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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城永远是山城 山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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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夜总是静的出奇,也许是三线小城市本身就没那么多繁华热闹,又也许是来来去去的江水总是能卷走山城里的喧哗,整个街道在夜色的氤氲下看上去湿哒哒的,空气里有着江边城市特有的味道,一缕一缕,丝丝绕绕,缠住人的衣角裙边,住在山城久了身上总是带着这个城市的气味。
也许是有江水的滋润,山城的夏夜永远少几分燥热,电扇吱呀呀的声音是每户山城人家的助眠帮手,窗外的爬山虎叶子掩住了窗口,周启喜欢屋子里暗暗的感觉,她是那种白天看书都喜欢拉上窗帘开台灯的性格,也为此挨了不少母亲的骂。
从有记忆起,母亲就是聒噪、吵闹的,后来再大了点,识了点字,她学会了个叫市侩的词,这个词安在母亲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课本上我的母亲永远温柔,耐心,会给孩子无可比拟的爱,可自己的母亲...周启无奈笑笑,抚上左手手腕。
是几岁呢,记不清了,八岁或者九岁吧,饿的只哭的周启站在母亲的牌桌前希望妈妈能去给她做点吃的,那时候的妈妈还很年轻,白皙的脸庞因牌况的焦灼挂着一抹红晕,她的头发散着,黑亮黑亮长长的拖到腰间,那时候的周启觉得,妈妈是整个班上最好看的妈妈了。
可就是这样的漂亮的妈妈,会因为孩子的哭闹吵到她打牌而恶狠狠的给她俩巴掌然后关进屋子里反锁上门,八九岁的孩子一直到门啪嗒锁上都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哭泣,只得愣愣的看着掉了漆的枣红色的木门稳稳伫立在自己面前,半晌才开始疯狂哭叫。
门外的麻将哗啦啦推了起来,死死掩住了几岁丫头的哭声,饿的不行的周启推开窗,开始幻想自己饿死以后的日子,幻想小小的自己躺在小小的棺椁中,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像个睡着的小天使,还挺漂亮的,周启不合时宜的想。想着想着不自觉又伤心起来,妈妈会为自己难过吗,小周启想,估计不会。
窗外的爬山虎向窗口伸出几根枝条,攀着爬山虎爬到一楼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了,周启突发奇想,腿伸出窗外的时候是有几分害怕的,会不会掉下去摔死啊,掉下去是不是像小鸟俯冲一样,会不会有风声在耳边呼呼呼,想着想着又好玩了起来,反正妈妈又不会伤心,周启愤愤的生出一腔勇气,横了心抓住爬山虎的叶子整个人探了出去。
掉下楼的时候周启想,原来掉下去不是像起飞耶。
没有风声从耳边呼过,仿佛也就一瞬间,身体接触到了硬邦邦的地面。手腕传来的钝痛感是在触地感后一秒来的,疼痛冲击着她小小的脑袋。
周启躺在地上不想动,不知道自己是不想动还是动不了。
是不是要死了,我应该留个字条让妈妈给我买件好看的小裙子,我还没穿过小裙子呢,真可惜,班里的小朋友都有好看的裙子呢。
感觉着身下的地面,除了有点硬这样躺着好像也蛮舒服,肚子好像都不饿了。
这样想着周启沉沉睡去。
醒来是被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惊醒的,周启睁眼看见掉了漆的枣红色木门半掩着,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和愤怒,一声一声盖过母亲低低的哭泣。
周启很少见到父亲,印象里的他只有睡着和醉酒两种状态,他每次回到家里母亲便会与他争吵,玻璃杯的碎裂声,重物砸地声,男人的怒吼声,女人的哭泣声充斥着周启的整个童年。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是这样,只觉得这样不对,让她很害怕。
她听不清他们在争什么,她知道每次父亲离开母亲都会带着伤。
这样是不对的,她想,打人是不对的。可她不敢出去说,冲到母亲面前的后果是和母亲一起挨打,不冲过去的后果是在爸爸走后妈妈抱着她边打边骂,骂她听不懂的话。即使年纪小她也知道妈妈恨她,这个可悲的女人把对丈夫的痛恨和对自己的无力的痛恨发泄到他们的孩子身上并丝毫不觉得愧疚。
打完周启母亲会哭着跟她道歉,告诉周启下次不会了,温柔的给周启涂药,那时候的周启甚至觉得,妈妈要是一直这么温柔,每天都挨打也是可以的。
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唯一的盼头便是捣蛋鬼周笙放学过来玩,现在的周铭就像极了小时候的周笙,跳脱,活泼,只是少了些周笙的无拘无束---从小被疼大的孩子自然是无法无天什么也不怕的。
周笙的家里是开小卖部的,是以他总能先小县城里大部分孩子一步拿到最新奇的小玩意儿,沾他的光,周启是第二个见着的。小小的mp4、小霸王游戏机,能听歌的磁带机,一桩桩一件件就成了少年情谊的见证。
周启觉得自己就是有着做姐姐的天分,不然周笙和周铭怎么都像跟屁虫一样整日粘在自己身后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周启也记不清了。
年少时的情窦初开总是那么的不讲道理,在家中时刻注意母亲情绪变化小心翼翼过活的周启是谨慎且敏感的,而在周铭降世后这种谨慎更是到达了巅峰。是害怕吧,有了二胎的家庭里,先出生的哪一个总是会担心失去父母的爱,即使那份爱可能原本就没几分。但周启还是谨小慎微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怕母亲真的不再爱自己所以更加努力学习,更加努力扮演好懂事的姐姐角色。
察言观色已经成了她的本能与下意识,所以在注意到和周笙坐在江边共听一副耳机,眼角瞥见男孩偷偷看自己,对视一眼后男孩染上耳根的那抹红色后,周启便明了了。在这小县城里想走出去只有好好读书,周笙是个聪明的孩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得清楚。
于是自那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有结伴回家勾肩搭背的聊天过。
不过好在今年考上了,考上山大意味着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常年带着湿润气息的江边小隅了。
周启躺在弟弟床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这十几年过了一遍,堪堪叹了口气。
除了周铭,她对这个生养自己的地方没有太多的留恋与不舍。看着身边熟睡的孩童稚嫩脸庞,周启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有能力把这个傻孩子带出去,带在身边,让他学自己想学的做自己想做的。
就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
翻了个身,周启打算回自己房间收拾下行李,虽然没几件衣服好带的,但总得拾掇拾掇,离家的仪式感总是要有的。被自己的想法好笑到周启便起了身。
打开门屋子里总是安静下来了,白日里攒在一起的阿姨妇女们已经回家照顾起晚归的丈夫和孩子,时常听她们聊天,语气里甚至有几分艳羡周妈不用照顾家庭,家中的一应事宜大大小小被周启安排的妥妥当当,而这个家的男主人则常年不见踪影,只有银行卡按时的到款信息提醒着她们,周爸是活着的,存在的。
周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女人如此厌恶自己的家庭,会在生气的时候用最恶毒的咒语诅咒着让她不开心的家庭成员。
如果婚姻是如此不堪与折磨,为什么不选择结束它呢。周启将这些话问出来时,那些平日里嚣张张扬的妇人们一个个静如寒蝉。
“小丫头懂什么,离婚不丢人吗,那离了婚嘴都在挂你身上挂着日子还过不过了。那孩子谁管,那你四五十岁了上哪挣钱?”
周启很想问问她们你们心里有孩子吗,也很想问问有手有脚怎么养不活自己。可她最终没有张开口,她知道这个封闭的小城是这些人最后的避难所,而那个摇摇欲坠藏不住几分爱意的被称作家庭的东西,则是她们粉饰太平最好的理由与借口。外面的世界在怎么发展,传不进这个被世俗牢牢锁住的山城县,她们在这被时代近乎忘却的地方,固守着普世的价值观,永远可悲,永远幸福。
回到房间,周启看见桌上摆着一枚信封,那是春节里给孩子压岁钱的红包,已经很破旧了,看上面的拜年生肖也是几年前的。拿在手里周启便知道了那是什么,她抓着那厚厚的一沓,嘴唇动了动,难过的快要哭出来。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是想逃离这个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可能不愿意再回来,连周铭都懂事的没有拉着姐姐问什么时候回来带自己买零食。她以为她不会让她走,她以为她会牢牢抓住自己,帮她洗衣帮她做饭帮她照顾年幼的周铭好让她继续泡在麻将桌上安稳度日。周启没有在这个被称作母亲的人身上得到过哪怕一丝的爱意与怜惜,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出生对她对这个家庭来说都是个错误。可在临行前的夜晚里,她又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女人。
山城的夜又起风了,扑朔朔的叶子轻扫声与多少几年前并没有什么分别,街道依旧湿漉漉的,明早起来可能会有早起的摊贩在江堤上不小心滑到,低声咒骂的声音也一如往常。一切都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山城永远是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