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百谱》安吉白茶

3、回信 阿婆的回信

　　我死了。

　　不，准确来说，我快要死了。

　　触觉是活人的特权，回信显然也是。我只能在生命最终听到子辈的哭喊，手里还捏着一管钢笔。

　　人们说临死前会看到走马灯，放映一生回忆。

　　都是骗人的，我只来得及思考小孙子昨天送来的信中稚嫩的祝福，和面对再也无法回信的奶奶他会有怎样的心情。

　　衰老沉重的眼皮合得紧紧的，吝啬的连光都透不进来；四肢也是沉重的，摆脱了控制，拖着□□远离我唯一轻快的灵魂。

　　慢慢的…越来越远……

　　*

　　地府出了个小事故，我被困在了人间。

　　在等待的几天里，太平间又进来几个和我一样的老东西，还有一个患癌症的年轻女孩。

　　我们凑了两桌麻将，老王太太说自己家孙子也是二十来岁死的，人又高又帅。

　　话里话外都在向姑娘推广。

　　女孩已经开始长发碴了，每每听到这话，都会害羞地抓抓头皮：“等它再长长一点。”

　　这段时间里，我们都去给家人托了梦——一起去的，美名其曰：避免孤单。

　　于是在各家梦中，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桌打麻将的，和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

　　出乎意料的，走了这么多个梦，只有我家小孙子没哭。他问我：“奶奶，你还痛吗？”

　　我说：“不痛啦。”

　　他又问：“奶奶，你打麻将钱够花吗？”

　　我说：“他们打得太烂，奶奶才不会输嘞。”

　　孙子咯咯笑，老李头在后面龇牙咧嘴。

　　*

　　地府的问题处理好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阎王给每只鬼都准备了住宅，在身体回溯成稚童、进去忘川河轮回之前，就要住在这了。

　　我们交换了住址，约好还要一起打麻将。老王还没死心，摸着女孩长得飞快的头发：“日子不错，来我家吃火锅吧！”

　　*

　　这里的时间过得是很快的，像女孩这样的年轻人，待不了几天就去开启新生活了。火锅没吃成，老王也没法与阔别已久的孙子重逢。

　　但她没露出什么遗憾，拉着我们把火锅吃了，用麻将拉慢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时间。

　　我家的信筒总是满的，小孙子给我写了很多信，帮我这个不能回信的老太婆补全了关于他的记忆。

　　我时常坐在窗前读信，窗外热闹繁华，与凡世无异。皮肤的嫩滑和不再被烫疤遮盖的胎记似乎把我拽回了几十年前借着烛光阅读父亲来信的岁月。

　　男孩早已长大成人。他在信中告诉我，妻子怀孕了，托关系问出这是个女孩，不知道会不会像她的曾祖母一样爱打麻将。

　　我微笑着。

　　这次，我要给他写一封回信。

　　*

　　新生儿呱呱坠地，脸皱巴着，哭得很丑，手臂上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胎记。

　　信又塞进老太婆的信筒，和房子一起变成花瓣飞向天空。

　　*

　　【你爱的人，一直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