诉自己，在此之前他人的美丑对我而言毫无差异，但在这一刻，美丽与丑陋的观念开始在我的脑中成形，而那老人就是丑陋的代言人，除他以外的所有生灵皆是美丽。
‘它’可能正看着我，但我无法肯定‘它’那被白内障覆盖的双眼是否还具有任何残留的功能。 ‘它’只是快速的撇了我一眼就移开视线，这使我更加相信‘它’或许只是碰巧转向我。这个认知不禁让我产生些许愧疚，也许我太过偏颇，这对他并不公平，然而对‘它’毫无缘由的厌恶仍让我选择无视并加速前进。
回到家中，我依然无法摆脱那股烦躁感，像是某人的指甲正在刮擦黑板，用那细小又尖锐的声音穿透我的脑海，但我知道这并非真实，因为我的双耳只听见风声刮过树梢的轻响。我听不见它，却能真切感受到它，那满是缺口的锋利指尖此刻正一点一点......慢慢地在我的骨髓中游荡。
难以忍受，我怀疑我在回来的短暂路程中感染了某种未知病毒，不适感几乎使我尖叫，然而无济于事，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加清晰。
反常，一切都与日常脱了节，所有事情都太过反常！
下一次眨眼，我出现在荒原中央。
于是我真的开始尖叫。
我从地上蹦起，我记得那不顾一切的奔跑，潮湿的空气化为拳头重击我的肺脏，喉咙仿若焚烧澳洲森林的大火中被高温远远撕裂的树皮，心脏在抽痛，然而大脑却拒绝思考。当真实的尖叫充斥荒野，不存在的尖叫就消失了，我终于摆脱了它！
分不清恐惧抑或是兴奋的叫嚷，我不在乎！
疯狂荒原上的疯狂逃亡者，哈！
荒谬。
突然地，一道视线捉住了我。
那个令人厌恶的躯体用着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望着我。像是有魔力般，声音在张口之前便被遏止，老人经过我的身侧，向背后走去。
所以我只能跟上。
我感受到灵魂发出的哭喊，它在祷告，却不发一言。与此同时，□□的呼吸是如此平稳，它正漫步于乡间的小道，耳边是百灵鸟的鸣唱，它的眼神是那样温柔，注视着夕阳下结伴返家的一群姑娘。
老人停下了脚步。
我正逐渐冷静的大脑再次尖叫。
老人驻足之处正是我醒来的地方，深色的土壤如造模用的沙子，清晰的印着一道大字型躺倒的人影。无庸置疑，当我再次躺下，凹陷处是那样的合身，包覆着我的身躯。
我看见紫红色的积雨云盘踞在天空，或有一座城池居于其中。什么也没有，太阳、明月、晨星──唯有青色的极光，像条蠕虫般在鲜红的血滩中挪动爬行。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什么也看不见。一无所有，除却身旁稀疏声响。
有双手搭上我的肩，冰冷的温度透过树枝般干扁粗糙的指节传来。等我回过神，稀疏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老人的双手穿过腋下将我扶起。 ，的头顺势低下，视线恰好对上了那位于平地间的深坑。
‘它’将我拖入坑中，深坑的长度不允许我躺下，所以我只能被迫维持着坐姿。
我看着‘它’干瘦的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神情，手上的工作却毫无停顿，像个虔诚的信徒般，用双手捧起泥土，然后覆手布下。深色的土壤吸饱水分，如雨后的衣服般紧贴我的肌肤，逐渐盖过我的双腿、腰间、心脏......也许是感到疲惫，\'它\'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它\'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它\'工作着，直到最后一砵湿土盖过发旋。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同居的室友眨眨眼好奇的盯着我，具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把这当成了我写的小说或某个坊间趣闻。我点上一根烟，任凭呛人的烟草味充斥鼻腔。
“8年啊，难以想像。”他评论，对这每晚困扰我的梦境。我不怪他没有更多想法，或者该说感激他没有把我当成精神病人。想像一下，假如有人跟我说同样的事情我只会请他立刻离开。
所以我也没有打断他兴致勃勃的分析，他最近可能看了弗洛依德的作品，正试着用潜意识的角度去解读我的梦境。
在一根烟的时间内他总结了他的理论，虽然遭到我的否定，但他并没有不开心的意思。于是我们转而聊起最近总在黄昏出现在公园的那位女士，他坦言对她颇有兴趣，甚至成功要到了联络方式。他的笑容灿烂，愉快的心情让他的神情异常耀眼，我只好祝福他一切顺利，即使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肯定会成功，没有哪个人能拒绝他的微笑或他那细致入微的体贴。
离开前他建议我去看个医生，似乎注意到我促起的眉头，在我开口拒绝前他改口提议，“或者喝点酒？晚上会好睡点。”
“我会试试。”我说，即使我早已不再喝酒。
夜晚来临，暖橙的夕阳被地平线吞没，而后新一轮的明月将走上同样的道路。街上整齐排列的路灯将天空染成了另一种颜色，远方的星辰微弱的几乎不可被视。连绵的阴雨在下午停止，傍晚时只剩少数的云片还在游荡。
盖上被子等待，我正对窗外的满月，不禁感叹今晚的月亮似是特别的大，如此的接近，触手可及。当钟声敲响十一下，枯黄的手将准时将我拉入梦境，满是怜悯又毫无慈悲。
在梦境中，手的主人将我埋入湿土，任由肥硕滑腻的蛆虫在身上游走，不知名的红色小虫钻入我的鼻腔与耳朵，不断深入、深入、深入......直到抵达目的地，它们将啃食我的大脑作为对我的送别。
我感受到肌肉正在腐烂，即使我的脑壳内部已经什么也不剩。唯有少了眼皮的眼球完好依旧，我的视线穿透土堆，看向下方日渐溶解的躯体以及......前方那美丽清澈的赫威尔湖。
“够了，你必须去看医生，你需要帮助。”这天室友坚定地说。即使没有镜子，光是从他难得一见的愤怒就可以想像我的状态有多糟。我几乎是被他拖出大门，户外新鲜的空气使我感到不适，我无法克制地开始想念我那被烟草味占领的房间。
一路上他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已经几周没有看到我出现，“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好好吃饭，看来是我真是大错特错，你甚至都没有力气挣扎！”他说，虽然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认为我会拒绝或者进行徒劳的反抗。
他带我去见了他认识的心理医生(或某种类似的职业)，他一直是个好人，能容忍像我这样无可救药的混帐，如果可能我其实并不希望他为我担心，那只会让我更加良心不安。
最后我得到了一罐安眠药以及老医生唠叨的叮嘱。
“记得吃药，早点休息。”室友站在我的房门口叮咛，回家后他打开了房间的窗户，郁结已久的烟味像是打开栅门的疯狗向外散去，这使我感到无比遗憾。
我点头表示明白后他才终于关上门离开。
我望向窗外，林立的大楼犹如笨重简陋的墓碑占据了大半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对面楼层的某几个房间隐隐透出的橘色暖光，他们总让我想到烛火，没有特别的缘由。墓碑与烛火，只有在今晚特别顺眼。
关于我的梦境，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和室友提过。
在开始后大约三个月左右，我曾试过各种方式去逃离‘它’的追捕，其中也包含安眠药，很可惜的没有任何作用。
那段苦闷的日子里，单有一次，我没有梦到湿土。
那晚睡前我喝了点酒。
今天将是第8年的结尾，也是最后的机会。湿土会在这天得到它的祭品，死亡的镰刀稳当的架在白色的颈脖上，第8年的终末，无法挣脱之人将陷入湿土下永恒的时间中，直到精神与□□双双腐朽，然后于下一个8年复原，而后再次枯萎，反覆过程直至时间的尽头。
不过湿土的诅咒并非牢不可破，即使已被追捕了8年，但只要行刑的那天能够离开就得以脱离。
换句话说，只要熬过了今天就不会死去。
只要一天。
我看向桌面上的威士忌，圆形的瓶中在夜灯下散着温润的琥珀色。
“真是可怕。”公园长椅并肩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正翻着报纸喃喃自语，没有注意到恰巧选择了同张长椅的青年脸上满是不正常的惨白。报纸头条赫然刊登着近几个月最离奇的一则命案，某名作家于家中死亡，房门反锁，没有入侵迹象，且受害人身体高度腐烂，完全不似只经过一夜。然而最诡异的却是他留下的，仅有两行的遗书。
“我自愿放弃。
那美丽的赫威尔湖阿，我早已深陷其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湿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