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见日》红领巾的小道长

5、此子不为人下 胡种家奴来

　　轩内的辩难已歇。

　　诸家的女眷们过来，要请董其嘉及其他董家小辈女眷去后院赏玩园林。

　　几个穿着绮罗曲裾罩着烟罗轻纱的小姑娘围上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言及后院园林的荷花开得盛，也好叫长安的女郎也见见这美景。

　　颍川诸家满池连绵不绝的荷花也算是颍川一绝，董其嘉及身边的姊妹们也早就有此意，品品这颍川荷花美景，谁知叫诸家郎君因论道绊住了脚，白耗费了半天的功夫，好不让诸家十四娘气恼，同董其嘉抱怨了许久。

　　董其嘉笑着宽慰了妹妹一回，走到廊道尽头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祖父站在廊下，正与诸家家主说话，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那几个诸家少年还在轩内，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低声议论，她瞧着诸韫朝她点了点头，她没多在意，也回了他一礼。

　　之后少女便收回目光，随着女眷们往外走。

　　穿过那道垂花门时，迎面跑进来一个人。

　　原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直裾，满头的汗，跑得气喘吁吁。

　　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什么东西，跑得急，险些撞到前面引路的老妇。

　　“作死！”那婆子低声骂了一句，“狗奴，倒差点冲撞贵客！”

　　那少年脚步一滞，慌忙往旁边闪了闪，身子几乎贴到了墙上。

　　他仍旧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只把身子缩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侍女走到他身边，拉起了手里的帷帐，一众家眷从他身侧走过。

　　清幽的香气飘在少年的鼻尖，与以往的世家贵女的熏香不同，像被日光暴晒后的桂花的香味，那味道轻轻地掠过他的鼻端。

　　那少年朽木一样贴着墙根站着，等那群衣香鬓影的女眷们都过去了，才直起身，继续往里头跑。

　　跑了几步，迎面正遇上诸家家主的侍从，那人见了他，皱眉道：“怎么才来？”

　　少年喘着粗气，忙把手里的信递上去。“好叫主人知道，此事万分紧急，底下的府君们不敢做主，便叫奴跑这一趟，说是边州急报。”

　　侍从接过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满头大汗的模样，摆了摆手。“等着罢。”顿了顿，又道，“你这浑身大汗，小心熏着贵客，日后少些毛毛躁躁，回头打理下自己，换身干净衣裳，别叫主人家跌了脸面。”

　　少年应了一声，便站在原地等着。

　　不多时，侍从出来，道：“家主叫你进去。”

　　少年低着头，跟着侍从从廊道疾步走向那座那座敞轩。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乱看。

　　余光只瞥见轩内坐着几位少年和几位老者，上首那位衣冠华贵，气度不凡，他也不敢多看，只跪下行礼，把来意说了。

　　诸寿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下去吧。”

　　少年起身，正要退下，忽听诸寿道：“且慢。”

　　他站住了。

　　诸寿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是粗布麻裳，眉眼却俊朗，面目长得不像夏人，却也不像平日与夏人经贸往来高鼻深目、绿眼金发的西国胡种，想来是当年他父亲随董大司马远征北境俘虏而来的胡种后裔。

　　瞧他机灵顺眼，便多问几句。“尔来自哪部？”

　　“回家主，吾部散落，奴实不知祖父所属部族。”

　　“多大了？”

　　“十四。”

　　“读过书吗？”

　　少年低下头：“奴是胡种，怎配读书。”

　　诸寿微微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只道：“坞堡外围有处宅邸，是专门安排部曲郎君们读书练武的。你若是愿意，便跟着老师学一学。”

　　少年愣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上首的老者。

　　少年的脸年轻，带着几分稚气，眉眼却已经显出几分英挺。他的眼睛很亮，就像旷野上的星星一般，像是藏了什么珠宝似的，也许那眼睛的亮光是野性，也许是渴望，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只是一瞬，他便又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颤：“奴谢家主。”

　　诸寿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少年退出敞轩，转身往外走，走出那道垂花门时，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些女眷。

　　他没有抬头，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一阵香风，淡淡的，像是什么花，又像是什么别的，那香味和他在马房闻惯的马粪味、草料味完全不同，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

　　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紫藤花架上的花瓣簌簌落了几片，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快步往外走去。

　　诸家家主倚着几木，目光沉沉地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

　　“北境部族的胡种？”董嵩喝着茶水，虽然是疑惑，却也非常笃定。“看这小儿的神貌，应是窦乞氏吧？”

　　“当年阿翁养了些在堡里吃干饭。”诸寿喝了一口茶，声音平淡。

　　董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远处的庭院里，那群女眷的笑声隐隐传来。

　　董嵩看着那少年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当日家大人征伐北境时，对待俘虏的胡种，朝中本意原是应尽数屠戮。”

　　诸寿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董嵩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阳光洒在青砖黛瓦上，照在紫藤花架上，照在女眷的笑脸上。

　　“然则宣武圣人言及上苍多有好生之德，难道北境胡种皆能杀尽吗？圣人此意一出，诸公便定策，内迁胡种，安置于各州郡。”董嵩叹气道。“然则傅公据理反对，他所言胡种一旦内迁，将为夏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往后必生变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诸公皆言傅公杞人忧天，国家昌盛，胡种势弱，四分五裂，何惧此类孽畜。”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诸寿。

　　“然老朽多日观此类胡种，便知这些孽畜生性桀骜，难以驯化。”

　　诸寿没有说话。

　　董嵩轻轻叹了口气。“此子必不为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