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乌锻

1、第 1 章

　　今天是他们相识第十七年，相爱第五年。他昨天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想送给那位一份礼物来纪念这些日子。

　　太难想了，毕竟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长时间。

　　他们初中同班。说来也巧，那天他迟到了，教室里只有一个空位，他们就这样成了同桌。一个一股书卷气，镜片下的眼睛里总是和年龄不相称的冷淡。另一个爱玩爱笑，还不到半天就跟新同学打成了一片。

　　他们的交集最早始于一个人问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叫苏向，方向的向，你呢？”

　　“高言，难言之隐的言。”视线从未离开手中的书。

　　苏向彼时尚不知道何为难言之隐，高言给了他一个不好相处的第一印象。

　　但这并没使他疏远高言，痛痛快快给了的东西往往难以使人珍惜，藏着掖着不给的才能让人上心。

　　高言也并不在乎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他像是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在里面悠然自得，外界无谓的一切都像幻影一般穿过，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好奇油然而生，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左打听，右打听，从初中一路打探到幼儿园。所有认识高言的人都只是说，他好像一直都是那样。

　　这不算一个可以让人满意的答案。

　　苏向软磨硬泡，在终于史无前例的把高言整烦了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在暑假去高言他家玩的机会。

　　他特意挑了一个周末。

　　然而给他开门的，在家里的，只有苏向一个人。

　　忙。

　　这是高言给苏向的理由，也是父母给高言的理由。

　　幼儿园的时候尚能接送，小学的时候就只能偶尔看见了。

　　“你一个人上学？”

　　“家门离校门不到一百米，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缺少关心并不是高言变成现在这样的理由，这只是他为了让大家理解的借口。

　　他只是生性如此而已。他不去打扰别人，别人也不去打扰他，一种完美的平衡。

　　显然，苏向并不理解这种平衡。

　　被拽去踢足球，晚会上去表演节目。夏夜里被带去家附近的山丘，一棵老树底下有片不知名的花丛。冬日里团起雪球，那个人笑着叫着奔跑着。

　　生的活力。

　　高言想起书上看过的词。

　　他们成了朋友，高言的第一个朋友。

　　三年弹指即逝，他们并没在同一所高中。一个去了重点的小班，一个失之交臂去了普高。

　　“大学考一个不就行了。”他笑着说。

　　他默默地记下了。

　　虽然上学的时候见不到面，但两个人家离得并不算远，休息日仍会时不时见面。

　　高言想聊很多，但总是在听苏向说。

　　看着他笑，看着他激动或失落。

　　生的活力。

　　这个词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某个夏天。看着苏向喝水时滚动的喉结时，高言发现自己有了真正的难言之隐．

　　渴望，欲望。

　　他合上书。尽力去忘掉这些词。

　　越不得释放，火焰就燃烧的愈加炽烈。

　　然而他什么都不说。

　　三年终又过去，高言记得那个约定。

　　而另一个人却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什么时候搬的家，又是什么时候转的学？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不合理的时间离开呢？

　　没人有答案，高言此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

　　锁上了门，家里便只有他一个人。

　　孤独。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词。

　　大学的四年并不如想象中有趣，但也算不上无趣。他给自己揽了很多活，忙碌着，有用或无谓的。

　　忙忙忙。

　　忙完四年也许还要接着忙下去，给生活一个借口。

　　直到不期而遇。

　　连苏向自己都没能想到会碰见高言，几年来忙碌的一切让他没时间去想很多事，却又在那宝贵的闲暇里更频繁地回忆过去。

　　回忆打在侧脸的夕阳，回忆微不可察的微笑，回忆自由谈笑的时光。

　　想念那个人。

　　再见面？

　　他只是想想能不能再见面，假如时间再多一点他就能好好告别，假如时间再多一点点他也不会如此狼狈。

　　忙。

　　他在这个字里绕了三年，最后在迷宫的出口又遇见了他。

　　再次熟悉的两年，再度成为朋友的两年，彼此再一次交心的两年。

　　在两年的结尾，苏向吻了他心的另一半，将故事推向下一个章节。

　　短暂而漫长的五年。

　　悲伤与喜悦并蒂双生的五年。

　　他应该早点去体检的，苏向现在常常这样想。

　　自己应该跟他一起去体检，而不是让他一个人去。

　　早期症状都不甚明显，常规的体检很难看出问题。但他曾见过这种病，他曾刻骨铭心地记着这种病。

　　等灾难解开帷幕一角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一场戏终究落幕，徒留观众在场下想象着可能的后续。

　　再见了。主演笑着拉上帷幕。

　　可再也没有下一场了。

　　今天是他们相识第十七年，相爱第五年。苏向昨天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想送给高言一份礼物来纪念这些日子。

　　太难想了，给不了承诺的一生，又能给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