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正月，天阴冷刺骨。
一光头和尚，柱着一柄陈旧的锡仗，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勉强能认出是袈裟的衣裳站在巍峨城楼下，仰头望着偌大的长安城。
正值贞观十九年，彼时，佛法虽大兴中原，但流传在城中的译本大多久远，残破，急需有正宗经文扶正。
城门口行人络绎往来，并没有人特别注意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僧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推车上的包裹，眼里透露着一股坚决。
……
大兴宫。
金壁辉煌的金柱矗立在大殿四周，龙椅上，唐太宗正抚着虎须与朝臣商议国事。
“启奏陛下，近日城中僧众不敬君父，且好吃惫懒，不劳而获，连赋税也不愿缴纳，若是人人效仿，将动摇朝廷根其，陛下不可放任不管啊。”殿下，朝臣傅奕神色沉重，他曾多次上奏，但陛下总是不了了之，这一次上奏，他希望能引起陛下的重视。
坐在皇位上的唐太宗，并没有急着否定他，反而起身来回的踱步。
记忆里，他有一个结拜兄弟，隐约记得他的法号，似乎叫玄奘。
玄奘对佛法有着超乎常人的领悟力，但大唐佛经稀少大多残破，且有不少译本不全，他不忍众生身陷苦海，曾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定从天竺取得正统佛经，纠正当下佛法弊端，引领三界众生离苦得乐，如今城内僧人与僧众皆已比他离去时多了数倍不止，且大多僧众被残经误倒行不义之事，若是贸然以武力镇压，定会引起不少动乱。
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如果玄奘在，或许能够解眼前困局。
可他自十九年前离开大唐，就再无消息，唐太宗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陛下……”傅弈见唐太宗这一次的反应与以往并无不同，他心急，竟脱口催促，想要陛下早做决断，以免年深日久，旧疾难除。
唐太宗不悦，他虎目瞪了傅弈一眼，斥责他：“城内僧人虽不多，可信众庞大，如若真要处理，你当如何？”
傅弈正要说话，唐太宗显然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是想尽数驱逐，亦或是武力镇压？还是禁止在本朝宣扬佛法，彻底将所有信徒尽数斩杀？”
唐太宗这般凌厉又极具攻击性的话，让傅奕哑口无言。
他上奏前，当然在脑海里想过无数种方案。
可到最后，的确也只余下陛下说的这几种。
“陛下息怒。”殿下众臣齐呼。
正在此时，殿外忽然有太监来报。
“启奏陛下，殿外有僧人求见，他自称法号玄奘，刚从天竺取得经文回来。”
唐太宗听得这个消息，陡然从龙椅上坐起，原本肃穆的眉眼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激动起来：“是御弟回来了？快宣。”
玄奘古井无波的脸，在见到唐太宗的一刹那，终于微微挑了挑眼皮。
唐太宗则亲自下座，来到了玄奘面前，他一把握住玄奘枯如树干的手，再看着他沟壑纵横的面容与记忆里那个面如冠玉，丰神俊逸的青年无半分关联，泪意竟在这一刻涌了起来：“御弟此番受苦了。”
“为了众生离苦得乐，贫僧便不算苦，如今，大乘佛法已皆在此，贫僧惟愿陛下能请大能译经者将这些经文译出，普度众生。”玄奘这话，引得唐太宗一怔。
“御弟你费尽千辛万苦才取得经文，毕生心愿便是广播佛学，让众人离苦得乐？如今经书取回，你又何出此言？”唐太宗自知识人有度，这一刻竟也不解玄奘到底所为何事。
“回陛下，贫僧此西行收徒有四，途经一百一十余国家，所遇凶险之事，足足八十一难，若是无那四个弟子，贫僧恐怕早已去见佛陀了，贫僧取得西经也算是功德圆满，但有一事，贫僧一直不得解，此番只得舍下宏业去完成毕生心愿。”玄奘双手合十，冲唐太宗行了一个佛礼。
唐太宗不甘心他就此离去，还欲挽留：“御弟之事，可告之为兄，为兄定会举国之力相助，御弟又何需非要离开呢？”
“贫僧之事，即便陛下举全国之力，也不可成，贫僧离去后会日日替陛下祝祷，愿陛下身体康健，国运昌隆，亦愿天下众生离苦得乐。”玄奘留下此话，持仗离去。
…………
普陀山小竹峰。
玄奘刚进入小竹峰地界，就被一头高大威猛的黑熊拦住了去路。
此熊一身乌金铠甲辉煌闪耀，手持一柄巨大的黑板斧如人形立在他面前，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他。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黑熊一张口，声如洪钟咆哮，气势十足。
玄奘抬了抬眼皮，古井无波道：“烦请禀报观音大士，就说玄奘求见。”
原本老实守山的黑熊精，黑豆大的眼睛竟透出一丝亮光：“观音大士说近日会有人前来求见，果不其然。”
“观音大士在后山莲池，我领你去吧。”既是观音大士的熟人，黑熊精殷勤的上前领路，言语间也客气了许多。
玄奘跟在黑熊精后面朝后山行去，一路无话。
不多时，两人便进入一片雾气袅袅之地，玄奘目视前方，眼前突然开阔，竟是一方巨大的莲池。
正中一个巨大的莲台上，观音大士正安静盘坐其中闭目打坐，她头戴宝/冠，身披天衣，腰束贴体罗裙，神态庄严雍容。。
久不见观音大士，她一如玄奘上一次见到般，无任何变化。
“弟子见过观音大士。”玄奘双手合十，虔诚的向观音大士行了一个佛礼。
“玄奘不必多礼。”观音大士睁开眼，悲悯的眼神静静的注视着玄奘。
“观音大士，玄奘有事相求。”玄奘抬头直视观音的眼睛，眼里平静得如亘古的河流。
观音大士微微叹息：“你自西天取经归来，若按要求译完经书，就能回归天庭，如何非要执着半途而废去做不可为之事？”
玄奘摇头：“非弟子执着，若是弟子有朝一日也如他那般被灭杀，连痕迹也无处寻，那观音大士是否也会眼睁睁当做不知情？”
观音大士因他这句话，沉默了。
见他久不能释怀，观音大士再次开口道：“你终是发现了，可贫僧又有什么办法呢？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又代替他护你完成取西经的任务，你即便再有异议，又岂能扭转乾坤。”
玄奘垂首，古井似的眼眸，终于流露出一丝难过，但也只是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抬起头时，眼里已然恢复平静。
“他是我的弟子，一日为弟子，终生是弟子，他做错了事，我可以责他罚他，甚至将他逐出门墙，但其他人，休想越俎代疱。”玄奘面色依然平静，可话语里已然多了些许情绪。
“玄奘此话慎言。”一向淡然的观音大士此时亦微微变了脸色。
“慎言也必须要言，菩萨一向慈悲为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任意妄为，肆意灭杀生灵？这样的佛主，与妖又有何区别？”
玄奘只要一想起曾经在自己面前上窜下跳，叽叽喳喳不停喊着师父师父的那个顽皮小猴子再也不会回来，他的心脏就好像被人重重抓住又放开，那种紧缩而窒息的感觉能轻易冲垮他多年修来的佛性。
“玄奘！”观音大士被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激怒，原本柔和的语气也严厉了三分。
见玄奘沉默下去，观音大士叹了口气，似有不忍：“你曾是佛主坐下金蝉子，当知佛主心性，佛主所为，即为天道，既是天道，其他人，又怎能逆转？”
观音试图让玄奘死心，但玄奘抬起的眼里，那冲破苍穹的决心，就那样明晃晃的落在了观音的眼里。
“天界灵宝众多，弟子不信无法逆转。”玄奘偏执的不相信他的小猴子再也回不来，但凡有一线希望，他也决不会放弃。
“佛家云，出世者六欲皆空，玄奘你这样放不下，又如何能早证正果，回归天庭？”
“正果？天庭？”玄奘垂下头，眸光暗淡。
曾经，他对佛主抱有十分的虔诚之心，众生的苦难都由佛主来度，他一直觉得佛主不求回报普度众生实乃大善。
可是，经历了爱徒被杀一事，他终于看清了佛主的真面目，不想，也不愿意再追随。
“你始终还是要走下去不是吗？”菩萨轻叹，以为玄奘念头稍有回转。
玄奘却猛的抬起头，眼中有点点星泪：“是，弟子还要走下去，弟子会用毕生去寻求救回悟空的方法。”
说罢，玄奘冲观音大士郑重行了一个佛礼，转身便要离去。
“你这又是何苦？”观音大士终是不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当年，猴子因顽劣不堪大闹了天宫，佛主早就灭杀之意，但佛本向善，又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那血腥杀戮之事，不得已才将顽猴压于五指山下。
而她亦得了佛主命令，指点玄奘前往西天取经，那被佛主压于五指山下的灵猴，则由她出面亲自点化给玄奘做他的大弟子。
灵猴虽经五百年风吹雨淋，凶性亦未除尽，几次三番欲加害玄奘，这也是佛主最不能容忍那猴头的地方，她知佛主不快，却也从示想过佛主早已在顽猴大闹天宫始，就留了后手，培养了一只能与孙悟空那猴子有同等实力的替代品。
她知晓，却不能过问，也不敢过问。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她偶然得知孙悟空是菩提老祖的弟子，心里的预感已然不好，果然，不久后，玄奘西行路上竟冒出真假美猴王的磨难。
从那时候起，她就完全窥透了佛主的心思。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她不能阻止，也没有能力去阻止。
如今看着面前玄奘的坚决，她忽然觉得自己虽高高在上受万民香火，却不不如玄奘这样一介凡人有勇气。
或者，天道……所行之事也不全然都是对的。
罢了，就当自己为当初的懦弱赎罪吧。
“若你执意，可去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一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