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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入荒坟又进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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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昭再睁开眼,就见自己正处于一片坟场。
转了几圈,也没能在身后找到熟悉的铺子。
荒无人烟,唯有孤坟几座。
这场景,说不觉得瘆人是不可能的,尤其林昭前脚刚从铺子里踏出来,后脚就迈进了这片荒坟。
寻常人遇到这事儿,恐怕早就被吓得腿软脚软,站都站不稳了。其实林昭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他自幼患有心疾,被迫锻炼出一副遇事不惊的心境,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不敢让自己的心情过度的起伏。
因为一旦发了病……
林昭目光扫过满地的坟包残碑,觉得这里实在不像是有人祭拜的模样。若是他死在这里,父母如何伤心绝望不说,他也只会落得和这些无名孤坟一样的下场,甚至犹未可及。
毕竟这里无人识他,自然也就无人为他造坟。
这样一想,惧意竟然渐渐散去。
这一刻,林昭都不知该称赞自己心性强大,还是该自嘲自己到了这般境地,都忘不了身上的顽疾。
还有一点,这事给林昭的感觉:
——荒诞远远胜过恐惧。
林昭仔细回想自己这一天的经历,试图想起究竟是何时何处开始不对劲儿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忆的,毕竟在这事发生前,他的人生几乎一成不变,一眼能望到头。
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如果参加科举算变化的话,那他的生活还是有些变化的。
但就是这唯一的变化,险些要了他的命。
想到这,林昭便自嘲的笑了。
他自幼早慧,所以早早就懂得自己与其他孩子的不同,他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自由自在的在田野上奔跑,也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遇到不高兴的事情就哭闹……因为这些,都可能让他发病。
不少人曾赞他年少老成,但只有林昭知道这实在算不得一句夸奖,因为这具年幼的皮囊里装着一个年迈的灵魂。
十岁起,他就觉醒了上辈子的记忆,虽然关于那个世界的一切已经模糊,但林昭如今仍清晰地记得鼻尖消毒水的味道。
他似乎一直不太健康。
上辈子就没活太久,这辈子仍是如此。
心疾在这个时代无药可医,达官贵人尚且如此,他一个商户子更不必说。
林昭觉得自己会想起上辈子的记忆,可能也是老天爷垂怜,想让他看开点。毕竟人第一次死的时候还会恐惧,那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呢?可能那时候死亡就变成了一场短暂的旅行,区别无非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长短罢了。
但若说他对这人世间没有一点留恋,那是不可能的。
佛家讲究因果,林昭细想觉得有些道理。
人的灵魂来这世间走一遭,势必会有因果缠身,你会欠别人,别人也会欠你。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双亲。
就像是弥补他上辈子缺失的亲情一样,父母自他出生起就对他疼爱有加,但同时也为他所累,一直活得战战兢兢。
林昭时常想,若是父母有个健康的孩子,人生必不会如此痛苦。
这也是他前不久一脚踏入鬼门关,却又挣扎着捡回一条命的原因,如果他已经注定要让双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那能多在二人膝下尽孝一日,林昭还是想多一日的。
这天,林昭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就到铺子里看店。
开了门,先做一些简单的日常清洁,然后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有时生意冷清,林昭在店里一坐就是一天,就靠看书打发时间,这天也依旧如此。
因为先前关店,遣散了店中的伙计,所以林昭晌午也不能离开。林父情况好些时,林母便会做些吃食送来。不送,林昭也饿不着,花几个铜板,去外面摊子点一碗素面,就能应付。
困了,就趴在柜台上小憩了一下。
……
林昭想起来了。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店中小憩,醒来就发现铺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林昭警觉异于常人,而是他太清楚这铺子里都有些什么了。
林父先前管理铺子的时候,除了进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囤了些米粮种子,最昂贵的也就一些铁制品。
在他家刚出事的时候,林父为了筹钱给他买药,就将能卖的都低价贱卖了,如今剩下的不过一些杂物而已。
所以说,他家铺子如今生意惨淡,也不是没有缘由。
——货品不全,哪来的生意?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林昭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那些大喇喇地摆在台面上的金银玉石成色极好,说一句价值千金也不为过,这些东西若是摆在金银玉楼,肯定能引得不少人争相追捧,但他家开的是杂货铺啊!
这些东西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店里,是个人都会觉得不对劲儿吧。
林昭的第一反应也是报官。
那时的林昭还没有将自己的遭遇和鬼神联系起来,但刚踏出店门,变故就出现了。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周遭就瞬间变了模样。
然后他人就到了这里,和几座孤坟面面相觑。
理智回笼,林昭也清楚自己今天的遭遇非鬼神之力不能及。
但若是鬼神之力,这又是何故呢?
他林昭虽然不是逢庙必进,逢神必拜,但为人处世也无任何出格不敬之处,总不至于鬼神专挑他捉弄吧?
林昭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此时日头不盛,相信用不了多久白日里积攒的热气就会散去,凉意也会慢慢从地底冒出来,林昭可不想留在此处过夜。
他决定离开,但一时不知身在何方,不免一时踌躇起来,幸好他平日里喜欢看一些杂书,凭借树冠的稀疏,终于择了一方向。
但坟场的路并不好走,时不时就有断碑露出一角,充做拦路虎。
林昭只能紧盯着地面,小心避开,以免跌倒。
不少碑文在常年的日晒风吹雨打下已经模糊不清,但仍有部分保留了下来,依稀可见是前朝盛行一时的字体。
在书院的时候,林昭的启蒙恩师就很喜欢从各处收集一些前朝碑文的拓本,作为最受宠爱的学生,林昭耳濡目染下,自然也见过不少。
但如今瞧着,却都不如这残碑上的。
林昭蹲下身,细细拂去残碑上面的灰尘黄泥。
不知道忙碌了多久,残碑终于慢慢露出了全貌,但林昭看了,心中却更觉得惋惜。
若是他手边有趁手的工具,还能将这残碑上的文字拓下来,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继续经受日晒风吹雨,最终消散于天地间。
林昭叹惋一声,默默将残碑扶正。
离开前,又朝碑文行了一个书生礼。
虽然不知这残碑主人姓名,但凭这一碑字,墓主人就配得上他这一礼。
他日若是有机会故地重游,他一定为墓主人修葺坟地,重整墓碑,也不枉见这地一遭儿。
林昭想的正出神,怀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林昭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忘了这小东西的存在,连忙掀开衣服的一角,正好看见它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样子。
有点可爱。
虽然这小东西早上就醒了,但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昏睡时间还是比清醒的时间多的。
白日在店里的时候,林昭看书,它就窝在林昭的膝间。
中午林昭吃饭的时候也想喂它,但只喂的进去一些清水,然后这小东西就又睡了过去。
出门前,林昭顺手就将这小东西塞进怀里了,后面可能是因为境遇太过离奇,他一时就忘了这小东西的存在。
如今白团在怀里动了动,立刻就唤起了林昭的所有注意力。
就像人刚睡醒都会迷糊片刻一样,小东西睁开眼睛后似乎也没清醒,半响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林昭和它四目相对,伸手将它从怀里抱出来。
白团的平静一直维持到看清周遭的环境,然后就是一整个愣住。
林昭觉得好笑,自己竟然在这小东西脸上看到了类似人的情绪。
要是往常,林昭即使没意识到不对,也会在心中多加留意。
但这毕竟是自己亲手养的小东西,又是这个全然陌生环境中他唯一熟悉的存在,可能林昭也下意识拒绝往那方面想,此时他只觉得是万物有灵,毕竟动物有时反而比人类更警觉。
小东西估计也是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异常,这才做此神态。
林昭一边这样想着,心里却不由庆幸起自己出门前将小东西带上的举动。
不然自己此刻一人身处荒坟,即使嘴上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心里也难免犯嘀咕。
林昭摸了摸小东西的头,不知道是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道,“别怕。”
小东西仰起头,看了看林昭,然后亲密的舔了舔林昭的掌心。
察觉到掌心的濡湿,林昭笑了笑,将小东西塞回怀里,确认它待的舒适,也不会掉出来,这才动身离开。
走了不知道多远,林昭终于赶在下山前,找到了一处栖身之地——一处破庙。
和睡在荒郊野地相比,林昭还是想能有一瓦遮身的。再加上他走了这么久,也不见一村一店。
错过这个,今晚可能就真的要幕天席地了,所以犹豫片刻,林昭还是走了进去。
破庙荒凉,蛛网遍布,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林昭收拾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能进人。
他抱着白团刚坐下不久,破庙竟然又迎来一位客人。
巧的是这也是位读书人,背着个赶路用的箱笼,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对方看见林昭,眼睛先是一亮,但随后想到什么,那惊喜的眼神就逐渐变得迟疑起来,原本就要迈进破庙的脚也跟着顿住了。
林昭都能看出对方面上的纠结,他知道自己这时多说无益,只能让对方自己决定。来人在外面纠结半晌儿,最终睡野地的恐惧还是压过了所有,走了进来。
林昭站起身,两人互行了一个书生礼,互表身份。
一秀才,一举人。
再道年岁,两人竟是同年。
从这陆姓书生的嘴里,林昭也终于了解到自己此时此刻身处何地,竟然是汴都近郊,再过一二百里就是京城了。
陆生此行,也是为了进京赶考。
就算再孤陋寡闻的人,也知道他家所在的余杭县和此地是一南一北,两者之间足有千里之遥。
乍闻此讯,林昭没忍住愣了神。
起初他还对自己经历的一切保持乐观态度,虽然不知自己为何莫名其妙到了此地,但觉得走上几天,总能回家。
现在回头想想,才知道自己刚刚的想法有多可笑。
不提他现在身上证明身份的文书俱无,在这一关一卡的时代举步维艰。
就算不用这些,他现在身上一分盘缠也没有,又能走得了多远?
这事不能深想,一想林昭就觉得自己要犯病了。
心中焦躁无法纾解,林昭只能一遍遍撸怀里的白团,这才勉强安抚住自己的心神。
白团似乎察觉了林昭的情绪,主动舔舐起林昭的掌心。
一旁的陆生看了这人宠相宜的一幕,一直紧绷的心神也不由慢慢放松下来。
再加上随着二人尬聊,陆生发现林昭的学问很好,竟不止像个秀才。
本来还觉得自己此次会考十拿八稳,此时方知世界之大,之前放松的神经也不由暗暗紧绷起来。
陆生虽不知林昭为何至今还只有个秀才功名在身,但也懂交浅言深这个词,没有细问下去,但人终究是放松了,甚至还和林昭自侃起自己刚刚的心路历程。
“林兄不瞒你说,我刚进来看见你在里面的时候多害怕?临行前,我娘一直叮嘱我说‘宁睡一座坟,不睡一荒庙’。”
这老话林昭也听过,确实有几分道理,于是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