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见闻》照见离人

1、普

　　近百年来修仙这事从仙人寻灵根到自家报名去修行。大家也不能说不上心，而是当一种东西它千人中选一人，变成百人百中后，就会觉得没什子厉害。

　　以往传来的消息是今儿个周家三岁孙子被仙人选上收了弟子让旁人羡煞不已，明个方家刚出生的娃娃有大灵根，亲家圆家喜的连摆十日酒席。

　　如今都是自家孩子及家中长辈商量着去哪家修行。比如家中老一辈的就支持去长乐城里专攻佛教的永安派，再年轻一点的就希望自家孩子去云时城的长歌门。虽然在其他方面都不太认可对方的想法，在这上面可是统一的。有出息，长脸。

　　小孩最喜欢的是舞袖派，那群漂亮精致的小姐姐每次来穿着用鲛绫织的精致刺绣白长袖，且袖口那里带着水波蓝，舞动起来清雅高贵。她们喜欢小孩，每次来城中都会带着糖，分发给小孩子们。

　　年轻人最喜欢的是苍峄城的剑术派，玩剑等于帅，便大受热捧。

　　曹家夫妇老来得子，他家孩子生下来嘴里含着玉雕的鱼，故起名为曹非池，意思是非池中之物。他家孩子在百天时抓阄选了修仙，如今十八生辰已过，家中为非池去哪个派吵得不可开交。

　　曹非池在棠梨木床上翻来覆去，也在为自己去哪个派愁，思考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略一思索便出门去找他发小陆锐喝酒。

　　陆府门口石狮子前站着个小厮，伸长着脖子左右观看，看见曹非池过来急忙迎过去：“见过曹公子。”曹非池点了点头，径直往前走。小厮小跑跟着曹非池，待看到曹非池走到陆锐房门口时才停下来，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低声道曹公子先行，便小步后退着离去。

　　曹非池还未推开门，便听到陆锐说话：“来书房。”走到书房时看见陆锐穿着白鹤黑衣坐在书桌前提笔写字，沉默了一会：“……今日见你穿黑衣倒是稀奇。”陆锐心平气和“多看几眼，机会挺少的。”说完示意曹非池到跟前走。

　　曹非池到陆锐桌前，本以为能看到陆锐画的字，未曾想倒看见一个线条小人拿着把刀，小人后面是墨汁洒落的墨点，再前些便是一座山，山名仔细辨别才发现在画上的山头——旭辉山。

　　曹非池心中讶异，自己竟看得懂陆锐画的画，不免惊叹连连，拍手叫好。陆锐看着曹非池笑了一下，问他：“喜欢哪个城？”

　　曹非池斜靠在窗边看着陆锐，速度极快的翻着手中的那卷书，说：“我喜欢苍峄城。可我爹娘想让我去云时城，当个仙师，妥善仙缘。”他越说越烦闷，赌气的坐在席垫上。

　　也不怪曹非池烦闷，曹家老来得子自然对他宠的很，只这一事曹家二老也坚持的很。修行一事自然到后头活的就久，二老怕的是这宝小子在以后岁月没人照看，又得舍不得百年后这孩子独自一人。想着在仙师院起码还有学生，也热闹些。

　　陆锐知道这些，曹非池自然也明了。多说无益，旁人说不了什么。

　　正值晌午，曹非池嫌弃陆锐呆在房屋像个房先生。曹非池嘲讽说陆锐跟城东的郭姓说书先生差不多，说不得几个好听故事，净在那儿压着嗓子拖着音制造些莫名其妙的停顿与悬念。

　　陆锐看了曹非池一眼，拉了一下窗边的细绳，传来一阵铃音。引的曹非池看了陆锐几眼，嘴角抿了抿，倒也没说什么。

　　小厮轻扣房门后进屋，低头走到陆锐跟前，细听吩咐，后退行走关上房门。片刻后小厮进屋放下手中托盘，拿出盛放着冰饮的紫晶水琉璃盏放在窗边的桌面上。

　　陆锐伸手拿起冰勺，将冰盏上的紫葡萄肉送至曹非池嘴边，想着寻城修仙这事发小内心肯定委屈苦闷，便想哄哄他。陆锐清亮的眼神看着曹非池，软着声音对曹非池：“啊———”想让他张嘴吃。

　　曹非池冷笑一声，夺过冰勺，吃下葡萄肉后，狠挖一大勺，鄙夷的看着陆锐，老神在在的伸出自己的右手，在陆锐眼前晃了几下。
　　陆锐：“？”
　　曹非池：“……”
　　曹非池不情不愿的说：“手没被我爹娘打断。”
　　陆锐低笑一声，曹非池猛的盯着他，陆锐理了理没乱的衣襟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你觉得我眼瞎了，才伸手晃。”说完又笑了一声，单手撑着脸颊，露出手腕。穿着黑衣本就显白，让这少年人更加白皙。陆锐心中舒畅，他原想着这小子心中难受，没想到还是与往常一样心大，这次自己竟瞎了一回。

　　微风吹的屋角唤铃叮当作响，曹非池恰巧在此时得瑟的笑着，额前青丝被风当做琴弦拨动，此刻气氛宁静清明。

　　少年郎的意气从眼睛便能看出些许，陆锐看出曹非池心中自有决断，也就不再多言修仙选派之事，聊了聊近来城中趣事，约好以后在宗派的时候多联系等等。

　　窗外的叫个不停的蝉，鸣声让本就炎热的天更让人焦灼。他二人谁也没有意识到，随意且平常的一次的算不上聊天的偷闲，竟是在之后故事中，最难得的一次闲暇日。

　　曹非池在陆锐这躺了快一天，心中舒畅些许，不太愿回去。管家通报几次后，曹非池觉得自家小厮扰了自个兴致，在这也无事可做，本要起身回去，想起家中爹娘的唠叨，又坐了回去。

　　让自家的小厮在门外等着，那小厮心中叫苦，通报时等了近两个时辰，如今在门外等着怕是又得两个时辰。

　　接近黄昏之时，曹非池起身回府，小厮踉跄着跑上前，跟在曹非池身后，趁着自家公子不注意小动作的锤了捶腿，曹非池略一停顿，上马车后掀开帘子唤了小厮一声：“你，上来，有事问你。”小厮连忙上去，要跪下时被打断“坐着，我问你，你要认真回答我。”小厮看了看曹小少爷，急忙点头应好，坐在靠角落的位置。

　　曹非池扫了他一眼，心中赞叹这小厮不蠢。他佯装不在意地问：“你从家中出来时，我爹娘可说什么了？什么表情？”

　　小厮回想一下出门时的场面，曹老爷和主母躺在树荫的摇椅上，旁边七八个婢女伺候着扇风，时不时捏捏肩，喂喂水果，不像烦心要问罪的样子。小厮回答说：“…出门时，老爷和主母并无什表态，看着不似生气，心平气和的。”

　　曹非池惊叹，这竟然是他爹娘的行事？看了那小厮一眼，摸着下巴胡乱猜想着，莫不是诓我回家好使家法？小厮看少爷不做声，悄悄抬头看了曹非池一眼，小声说：“公子，我瞧的真切，二老还笑着聊天呢…眉间也不复往日忧愁，瞧着像什么心事放下了。”

　　曹非池看着这低着头的小厮，觉得有些眼熟，今日像是见了好几次，问了一下他的名字—为定。“还行，是房娘会取的。”曹非池漫不经心的想着。马车摇摇晃晃的，曹非池便睡了一会。估摸着快到家了。

　　曹非池绝不会想到，仅一天，他爹娘就给他了个惊吓，还伴随着内心密密麻麻的酸楚。

　　那种惨痛，就如，小时候养在池塘的鱼，他每回有空就会去看看小鱼长大了没有，今天睡的怎么样，关键这鱼也有个性，从不亲近他，让一厢情愿的喜欢给小鱼曹非池被气哭了。

　　他爹娘听说这事气的很，将曹非池小儿子叫到跟前，怒斥小鱼没个鱼样，那般宠爱它，竟从不正眼看小池。曹非池哭的抽抽噎噎的，听见他爹娘的话眼泪蓄在眼眶边抬头看向二老，觉得话不太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曹老爷与曹夫人继续安慰自己儿子：“小池不委屈，今晚咱们让这条鱼回到该去的地方。”曹非池呆愣的看着下人们捞出自己养的小鱼，愣愣的流着眼泪，抿着嘴哭的直抽气，不理他爹娘了。

　　待晚间吃饭时，因家中较为喜爱海鲜，时常有鱼、虾等。曹老爷跟曹夫人慈爱的往儿子碗里夹了几片剔了鱼刺的鱼肉，轻声哄着多吃点。曹非池不领情，吃着往常不爱吃的青菜，以往吃肉吃久了，如今吃这青菜便越发觉得碗里的肉香。可一想到是自己养的小鱼就觉得委屈。

　　小孩子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行事也显得真情实意。曹非池小手扒拉着碗里的肉往嘴里送，哭出豆大的眼泪，一边吃一边哭。心里难受的很，却又觉得这鱼肉味道鲜香嫩，鱼汤都是甜甜的。哭的更大声了。

　　自那以后，曹非池便不再敢养小宠物了，他担心那小东西又被他爹妈送到那所谓的该回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