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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寂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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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成豹一路跟着宋也进离院。踩了甬道过了长廊绕了水塘,一颗心跳得轰然震耳,双手握拳亦是蹦着青筋。小印子按礼走在他俩之后,一径情形看得真切。
庞成豹喘气儿稍稍大一些,小印子那心便往上提一下,一路走下来,别个没咋样,只把小印子看得个惊心动魄,魂不附体。一眼一眼看向前方宋也,他家爷可倒好,那步子迈得个不卑不亢,一脚一脚皆踩得个坦荡。
小印子稍稍缓口气儿,心中落了些底,却也落不踏实罢了。
离院家丁早也听闻宋也杀了庞成豹弟弟,说是有仇,一时又说有恩,较真起来,谁也说不准。便就这么傻眼看着,看着那庞成豹青着脸,垂着眼。
旁人看得出什么!
连海娘见了庞成豹亦是一脸怔怔提防。却不料庞成豹来了近前一礼到底,竟给海娘躬身拜了年。海娘回礼间且把笑往脸上堆,眼神却直瞄宋也。
宋也微微噙着笑点头,意叫她放心。
只宋也那笑里暗暗渗出苦来-----用了手段把一个汉子逼得卑躬屈膝,到底是愧了心!可有些事原是身不由己,命不由己,这一刻,他是明白庞成豹的。好比妹妹死那会儿,有多少的不得已多少的恨和遗憾,其实也只有自己知道!人只要是活着,又有哪个能不妥协的?
想及此,便没再安排诸多个见礼,直接叫下人安排了房间,且交代好生伺候,一时倒把他端了半个主子的架势。
庞成豹独自坐在榻上,心中冷一阵暖一阵。他想得颇多,直想得自己恍然。按说宋也这身份权利,叫了一众将士杀到大院儿,当真也无不可,反倒省事,可是他没有。这没有,含了一份沉甸甸的情义,许是还有一份愧疚吧!
心中那口气依旧咽不下,弟弟再不好,也是人命。自己打小护着他长大,时时年年给他收拾着乱摊子。这当口,他想到如何与老娘交代?便就这么想着,亦是一句如何是好,掩了双眼,热泪横流。
宋也打庞成豹门口出来,且没走了几步,小印子便窜了过来。四周看且无人靠近,便是抚着心口道:“爷当真胆子大的,爷可知那庞成豹在您身后,那架势。。。都快爆了,吓死小的了。”
宋也苦笑:“我知道。”
小印子一怔:“阿弥陀佛,爷知道还不防着些儿?好险。。。”想了半天亦是不敢往下说,又是道了一句,好险!
宋也见他如此为自己担着一份心,暗暗感动道:“你小子近几日莫要惹他,此刻他蘸火就着。你可知若方才你我有一丝叫他疑心,凭他那身手,即刻把咱俩撂这不是难事。”
小印子一个脊檩:“他敢么?”
宋也深深呼出口气:“依你看,他怕我么?”
小印子点点头,想想又摇摇头:“小的说不好。”
宋也又问:“你说他怕海娘么?”
小印子一脸疑惑道:“这回小的是真不知道了。”
宋也见他那个样子又是憋不住笑。笑罢沉了脸道:“他本就不怕我们,既是要收服他,就不能防。防得今日,往后呢?”
小印子满脸纳闷:“那他怕啥呢?小的想不明白。”
宋也兀自朝前走了两步,声音透着清冷无奈:“他怕的是大晋律法,忌惮的是严家军的将士,担心的是老娘安危。他那弟弟死有余辜他怎会不知,可是连着一份血脉,怎会不怒?只是这怒却是有时日的。若他老娘有个什么。。。”随即想起曾经的自己且眯眼道:“你小子记好,无论什么事,莫要把人逼到绝路!”
小印子听着宋也阴深深的声音,心下一抖:“小的记下了。”
宋也又道:“正是要吩咐你个事儿,过几日三公子来了,你亲自带人去把庞老娘接来,这事儿一定办好,莫出差错。”
回身见小印子头也低了,身子也躬了,额头仿佛渗着汗,一时不忍便是笑道:“他都不怕我,你怕什么?”
小印子重又笑起:“嘿嘿,小的且不是怕,正合计着如何把差事办好,不叫爷着急呢。”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暗暗觉着冷,今日的爷怎的看着比往常透出一股子狠来!
刘三初五午时前后方到灵犀。当下宋也与严锦皆去了军营,海茵吩咐了下人去禀报。便就与海娘双双迎出门外。
刘三身边跟着个姑娘,乍一看且不显山不漏水的。只细细看去,那眼角眉梢,那微抬的下颌皆是透出一分艮来。如此傲气的姑娘,只在瞥眼刘三时,清亮的眸子才染了黏丝丝的情意。
众人逢着新年,且相互的见礼拜年,这一拜便是半晌,才又相让着进了正堂。
一经说话,得知这位姑娘姓寂名辉。众人落座时,她只随着站了刘三身后。这等的姿态倒叫海娘与海茵一时不知如何看待。
正堂里除了姐妹二人与那刘三寂辉,便是兰儿与另一个丫头在场。海茵因是女主人,便开口让道:“寂姑娘请上坐。”
那寂辉瞥眼看了海茵,便是低低一礼道:“谢严夫人,多有叨扰,还望夫人海涵。”
海茵笑笑点头:“姑娘客气了,权且当做是自家,莫拘束了才好。”
寂辉垂了眼坐在刘三下手,那姿态似是一朵自开自怜的莲花,叫人不忍侵染,却生出多看几眼的念头。
按理,刘三能来灵犀,最开心的莫过海娘。在海娘心里他真真好比是父兄般的好友,又似是不同宗的异姓家人。但这次见面,海娘却从刘三对寂辉的态度里,隐隐觉出不安来。犹记严锦口中的寂辉,该是爽朗开怀的,该是活泼灵气的。今日一见,她哪里是那个样子,这等敛了心神的藏拙,倒叫海娘想起一个人-------燕子。
可若说像燕子,身形亦不似燕子那般的水蛇腰,神态亦无半分的妖媚气。说不出道不明的像,才是最磨人!
一时正堂肃静得仿似无人。刘三却笑道:“小妹难得的不说话,倒叫三哥不适应。”
海娘却嘿嘿一笑:“小妹在生气!亏得锦哥哥还说寂姑娘脾气与我像?你们看看,这哪里是我能比得的?三哥早还说我豪爽来着。小妹怕是一说话,倒泄了底呢。”
刘三苦笑:“都是成了亲的人了,还说这等孩子话。三哥说你豪气你倒真当得起。任是哪个姑娘见了小妹也是要甘拜下风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皆笑,连寂辉也掩了嘴。
正此刻,严禁与宋也已是赶了回来。
只听那严锦,人未到声先至:“刘大官人,你可是来了。听得下人来报,我与宋兄弟打演练场汗也顾不得擦便是打马回来见你。”一句话喊得个声音洪亮,真真有了将军风气。
刘三一看却是哈哈大笑:“你。。。锦兄这等豪气,刘某亦是看出好汉样子来了。”随即看着他身后的宋也,心内一紧:“也儿可是清减了。”
严锦一听咋呼道:“你这么说话我可挑理,宋兄弟在我军营,那当真是他说往东,别个都不敢往西。连我也是听他的呢,哪个敢苛待?”
刘三挑眉:“还是那个活魔王样,才夸了你一句,便就露了马脚。参谋本就是谋士,不去出谋划策,严兄难道叫参谋去上阵杀敌不成?”
严锦回头瞅着宋也:“你听听,你这大哥偏心得很呢,我与他光屁股玩到大的,也没见他这样护着我过。”
宋也哈哈笑道:“大哥自是觉着我身薄体弱,倒怕给锦兄丢了人才这般说。倒是锦兄好歹念着一众女眷皆在,给小弟护短吧。”
众人说笑间且开了饭席,严锦又是张罗着喝酒,又是张罗着行酒令。酒过三巡,那舌头便大了起来:“我说,这个三公子。你。。。就这么平白拐了人姑娘来,没个交代么?”
刘三酒量也就凑合,若当真拼起来定是输严锦的,一阵的半醉半醒间便是问道:“什么平白拐的?我认作妹妹亦无不可。”
说了这话瞥眼看寂辉:“你,可愿意做我妹妹?”
因着并无外人,海茵与海娘也是少少饮了几杯。听得刘三这样说,姐妹二人皆是一愣,酒亦醒了三分。虽是没有明说,几人都道是刘三与寂辉好事将近,却不料刘三这么一出。
寂辉迷蒙着双眼,显然又是个不胜酒力的,只幽幽道:“妹妹?刘公子想做我哥哥么?”
刘三笑道:“若是寂姑娘不嫌弃。”
寂辉无奈的摇头,脸上虽带着笑,眼中却一径的渗着疼。明眼人看出刘三这话伤了人,待要说些什么,只听寂辉道:“原来欠一个人的,终归是要还的。”
刘三一怔,遂转眼看了海娘道:“小妹,你是个精灵的,你且听听,寂姑娘时不时的冒出这么个奇怪的话头。你可能听明白?”
他这一问,一众人皆看向海娘,倒看得海娘只是傻笑:“三哥明白不就好了?”
刘三摇着头,转头看了寂辉又是摇头。
寂辉却道:“人生如梦,不必事事皆明白,此刻在酒下,更是无须分分都清醒!有首诗上说,留得残荷听雨声。。。你我何不留得醉言赠残梦,不负年华罢了。”
海娘心中感叹:这一刻的寂辉,才配得起那一身的傲气。只是平日很有眼界的三哥,怎的看不见?
想及此回头看了宋也。这一看倒好,人宋也端端正正枕着胳膊,趴桌子上睡得个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