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四望是家国》画凉辞

2、第二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小公子逐渐适应了宽大的衣物，他脸上的红色渐渐消退，不过片刻便又变回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李一在这须臾间，自脑海里过了千百种手段可以逼得小公子说实话的方法，可不知为何，向来冷心薄情的人，偏偏对这小公子软了心肠。
　　他叹了口气，使唤小二将水桶收拾了出去。
　　看着眼前的小公子，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小正经是不是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被人伺候惯了，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子歪歪扭扭，头发还在滴水也不知道擦干。
　　他实在看不下去，近身帮人整理好衣带，又拢了拢领子，随后把干布扔到小狐狸的头上，连眼睛一同给他遮住。
　　“自己擦干。”
　　林铭羽脸色微红的任人动作，模样看上去十分乖巧，半分不见在江边步步为营算计人心的影子。
　　他擦完头，坐到了李一对面，看着垂着眼眸神色莫名的人，心中忐忑，也不知对方猜到了他几层算计......
　　敲门声响，打破了尴尬而沉默的气氛。
　　小二摆好菜便退了出去，对两个人之间的古怪气氛连神色都未变，客栈开了这许多年，店里的小二见识多了，一个个都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小二出去后，李一就拿起酒壶，一杯杯的斟酒，左手食指轻叩桌沿，一语不发，他见小少爷坐的端正却不动筷子，挑眉打趣:“怎么，小少爷怕我下毒？”
　　“李兄说笑了，只是，你不吃吗？”
　　李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对于李兄这两个字不做反应，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我有这个就够。”
　　小公子皱了皱眉，嘴唇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无言端起了碗，垂下的眼眸有某种情绪闪过。
　　李一拿酒当饭吃当水喝，没一会，酒壶便空了，他放下空壶，单手支起下巴，眯眼看着小公子动作慢条斯理地将四盘菜两碗米饭一扫而空。
　　“小少爷，吃好了，我们就来谈谈。”
　　“谈什么？”
　　李一屈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小公子，你这样让我很头疼的。”他笑如暖阳，语气温和，说出口的话却是大相径庭:“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公子，我是真不想拿些腌臜手段对你。”
　　林铭羽不躲不闪，抬眼直直对上李一的视线:“李兄，这话从何说起，你若想知道什么，我自是知无不言。”
　　“好，那我就直说，小公子千方百计跟着在下，所图为何？”
　　林铭羽诧异的看着他:“诶，李兄，此言差矣，明明是你将我掳到此处的，你这样说，岂非是倒打一耙？”
　　听着这小公子一口一个李兄的踩着他的神经，有那么几个瞬间，李一是真想让这不谙世事的小少爷知道知道，为什么秋鸿客仗义行侠，却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他看了小公子半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小公子这么大点岁数，跟当初的事扯不上什么关系，最多也就是哪家的遗孤，听了谣言来找他报仇，何必跟个孩子计较，不过......
　　“你真的是林铭羽吗？”
　　这一次小公子倒是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了:“我是十四岁时被林家收养的。”
　　自以为猜透了小公子的身份，李一心神放松了下来:“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他捏着折扇的手紧了紧，差点就把真实年龄报出去......
　　十年前九岁，九里寨当初确实有个九岁的孩子逃了出去，他熄了再问的心思，这小公子若真是当初的那个孩子，能查到他身上来，起码说明对方不是傻子，跟着他多半是想合作，只可惜，他对于这桩往事无甚兴趣。
　　“你既不愿明言身份，我便当你是林家的小公子，也不在意这场荒唐的绣球招亲你是如何算计，但有一点——”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的事，老子没兴趣掺和。”
　　说完他转身便走，却听到身后林铭羽不徐不缓的声音响起。
　　“九里寨，明胥阁，一夜朱红满野陵，苍梧断，昆山倾，妖剑李一累恶行。”
　　李一顿住脚步，闭了闭眼，不去想那日夜流亡的几年经历了些什么，他转过身，落在小公子身上的视线带着戾气:“你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在下的性命还在李兄手里攥着，哪敢威胁你？”
　　他坐回桌边，语气带着叹息:“方才在江边，我就不该留你们性命。”
　　林铭羽浑不在意，脸上绽开得意的笑:“方才在江边，你也不会要我们的性命。”
　　“嗤——”他嗤笑一声，不知是在嘲讽谁:“行了，小少爷，你也别给我兜弯子了，有什么条件直说。”
　　“让我与你同行，不拘去何处，做何事，见何人。”林铭羽看向他的视线满是诚挚，不过，这样精于算计的人，做出的样子再真，也是不能信的。
　　“可以。”
　　他也不问为什么林铭羽要跟着他，也无心去探究他的过往与未来，不过是身边多了个尾巴，他依旧做他的落魄游侠，其他的事，与他何干？
　　两个人算是暂时达成了共识，李一下楼又给自己要了一间上房，既然达成合作，他也不需要再跟那爱算计的小狐狸共处一室了。
　　他最不愿意同这种人打交道了，真是烦得很。
　　入夜，李一被一阵轻微到盲人都听不到的脚步声惊醒，他翻身坐起，视线落在一墙之隔的隔壁，确认来人是奔着那小狐狸去的，不管来的是敌是友，那小狐狸自己应付得了，他就不去凑热闹了。
　　虽这般想，他还是听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打斗的迹象反而听到了模糊不清的交谈声，这才又躺回床上。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来的，是友非敌，正是白日包围李一的十余人中的一个。
　　“世......”
　　林铭羽抬手打断了他:“隔墙有耳。”
　　眼见他又要跪下请罪，林铭羽抬手揉了揉额角:“小识午，明明你年龄最小，怎么比楚毅还轴？”
　　“好了好了。”他摆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人，“让你们办的事怎么样了？”
　　“属下幸不辱命。”
　　林铭羽抬手递给他一张墨痕未干的纸，“记下来，念给楚思，之后你们听他安排。”
　　识午接过，仔细打量纸上的字，是一首词:
　　万里湘乡隔洞庭，事堪伤别情俱是江南宇内，备壁尘昏省，已能憔悴今如此，借问好风景，东阁谁动诗兴，风浩寒溪明。
　　识午不过扫了一眼，“主子，属下记下了。”
　　“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厉害了。”林铭羽打趣般夸了一句，随后将那一纸诗词置于灯烛之上，火苗一点点将它吞噬，化作灰烬。
　　识午自觉任务已了，正想告退，却被林铭羽叫住:“小识午，奔波这么久，你也不歇会儿，这要是小识司早跟我撒娇耍赖要好处了。”
　　见识午似乎神色有些不自在，他眉峰微蹙，小识午虽然平日便一副正经稳重的模样，但到底只有十二岁，偶尔也会露出稚子心性，怎么今日这般疏远......
　　他抬腿走近，识午却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他沉下了脸色，识午见他神色不好看，怯怯低头，偷偷抬眼打量他:“主子......”
　　林铭羽松开握着他的手腕，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扔过去，没什么情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中的毒？”
　　“多谢主子......”识午吃了药，沉默了半晌，这要怎么说，感觉说出来好丢人，但是主子问又不能不说.......
　　林铭羽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识午，在心底转过无数个可以悄无声息毁尸灭迹的方法，然后他听到识午说......
　　“被混混拦住，然后，一时疏忽......”他看着越说越脸红的人，在烛火下仔细打量了一翻小识午的长相，眨眼间便懂了是什么混混拦住了小识午，之前他们干的都是正经事，没混过市井，又心思单纯，遇到这种事难免被那些腌臜手段算进去。
　　“噗，这也难怪，我们小识午眉清目秀的，他们眼光不错。”
　　“主子！”
　　难得见小识午跟他吼，他十分懂得见好就收，万一真把小孩儿逗炸毛，他怕楚毅那个弟控跟他切磋。
　　他收了笑意，话音一转:“毒刚解，今夜你便歇在我这儿。”
　　“可是主子......”
　　“行了，三年都等了，还差这一夜？”
　　见小朋友还不动，林铭羽故意板起脸:“怎么，这么快就不听主子的话了？”
　　“没，属下不是......”识午有些慌乱的想解释，又被林铭羽打断。
　　“那就去睡。”
　　“是。”
　　识午总算听话的去歇着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落在识午身上的目光带着惆怅，也不知，带你们出来，让你们沾了一身烟火气，是救了你们，还是害了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