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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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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安静得出奇,夏攸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回来了。”
夏攸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按照惯例回答:“嗯,放假了。爸,我带同学回来玩了。”
故意隐去了司茗的身份,生怕司茗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夏攸父亲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语气很是平静,道:“同学来了,我让你阿姨多准备些。”
“叔叔好。”司茗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夏攸父亲看着司茗,审视的目光盯得司茗心里有些发毛。
说完就没有说话了,夏攸父亲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将烟蒂掐灭丢进了烟灰缸里。
他打开了家里的风扇,“等会儿味道就散了,你俩要是觉得受不了,可以先去小区里逛一逛。”
夏攸本来就不喜欢这烟味,赶紧带着司茗离开了。
两人在小区里也不敢举止太过分,夏攸挽着司茗的胳膊,就听到司茗说:“你爸爸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嗯,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了。”
“那你一会儿要怎么办?”
夏攸放松地笑了笑,“我爸现在还没有发作,看起来可能是提前做过功课了,不然以他的脾气,现在也不会让我们出来。”
“唉,你别安慰我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笑容特别牵强。”
夏攸的笑容瞬间敛去,垂着脑袋,失魂落魄道:“现在只能祈祷上天,祈祷一会儿和平结束。”
这段路走得格外沉重,司茗出声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夏攸回到家,一个小家伙突然冒出来糯糯地喊:“姐姐。”
等到看清了夏攸身边还有一个陌生人,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害羞地躲起来。
“这是你弟弟?”
“对,我弟弟,看来是他妈妈刚刚接他放学回家。”
司茗蹲下身子,笑眯眯地说:“你好,我是你姐姐的同学。”
小家伙怕生,一句话不说就像小旋风似的,整个人就窜到厨房找妈妈了。
夏攸妈妈从厨房擦了擦手走出来,这是一个标致的美人,说话也是得体,“攸攸,你爸爸说你带同学回来了。”
“司茗,这是阿姨。”夏攸也是态度极好地介绍给她。
司茗见她这个后妈并无半点刻薄的嘴脸,立马也变得乖巧,“阿姨好!”
“你们两个先玩一会儿,一会儿吃饭了喊你们。”
夏攸趁着还没有吃饭,带着司茗去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就看到了扎眼的窗户被封住,好奇地问:“为什么把窗户封住?”
夏攸摇摇头,说:“不知道,我爸封住的。”
房间的布局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所有的东西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个是你妈妈?好漂亮。”
司茗走到桌子边,拿起一张泛着旧的相框,上边是一个眉眼与夏攸极其相似的女人抱着一个可爱的小孩,看样子这个小孩就是夏攸。
提到妈妈,夏攸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可是有名的美人,小时候我爸爸说追她的人能排两条街呢。”
“你妈妈看起来是一个很温柔的美女。”
司茗从照片上抬起目光,笑着望向夏攸。
夏攸垂睫,指尖小心翼翼地擦过边框,回忆着:“我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都说我跟我妈妈很像,不过我觉得我妈妈肯定要比我好上千倍万倍。”
顿了一顿,继续道:“其实她走了这么多年,我都快要记不清她的音容笑貌了,只是偶尔做梦的时候会梦到她。”
司茗坐到夏攸的身旁,说:“改天带我去见见她吧,我也想见一见妈妈。”
夏攸点点头,仰面向后倒去,砸在床上,看向天花板出神地说:“我妈妈会很开心的。”
“扣扣——”两个人都看向门口,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吃饭了。”
夏攸深吸一口气,两手遮住自己略带悲伤的目光,缓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床。
夏攸爸爸依旧严肃地坐在餐桌旁看手机,手边还放着好几罐啤酒。
“来,快来吃饭。”
“谢谢阿姨。”
司茗跟着她说:“谢谢阿姨。”
一桌子饭菜吃得安安静静,就连小朋友也被教育得当,乖巧地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
唯一的噪音就是夏攸爸爸一罐罐开啤酒的声音,桌上的饭菜没动几口,啤酒已经喝了两罐子了。
酒喝到第三罐,夏攸爸爸终于开口说话:“你们班的刘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夏攸自然地接话,看起来丝毫不慌张,“老师说什么了?”
夏攸父亲用平静的语气说:“说你谈恋爱了。”
夏攸手中的筷子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有些不敢看父亲的脸。
“还说你是跟一个女同学谈恋爱,是同性恋。我不信你老师,你自己告诉我,这些是真的吗?”
面对着父亲的一次次逼问,夏攸艰难地回答他:“都是真的。”
随之罐装啤酒被重重地砸在桌面,撒了一桌面的啤酒,泛起阵阵呛人的味道。
夏攸父亲红着眼睛,看起来像是酒劲上头,说话也完全不在意还有夏攸的同学在场,直接就破口大骂:“我生你养你,不是让你当怪物的!”
“你考虑过爸爸的感受吗?要是被乡亲街里知道了,我还怎么出门?!”
“你听我的话,现在给你那个同学发消息分手,我给你办转学手续,暑假过后你去别的学校上学。”
夏攸低着头,颤抖着声音:“爸爸,对不起。”
见夏攸父亲要发火,阿姨把小弟弟赶到卧室里去,劝着:“老夏,你先别骂孩子,这里边有误会。”
夏攸父亲涨红了脸,怒气地拍桌,“你别说话!这件事你少管!”
他再三质问夏攸:“你到底分不分?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要是心疼你这个爹,你就给我去分了。”
“爸。”混杂着泪水,夏攸的喉咙仿佛被撕裂,喊出这一声。
“扑通”一声,夏攸重重地跪下去。
她铁了心一头撞南墙,哭喊着:“爸,对不起,我离不开她。”
“你——”气急了的父亲先是踹了一脚地上的夏攸,而后在客厅里四处寻找揍人的东西。
“爸,你打我骂我也好,这一次我没有办法听你的话了。”
“哗啦——”
一个玻璃杯应声而碎,满地的玻璃碴子。
司茗终于是忍不住了,陪着夏攸一起跪下,“叔叔,对不起,要打你打我吧,别打攸攸,全是我的错。”
夏攸爸爸盯着司茗,捂着发痛的胸口喘着粗气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在逼我同意?”
夏攸看着已然憔悴的父亲,泣不成声,“爸,不是的不是的……”
他大步迈向夏攸,气冲冲地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
司茗连挡都来不及,一切都发生在一瞬。
夏攸白皙的皮肤上顿时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肿了半张脸。
“你改不改?”
夏攸哽咽着,嘴里断断续续发出破碎的音节,“不不……改……不改。”
夏攸爸爸颤抖地摸索沙发边,阿姨见状,赶忙跑过来把他扶到沙发上坐好,紧张地给他拍着后背顺气,担心地问:
“老夏,别气坏了身体,有话好好说,我给你拿点药吃。”
从医药箱翻出来一小罐药丸,直接就倒进了夏攸爸爸的嘴里。
夏攸爸爸额头冒着冷汗,后背紧贴着沙发,呼吸顺畅了不少。
不一会儿,一双布满老茧的双手盖住双眼,夏攸爸爸的肩头不住耸动,传来的是细碎的呜咽声。
他在哭。
夏攸心都要碎了,她跪着前进,不肯站起来,在距离父亲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下,“爸,对不起,对不起。”
夏攸爸爸没有理他们,良久,才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眶通红,沙哑着嗓音道:“我拼命工作挣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吗?你妈妈走了,我希望你能好好地长大,算是让你妈在天上也安心,现在闹了这一出,你告诉我,我女儿是个同性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这个强势的中年男人,直到现在,也没能走出妻子去世的阴影,本以为娶了体贴能干的新妻子,儿女双全,儿子乖巧可爱,女儿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眼见着这个家庭越来越好,那些往日的悲痛也会渐渐消磨。
可是女儿的“出柜”,把这一切美好的幻影打回了原样。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让爸爸怎么做?”
夏攸是哭着给自己的爸爸磕了三个响头。
“走吧走吧,你愿意住家里就住家里,愿意住别的地方就住别的地方,我现在得冷静一下,这几天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你也想想,我也想想,想好了我们再说。”
夏攸又磕了几个头,司茗也紧随其后。
一人三个响头,磕完司茗带着夏攸离开了。
在公交车上,夏攸已经疲惫得不想说话,也没有精力去思考任何事情,趴在窗边对着窗外发呆。
司茗在一旁看得焦急,但是却毫无对策。
“到了。”
司茗轻轻晃了晃她的身体,说:“到站了,我们下车。”
夏攸被吓得身体猛缩,空洞无神地望着下车的门口,这才回神起身下车。
家里暂时没有人,司茗先给父母发消息确认人已经安全到达,又把夏攸安顿好,拿出妈妈做好的饭菜热了热,填饱两个人的肚子。
夏攸从回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整个人只是不停地发呆。
现在捧着手里的碗,又没有动作开始发呆。
司茗担心夏攸的精神受到了刺激,恨不得立马把人带到医院全身心检查一番。
“攸攸,吃饭了。”
司茗打了个响指,夏攸如梦初醒般地说:“哦,好,吃饭,你也吃。”
一顿饭下来,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四五次,才哄着夏攸吃了半碗饭。
晚上司茗考虑到夏攸的心理状况,特意没有关掉卧室里的灯。
夏攸闭着眼睛,出声问:“怎么不关灯了?”
司茗说:“我怕你睡不好。”
夏攸淡淡道:“关掉吧,我没事。”
司茗没有勉强,又蹑手蹑脚地下床关掉灯光。
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陷入了沉默。
不一会儿就听到夏攸的啜泣声,低低地飘荡在屋子里。
司茗心疼地侧身伸手揽人入怀,连安慰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用肢体语言告诉夏攸她一直都在陪伴着。
不知哭了多久,夏攸的哭声止住了,传来的是浅浅的睡眠声。
司茗又把人放好,窸窸窣窣地翻身下床,小心翼翼地给人上药,上次用剩的药还有不少,这一次司茗更有经验了,上药的速度很快。
她看着那已经渐渐消肿的印记,内心叹气,心道:“这是第二次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被自己的爸爸扇了一巴掌,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好受,更何况对于夏攸来说,心中的疼痛肯定是要远远大于脸上的疼痛。
司茗每一次看到都要在心里无数遍痛骂自己,如果她当时能快一点,这一巴掌又怎么会落在夏攸脸上。
在黑暗中,司茗终于也忍不住掩面无声地哭泣。
心绪混乱,她起身去到客厅透透气,却发现客厅里灯火通明,沙发上还坐着父母。
她慌乱地抹了一把脸,“爸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到声音。”
司茗妈妈借着司茗尚未关上的门缝,不住地探头探脑往里边瞧。
“睡着了?”
“嗯,哭了很久才睡着的。”
妈妈瞧着自己的女儿不自在的背影,一眼就识破了她,“别躲,让妈妈看看。”
司茗不情不愿地被妈妈拉到客厅里,爸爸看到她,关心地问:“好端端地怎么哭了,茗茗有啥心事,跟爸爸妈妈说说。”
在两个人关切的目光下,司茗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司茗抱着妈妈,无力道:“爸,妈,我们该怎么办呀?”
爸爸很淡定,安慰地摸了摸自家闺女的脑袋,“她爸爸肯定是很爱她的,你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慢慢了解并接受这个现实。”
“可是她爸都扇了她一巴掌……”司茗吸着鼻子,想到这里就觉得一颗心都被提到嗓子眼。
司茗爸爸看了一眼自家女儿,缓缓道:“你们先斩后奏,谁家的父母能不生气,她爸爸这是气急了下的重手,你不是说她爸后来也哭了,他心里也不好受的,而且他是父亲,这个又还是亡妻的孩子,他背负的要比其他父母的压力还要大,给他点时间让他缓缓也好,你们双方都冷静冷静,想通了就好了。”
妈妈又接着说:“你放心,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你们需要的就是时间。他之所以这么生气,一部分也是太担心自己的孩子了,你们现在年纪小,没有工作,万一因为这件事过成了人下人,没有一个父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果以后你们争争气,出人头地,她爸爸自然而然也能慢慢接受了。”
听着父母的劝慰,司茗的心里豁然开朗。
“爸妈,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司茗妈妈笑了,拍了拍自己的女儿的后背,“跟自己的爸爸妈妈谢什么,茗茗,以后有事情解决不了的,记得跟我们说,妈妈爸爸永远站在你这边。”
司茗爸爸和蔼地说:“虽然一开始我也很生气,但是你毕竟是我的孩子,而且你妈妈也很支持你,爸爸也不能不支持了。想要做啥,爸爸全力支持,不过下次不能再这样先斩后奏了,不然我就只能给你精神上的支持,金钱的支持就先免了。”
司茗稳稳地抱住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亲了一口自己的父母,“谢谢爸,谢谢妈。”
夏攸贴着门口,将他们一家人的谈话尽数听到了耳朵里。
夏攸半梦半醒中发现身旁没有人,就强撑着站起来打算去外边找人。
但是还没搭上门把手,就听到门外是他们三个人的谈话。
无意听到的内容,夏攸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竟然有几分释然。
那扇门终究是没有被推开,她摇摇晃晃地躺回床上,一些困扰着她的问题顿时也渐渐地被想通了。
“咔哒——”
夏攸急促地把空调被盖住脸,装出熟睡的样子,一呼一吸做得有模有样。
司茗扯了扯她的衣角,“醒了?”
夏攸没有反应。
司茗压低了声音,自顾自地讲:“我知道你醒了,不愿意讲话,那你听我说吧。”
司茗又把刚刚跟父母的谈话都讲了一遍。
“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安慰到你,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我有预感,你爸爸一定会同意的。”
说完司茗扭头看向身侧的夏攸,遮住脸的夏凉被已经整个掉下来,剩下两只手虚虚地抓住司茗的睡衣角。
“真的睡着了?”
起初夏攸很精神,兴许是因为方才心中的大石头消失,听着司茗的絮絮叨叨,自己也忍不住起了困意,很快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司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替夏攸掖了掖被角,温柔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