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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照九州 ...

  •   明月照九州
      明月夜
      顾晚亭没有想过再见傅月明竟会是这样的场景。
      彼时,魏国刚平齐国,名为宴会,实为羞辱,明帝笑吟吟地看着台阶下的山羊公---昔日的对手齐殇帝,随即漫不经心的感叹:“我听说傅家大小姐不仅兵法卓绝,舞姿也是最好?不知诸卿以为如何。”山羊公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齐国忠贞的老臣已是满含泪水似是不可忍受,明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众人的神情,灯火通明的大殿瞬间陷入了寂静,打破寂静的是门口出现的红衣女子,往昔的齐国大将军-----傅月明。
      傅月明一步一拐地走了进来,静默跪下,听到明帝的要求后,她愣了一下,却没有反抗,旁边的舞女扶将起她,她只是站在舞队中间,谁都能看出她的手脚不便行动。明帝却似十分满意,一曲舞完便赐了座,一时间满殿的目光聚集在傅月明身上,齐国的大臣咬牙切齿,恨傅月明丢尽了齐国的颜面,恨她竟不以死明志,而是坦然接受敌人的折辱。他们都忘记了,这位齐国的元帅,四个月前因自家君主信了魏的反间计而被阵前召回,严刑拷问,收押天牢,随即大魏铁骑南下,风卷残云灭了苟活残喘十几年的齐。殇帝想必是懊悔不及的,若不是自毁长城,何至于此,顾晚亭心里叹息着,看向席上的傅月明,女子脸上淡淡的,无喜也无怒,坚毅的脸上却是别样的风情,衬的满场舞女都失去了风姿。明帝似乎是发现了他的目光,偏着头看了一眼,随口道:“此次征伐,顾卿居功至伟,朕还未论功行赏,顾卿为国征战甚是辛苦,就将这傅月明赏赐于你。你可看好了她。”
      顾晚亭愣了一下,起身谢恩,随即明白这是明帝给他的恩赐,也是他的任务。顾晚亭自幼伴读明帝,发誓辅佐他成就大业,明帝自是知道他的忠心与能力,乐得在这些小事上成就他。齐国虽然败了,却还有人贼心不死,但只要牢牢控制住傅月明,便不足畏惧。傅月明脸上仍是无悲无喜,只是缓缓低下了头。
      新拥齐地,诸多事务需处理,顾晚亭值宿禁中一月多,忙的脚不沾地,终于在明帝指派义安王镇守建康后有了短暂的喘息机会。甫一回府,他便想起了傅月明。他来到后院,便看到傅月明正艰难的汲水洗衣,她的右手手筋被齐帝挑断,无法用力,来来回回也只能汲取一点水,顾晚亭心猛一下抽紧,他知道这是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他故意折辱傅月明。明帝将傅月明赐给自己也是希望他能折辱傅月明,或是,完成任务后亲手杀了她。
      世人皆知,遇到傅月明之前,顾晚亭未尝一败,是誉满天下的银枪将军。天显十年,他开始率兵攻齐。彼时,齐国元帅傅贾新丧,众人皆道攻齐不过手到擒来。但他于阵前遇到了接替父位的傅月明。三次交锋皆为其所挫,最后顾晚亭不得不以反间计借齐帝之手除了傅月明,他心里知道,自己并未打败傅月明,这场战斗,魏赢了齐,但顾晚亭永远失去了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打败傅月明的机会。
      傅月明忽然停住了动作,她虽不能用力,却还有着武人的警觉。她抬起眼来看到顾晚亭。顾晚亭有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傅月明眸子里转瞬即逝的光,静默相对许久后,傅月明缓缓行礼:“奴婢见过将军。”
      那一瞬间,顾晚亭听到了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仿佛灌入山谷的叹息,荒凉了整个心房。往后,傅月明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府里的人都得到了将军的命令,善待于她,顾晚亭常常在下朝回家后,站在傅月明的小院外,顾府的人看到这种情形,赶快挪出了其他闲杂人等,重新布置了院落。一时间议论纷起,大家表示原来顾将军喜欢这样的,这傅月明虽非倾国倾城,却清丽可佳,说不定之前的三次大败都是迷惑于傅月明,流言甚至传到了明帝耳中。明帝在尚书房挑着眉问傅晚亭:“顾卿可是忘了傅氏三代镇齐?齐地的残军可都等着她呢。”傅晚亭跪下,额头触及尚书房软厚的地毯:“臣,不敢忘。”
      这天顾晚亭回到府邸,又不知不觉走到了傅月明住的院子。傅月明正在看着一株海棠发呆,女子的神情难得的柔和下来,傅晚亭慢慢走近她。
      :“外面风大,怎么不进去?”
      :“什么时候起,我也要躲避风沙了?”
      女子似乎是在问他,却没有奢望他回答。夕阳下傅月明身躯被光影所笼罩,平添了许多温柔。顾晚亭心痛如绞,恍惚中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败于傅月明之手的那个夜晚,女子看破了他的计谋,率军截住他想从侧面包抄的右翼军,静谧的月色之下,身披银色铠甲的女子眼里熠熠发光,扬眉一笑:“顾大人如果只有这点本领,还敢来攻我大齐可谓痴心妄想了。”那一瞬间,清冷的月光铺满山谷,火光照亮星空,烽火和月色都不及她的风华,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生之宿敌。眼前的傅月明和记忆深处的影子没有一点相同,可是他知道,这是他心心念念千百回的姑娘,是他用诡计亲手折断翅膀的姑娘。
      自此后,顾晚亭更常到傅月明院里,傅月明却只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地做事。顾府的人自然是不敢再让她做事,所以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前的花,傅晚亭见她喜欢,便让下人到处搜罗,每天更换,傅月明却极宝贝那株海棠,从不让人更换。顾晚亭有时候看着她,想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不再有沙场征战,不再有刀光剑影,不再需要顾及阴谋诡计,哪怕就这样每天看着她,也很好。
      流言越演越烈,在京城的传言中,傅月明已是神魂颠倒分不清敌我。顾晚亭每天上朝之时,都不得不顶着同僚的目光,礼部的几位老大人按捺不住,在明帝面前参了他一本又一本,弄得他看见礼部的人就头疼。但他从没想过这些风波会波及到在内院里的傅月明。傅月明被从院中拖出来时,还有一些错愕,直到看见了眼前盛装的女人。她明白了这场灾祸来自何处,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更是惹怒了端坐主位的安国公主。她从婢女处听说到顾晚亭迷恋上了一个亡国俘虏,迫不及待要来看看,安国公主心里充满了不忿,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安国公主从小就仰慕顾晚亭,所有人都觉得明帝赐婚只是早晚的事。顾晚亭从来没有对安国公主有过回应,但也未对任何女子有过,直到听说了傅月明的出现,她先去哀求哥哥将傅月明转赐给她,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明帝却难得地斥责了她,说她胡闹。安国公主更是气不过,决定亲自来看看傅月明是怎样的女子,她的日子选的很好,顾晚亭值宿禁中,绝不会中途赶回,因她的身份,顾府没人敢阻拦她,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战俘去得罪天子的胞妹。
      眼前的女子并非想象中的绝色,只是清丽而已,皮肤不同于京城贵女的精致----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迹,面对冲入院中的人也不露惊讶,只是缓缓起身。安国公主越看越气,直接让人将她拖到院中,寒冬十月,两盆水当头淋下。安国公主知道,只要等到明日,这战俘便会因寒气入体而病重。但是谁也没办法指责她,毕竟她只是小小的罚跪了这个战俘。
      腿接触到冰冷地面的一瞬间,傅月明觉得自己恍惚回到了齐国的天牢中,幽暗、封闭的天牢,血腥味让人作呕,拿着刀和钩子的皂吏一点点靠近,割破血肉,右手颓然垂下,屈辱的、痛苦的回忆汹涌而来,她猛地闭上了眼。
      顾晚亭收到消息赶回来之时,便看到这样的景象,傅月明全身湿透,跪在台阶之下,努力挺直自己的身子,风霜染湿了她的发髻,似乎要折断她的身躯。顾晚亭大步走上前,将披风脱下罩住了傅月明。
      :“不知公主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眼前雍容华贵的公主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傲气,她的骄傲和任性在顾晚亭面前不值一提,这个唯一让她愿意做小伏低的人,偏偏将所有心思放在这个战俘身上,她只是折辱一下这个战俘,顾晚亭竟然不顾法令,从值宿禁宫中赶回来,想到此,安国公主心中犹如被火烧一般。满腔怒火却无法对顾晚亭发出。她抬手指向傅月明:“顾晚亭,你要为了她造反不成。”
      顾晚亭闻言脸色一沉。
      :“国家自有法度,我就算犯了什么错,会有大理寺、廷尉出面,公主千金之躯,生长禁宫,什么时候我大魏授予后宫女子判处外臣的权利了?公主如无其他吩咐,还请早日回宫,以免陛下担心,擅闯外臣府宅,于礼不合,望公主往后珍惜清誉。”
      他转身看向顾府的侍卫。
      :“你们守不住顾府的大门,连送客的礼节都不懂了吗。”顾晚亭说完这句话后,俯身抱起跪在地上的女子,走入内院。无视后面歇斯底里的安国公主。
      怀里的女子全身冰冷,顾晚亭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却发现她的腿因跪太久而无法伸展开来,触及傅月明被水淋透的衣物,他便想唤来丫鬟替傅月明更衣,尚未起身,傅月明似是察觉他的意图,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睁大双眼看着他
      :“别走。”
      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理性荡然无存,他的吻一点点落在傅月明身上,那一刻,他想“就这样死了多好,就死在这一刻就好了”。
      傅月明醒来之时,顾晚亭正坐在塌边看书,见她醒来,顾晚亭放下书,伸手拢了一下她额前的头发。
      :“想不想吃什么?”
      傅月明只是摇头
      :“你放心,我会娶你为妻,月明,今生今世,我只娶你一个好不好。”
      傅月明似是愣住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眼泪无声地掉落下来,这是她被俘后,顾晚亭第一次看她流泪,指挥千军万马犹镇定自若的将军一下慌了神,手慢脚乱地擦拭着她的泪,拥她入怀。
      :“月明,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你放心。”
      顾晚亭很快因忤逆圣意而被降职,明帝与他在尚书房中商谈了半日,最终却以明帝盛怒结束,满朝议论纷纷不知一直被圣上视为心腹的顾大人怎么会使皇上震怒至此。联系上安国公主夜出造访顾府却被挡回来一事,傅月明妖女的名声更加广为传播,街边的小孩都开始唱“明月照夜空,当窗谁为雄?进可做将军,退可削敌风”。降职和流言蜚语都没有影响顾晚亭,他最近心情颇佳,因为傅月明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多了笑意,像极了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在傅月明小小的院落里,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有的时候他会听傅月明讲小时候学兵法的事,讲她在青云山学艺时如何被同袍看不起,又是如何把他们打趴下,傅月明讲到这里,眼睛里奕奕放光。傅家老爷子傅贾威震天下,膝下却只有一子一女,长女傅月明十四前于青云山学艺。十八岁领齐国元帅之位,傅熙阳却是从未露脸于人前,哪怕齐国亡国,也从未见这人露面,傅月明从未在顾晚亭面前提起傅熙阳,顾晚亭也默契地没有询问。
      顾晚亭便也和她讲自己小时候随叔父出使齐国的事。那是天显元年,魏国新君登位,虽然手段狠辣,但仍然是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怕齐唐趁机来攻,便派遣了顾晚亭的叔父顾处道率使团访齐。顾晚亭为了熟悉齐国地形环境,便央求叔父一同出行。
      齐地号称富甲天下,却连出昏君,烈帝和殇帝都没有治国才能。齐地新发洪灾,烈帝竟然大肆搜罗奇花异石,沿河运上。一入齐地,便是哀鸿遍地,顾守道不禁对顾晚亭感叹:“如此君主,天将亡齐。”
      在靠近京口一带的时候,他们遇上了一群流民,见到他们的车驾便沿路跪到请求食物,却有一个小女孩没跪,支棱着眼睛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敌意,显得格外突兀。顾晚亭看着,忽然一时心善,便央求叔父救下了那个女孩,带着她上路,顾处道最是宠爱他,便同意了。
      那个女孩并不省心,她只愿意亲近顾晚亭,总是跟着顾晚亭后面,“晚亭哥哥、晚亭哥哥”的叫,每次放下身段却只是央求顾晚亭给她买一下小泥人、小糖人等新鲜玩意,叔父那时候还打趣他捡了个小尾巴,怕是这辈子也甩不掉。顾晚亭自得其乐,他自幼家教甚严,一步一行都有严格的要求,自小端庄稳重,却十分愿意宠着这个女孩。结果在靠近齐地都城建康的时候,女孩偷了他的玉佩便消失了,任凭他怎么找也找不到。顾晚亭讲着讲着不由自主笑了
      :“就一块玉佩,她问我要就可以,我一定会给她的。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逃走,是我对她不够好吗?”他看了看傅月明的脸色,又补充道:“我是不是总是没有办法抵抗齐地的女孩?”说着便用手托腮做了个愁苦的表情,傅月明渐渐习惯了他在无人时的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顾晚亭假装吃痛的大叫,再无一点稳重将军的模样。
      傅月明久不出门,这天顾府的管家坚持要让她出院门看一下,看到顾府这段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她便明白了,顾晚亭终究是扛住所有压力,准备履行自己的承诺。她知道这其间顾晚亭承受多大的压力,她向顾晚亭说不结婚也可以之时,顾晚亭却是难得地有些生气。
      :“不可以,我要让你名正言顺成为我的妻。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他拉住傅月明的手,:“月明,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好不好。你就答应做我的妻,陪我一辈子好不好”傅月明没有回答。顾晚亭忽然紧张了起来
      :“我并不是要逼迫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不是要强迫你。”
      他紧张的不知如何言语,傅月明赶紧摇了摇头。
      :“我愿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
      傅月明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我只是怕我终究不能陪你一辈子。
      傅月明很快陷入了准备婚礼的忙碌,她的腿在顾晚亭精心的调理下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右手仍不能用力,这天她兴致勃勃地向顾晚亭提出自己去采办一些东西。顾晚亭见她难得开心,自然无不允诺。傅月明便每天出门,零零星星买回了一些小玩偶、小泥人等稀奇古怪的物件,买的最多的便是花。顾晚亭看她买的实在是和自己想要的谬以千里。这天破天荒地陪着她出门,买了成婚用的布匹、约定了裁缝成衣的时间、选了一些首饰。傅月明似乎是逛得累了,想要回家。顾晚亭想到她每天出来都要买花,便不由分说拉起她去花市。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刚走入巷中,黑衣劲装的杀手便出现了。顾晚亭起先以为是冲自己来的便想留着活口审问,但看到他们招招夺命全冲着傅月明去,他便下了死手。回过神时,这批杀手已全毙命。他不问,傅月明也没主动说,他们都知道这必然是齐地的臣子听闻二人将要成婚的消息,为维护所谓的颜面,拼尽全力的一击。顾晚亭忽然觉得有些想笑,这些人将傅家三代人送上战场,自己在后方享受着歌舞升平,一朝亡破,便迫不及待将傅月明作为替罪羊,却忘了是谁守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太平。
      自巷口遇袭,顾晚亭就不再让傅月明单独出门,顾府的人都知道将军情深,竟也慢慢的维护起了傅月明。大婚前夜,顾晚亭不顾习俗,跑到了小院看傅月明,院里的女子还是在院中看那一盆海棠,顾晚亭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古人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切于我像梦一样。”
      :“我以为你会喜欢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可不适合你我。”
      :“那么,顾大将军,你是什么时候想要娶我的。”
      :“大概第一次见你。青龙谷之战”顾晚亭笑着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你是因为被我打败了吗。”顾晚亭还想笑,他想告诉傅月明,也许以后还会再有人打败他,但不会再让人让他有如斯心动,但却没有办法说出话,他感到一阵晕眩,眼前女子的容颜慢慢模糊了起来,他似是听到傅月明叹息着说:“我却是在更久之前。”
      意识消失之前,他想起那天在尚书房,明帝笑着对他说:“晚亭,世人皆说你用兵如神,洞察人心,朕与你打个赌可好?”看来,这个赌,他还是输了。
      傅月明取走了顾晚亭的令牌,与等在花市里的青年汇合后,便准备从玄武门出门,门上的守军见了顾晚亭的令牌,便打开了城门。门外却并非静谧的夜色,御林军的火把照亮整条玄武道。明帝似是觉得十分有趣,:“顾卿,此当如何?我便说这女子定有所图。”
      顾晚亭拱手低头道:“陛下圣明,洞悉千里,臣愿赌服输。”
      宽阔的道路上,风呼啸而过,火焰烧燎的声音一点一点撕裂着顾晚亭的心。他知道每次傅月明去花市,只是想传递消息,傅月明对他的曲意逢迎,也只是为了与傅熙阳取得联系,同回齐地,再举兵抗魏,可是他愿意赌,只要今夜没在这里见到傅月明,他便能一直欺骗自己,愿意一直活在自己构筑的梦里,可惜,梦再美,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傅月明身旁的年轻男子忽然一笑,竟是被俘获的营造大将,明帝猜想的丝毫不差,如果不利用傅月明,他们可能永远找不出傅熙阳,看着被围的水泄不通的玄武大道,傅熙阳朗声道:“阿姊,既然我们注定逃不出去,不如杀了这狗皇帝,也算祭我大齐江山。”话音刚落,长剑出鞘,直取明帝而来,周围的御林军迅速形成包围圈,护住了明帝。傅熙阳陷入鏖战,傅月明左手缓缓抽出剑
      :“巷口的伏击,是你故意让他们到我跟前的是吗?好让我再无机会和阿阳通信。我还一直顾念这那盆海棠,顾大人好计谋,是月明技不如人。”顾晚亭无言地看着她,这又如何呢?从傅月明主动留下他,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配合彼此演出的戏。他故意放松警惕让傅月明借花市传出消息,故意放松警惕让她盗取令牌,可顾晚亭心里却期盼着,期盼着今夜傅月明不会出现在这里。他甚至故意让齐地的刺客杀到傅月明跟前,不仅是想找理由禁止傅月明传递消息,更是希望她能看清,齐国君臣,根本不值得她姐弟如此卖命。但傅月明仍然是出现了,玄武门的打开撕裂了顾晚亭的心。也让他看清楚,他所给予的一切,傅月明根本不在乎。傅月明左手持剑攻到,她右手手筋被挑断,可世人不知,她左手剑更胜于右手。那一瞬,顾晚亭似乎看到了青龙谷风华绝代的女将军。他心一沉,也拔出了剑。
      那一夜,傅家姐弟的血染红了玄武门,傅熙阳和傅月明虽然彪悍,却寡不敌众,又不投降,最终被当场斩杀。顾晚亭的剑刺入傅月明胸口时,女子的脸上似乎带着隐隐的笑意,温柔而决绝。尘埃落定。顾晚亭觉得一切太过顺利,傅家姐弟似是故意吸引住所有的注意,傅月明的一举一动都不像那个料敌千里的傅月明,可是他不愿多想,他只想躲避。
      阳光清洗了黑夜的杀意,第二日的玄武门一如往昔,无人知晓昨夜的战斗,也无人知道他真的爱傅月明。顾晚亭官复原职,他从那个被亡国妖女迷惑的将军又变成了国家柱石。魏国的大臣纷纷称赞,顾晚亭将军以身诱敌,斩杀了心腹大患傅熙阳。纵有讥讽,也断断不敢此时公然表态。
      顾晚亭很快在接到任务,出征南方的唐,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身先士卒,很快南唐君臣便举城而降。获胜归来,他却感到无端的孤寂。在庆功宴会上,明帝重赏了顾晚亭,并委婉提出了安国公主下降之事,只是被顾晚亭拒绝了。明帝记得玉立英挺的青年跪在他面前:“臣只愿,辅佐陛下,完成一统大业,不敢以成家为念。”明帝叹息着,他何尝不知晓顾晚亭的心思,可是傅月明身份实在太过特殊,有这样的结局,对顾晚亭,或是最好的。
      顾晚亭沉醉归来,不知不觉来到了傅月明的小院,他总是躲避着这里,但今夜或是明帝提到了安国公主,或是这酒宴的气氛太过相似。他看着这个院落,恍惚间回到了一年前。傅月明静默地坐在院子里看海棠花。而今再也没有人在这个庭院中,他猛然想起傅月明那句话“亏我还顾念这那盆海棠花”伸手便把那盆海棠从台上打落。下一秒,他被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一块玉佩----那是他曾经被偷的玉佩。
      他恍惚间看到了天显元年的夏季,他和叔父遇上的那个小女孩,倔强的眼神逐渐和傅月明重合,原来自己无法抵抗的从来不是齐地的女子,从来都只是傅月明一人。那夜顾晚亭发疯地搜索傅月明曾居住的院落,终于在他最喜欢翻阅的书里找到了傅月明留下的信,一点一点揭开了他心里的疑惑。他在昏迷前听到的叹息,是真的,傅月明的确在很久之前,便爱着他。
      傅月明和傅熙阳都不是傅贾将军亲身骨肉,而是傅家军的孤儿。傅贾待傅月明和傅熙阳恩重如山,送两人上山学艺,掩天下人耳目。傅贾自知齐国君主难长期扶持,便以送二人上山学艺的借口送他们躲避,却遇上了流民反叛,傅月明被冲散,遇上了顾晚亭,傅月明偷走顾晚亭的玉佩,只是为了纪念,临近建康,都城里的人都认识她,如果傅贾长女被发现了魏国使团在一起,傅贾便永不得翻身,为了傅贾将军,她不得不走,临走前偷走了顾晚亭的玉佩,只是想日后寻找他。傅月明和傅熙阳长到十四岁,知道傅老将军晚来得子,为了保护傅家真正的孩子,两人约定,傅月明回建康接任傅老将军,傅熙阳暗中保护着傅家骨肉,让傅贾独子远离风云诡谲的齐国朝堂。齐地君臣果不可辅,傅月明勉力支撑着前方战事,殇帝却因贵妃的谗言阵前换帅,甚至想将傅月明许配给贵妃不学无术的哥哥。她宽慰顾晚亭,天牢中的遭遇并非只是因为殇帝中了反间计,更有傅家功高震主的原因。她写道:“晚亭哥哥,反间计也是兵法,你并未胜之不武。”
      傅月明知道,她和傅熙阳不死,明帝永远不会放心,明帝一直追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傅老将军的骨肉。顾晚亭或许一时会被她的计策骗过,但定会发现他们无异于飞蛾扑火的行为,如果顾晚亭发现后,再往下查,她和傅熙阳的牺牲便无任何意义。所以她恳求顾晚亭,她和傅熙阳已死,傅家家主的号召力就此烟消云散,请他不要再追查下去。她以为凭借顾晚亭的精明,很快会发现她话中的异常,便将玉佩埋在海棠花下。她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顾晚亭对她的爱,顾晚亭一直不愿回想这件事,直至现在。
      傅月明的信里最后写道
      :“晚亭哥哥,青龙谷一战,我便认出了你,可笑可叹,我们竟以如此方式重遇,外人皆道你一生只败于傅月明手,那么月明赠你一场全胜如何?”
      顾府的家丁感到很奇怪,一向坚毅的将军,在获胜归来的夜晚,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划破了长夜,很快又消散在夜里,像未曾出现过一样。
      魏史记载:“大将军顾晚亭,性坚毅,多智谋,攻无不克,中平元年大破齐,齐国国君俯首系颈,中平二年大破南唐,兴平初镇西北,边境得宁。以功封镇国公,累九千四百户。兴平十二年薨,无嗣,以族子恪嗣。初,帝以亭劳苦功高,赐婚安国公主,亭于众座坦言:“九州割裂,非臣独善其身之时,愿以身奉公家,助陛下一统大业。”帝叹赏,愈见亲厚,果以军务为己任,终不复成家。临葬,遗令从简,葬以土、陶器,仅副玉器一件,谥“忠肃”,帝亲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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