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见日》红领巾的小道长

2、死绝 元衡甘心赴

　　“陛下。”

　　董其嘉榻前站定，她的声音很平静，一如如常。

　　元衡看着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皇后，这是你放的火？”他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发白的脸上带着笑。

　　“是如此。”

　　“侍卫是你调走的？”

　　“是。”

　　“刺客的事，也是你安排的？”

　　“是。”

　　元衡点了点头，他靠在床沿上，伤口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为什么？”他问。

　　董其嘉并没有沉默太久，她在他面前一向直言不讳，生气了就直接拿东西砸他一脑门血，只是她向来很少生气，平静如同泥胎塑像。

　　“长安很久没看见过太阳了。”她说。

　　他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她。

　　“元衡，夏人的家就在长安。”她拄着剑，目光却温柔下来，柔柔地笼罩着他，但他知道，那温柔不是为他，她笑着，很轻，很温柔。“夏人就要回家了。”

　　元衡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以为，”他说，“你杀了我就能重建大夏？”

　　“不能。”董其嘉叹了一口气。“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夏人就永远不能回家。”

　　元衡叹气，撑着榻边，吃力地问着自己的妻子。“你是和河间王合作了？”

　　董其嘉点头，抿着嘴笑了，带着让元衡痴迷的冰雪破开春花盛开的明媚。“郎君的胞弟空有野心，心如蠢物，郎君这么一个如狼似虎的人，怎会有如此空无大脑的胞弟呢？”

　　“河间王以为我会助他夺位。”董其嘉说着，歪头笑了笑。“他只以为我是要帮他夺位，他不知道他把他亲兄长的命活生生送给了我。”

　　元衡点头，而后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看着那块洇透了的白绢，忽然笑了一声。

　　“你算计得很清楚。”

　　“是啊。”

　　“从我受伤回宫，到我身边的侍卫被你一个个调走，到我此刻只能坐在这里等死，你算计了很久。”

　　“是。”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若是一剑杀了我，你自己也走不出去。”

　　董其嘉没有说话。

　　元衡看着她，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看着那双他一直看不够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你原本就没想活着出去。”他说。

　　董其嘉笑了。

　　“你从一开始，”他说。“就是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

　　殿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不知是哪根梁柱塌了。火光更亮了，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发疼。

　　董其嘉往前走了一步。

　　“元衡，”她说，“那年长安城破，我没日没夜地逃着，当你走向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元衡没有说话。

　　“我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笑？”她说，“我家破人亡、担惊受怕，我的国将不国，家不成家，这个打乱我所有人生的胡种，他站在我面前，为什么笑得那么高兴？”

　　元衡看着她。

　　“后来我明白了。”她说，“因为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夺走的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元衡说，“你告诉我，我夺走的是什么。”

　　董其嘉看着他。

　　“你们生来胡种，不懂礼仪，不懂仁爱。”她流着泪，言语却冰冷刺骨。“内附圣朝并没有教化你们，却只能让你们的野心向国朝蔓延，曾祖和宣武皇帝的善心给夏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元衡咽喉好像堵住什么似的，心里压着巨石，眼睛发红。“我们不是人吗？女郎，你高高在上，可把胡种也当人？”

　　董其嘉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愿意打这场仗？”元衡的声音忽然大了，带着几分压抑了太久的怒意，“圣朝乱了，是你们圣朝诸王自相残杀，与我等有何干系？”

　　“灭了大夏的贼首，是金刀刘家自己的儿郎！”

　　“你口口声声胡种蛮夷.....”他捂着脸，湿热的泪水从手掌间滴落。“那亲手抛弃自己儿女的董延信，无情无义刻薄寡恩，又比胡种好多少？”

　　他喘了口气，伤口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

　　“我是你们夏人的奴隶。”他说，“我在你们夏人庄园干活，替你们卖命打更野蛮的杂胡，挨着你们夏人的鞭子，听着你们“胡狗”“胡奴”“胡杂”地骂着，看着夏人把我、我的族人当牲口一样使唤，我们生来就活在圣朝，却偏偏是最受人鄙夷的胡种。”

　　“女郎，这样公平吗？”

　　“元衡。”董其嘉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人世并无公平可言。”

　　“刀落在我侍女脖子上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道理。”

　　“你的先祖当年袭扰边疆百姓，是高武皇帝和宣武皇帝没有放弃边民，才不至于让边民沦落成为你们的奴隶。”

　　她笑了笑。“边民势弱，常年被你们欺负，再怎么养成剽悍体格，也终究是在消耗边民的子息。”她歪着头笑了笑，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笑得有点惆怅。“他们的声音太远了，传达不到圣人耳边，圣人是看不见他们的。”

　　“长安太高太繁华了，高到我曾祖认识的伯伯叔叔们都对圣人说，圣人定策，应弃边州，边州鸡肋，恍如衣败，破一相补，不如此，则存者皆失。”

　　她拄着长剑，若有所思。“当年高武皇帝、宣武皇帝以及那些死去父母的羽林郎将士们给了边州军民公平。”她对着元衡笑了笑。“你打破长安的那一刻，你给了你族人公平。”

　　“我想，现在该我来还我族人公平了。”

　　元衡抬起头。

　　“元衡。”她一步步走近，眼睛温柔地看着她的胡种君王。“我每一刻都在想，如果你是夏人出身的皇帝，你会是个好皇帝吗？”

　　“但我想想也就作罢了。”她笑着，提起剑点了点元衡。“你口中说着夏胡无别，但在你眼里，还是优先你的部族，你对你的胡种姬妾高抬贵手，而我最瘦弱的夏人女郎却死在你弟弟的手里。”

　　“你弟弟抱着兰之的头颅大宴宾客时，你有对你弟弟做什么吗？”她眼里流出泪，通红的眼睛盯着元衡，他爱着的那份平静，被打碎了。

　　“兰之是杨家最小的女儿，虚岁十三。”她撑着剑，喘着粗气。“她哭着求我。”

　　“她在元不疑手里，睁大眼睛哭着求我，阿姊，救救我！阿姊，救救我！”

　　她仰头咽下血泪，咬牙切齿地问他。“我求你了，我同意你一切所求。”

　　“可你说什么？”

　　“你说三弟良善，待人至诚，兰之已遣归家，叫我莫多心。”

　　她忽地笑开，痴痴地看着他。“我看着兰之的头，想着那是不是也是我董其嘉的头呢？”

　　元衡猛地看向董其嘉，呼吸重了起来，压抑着痛苦，说道：“你知我不会如此待你。”

　　元衡想站起来。他想走到她面前，想去捂住她带着仇恨的眼睛，可是他站不起来，他的伤太重了，血流得太多了，他只能躺在榻上，哀求地看着她。

　　“那年我第一次见你。”他忽然说，元衡动了动手指，想到当年春日里的女郎，他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点血色。“你高高在上地站在我面前，阳光落在你身上，真好看。”

　　董其嘉看着他。

　　“我那时是个奴隶。”他说，“刚打完仗，我浑身都是血肉和泥土，脏得不像个人，我站在那里看着你，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后来我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一步一步往上爬，等我变成天下最有权力的人，我就去向你父亲求娶你，让你穿上最好看的衣裳，住上最好的房子，做世上最美好的女郎。”

　　“你做到了。”董其嘉懒懒地说道，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华服美衣、珍宝名钗、豪宅园林，于她不过是泥沙瓦砾。

　　“是吗？”元衡看着她，“你快乐吗？”

　　董其嘉没有回答。

　　殿外的火越烧越近了，浓烟灌进来，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元衡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来。

　　董其嘉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

　　“元衡，”她在他面前站定，剑尖抵在他的胸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元衡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她的脸上有灰，有汗，有泪痕，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那样从容。

　　“有。”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拿剑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

　　“我想着，一如当年，这个女郎可真好看，像菩萨一样，后来我信了佛，我总想，佛经里说的救苦救难菩萨，大概如你这般模样。”

　　董其嘉的手抖了一下。

　　“女郎。”他握着她的手，把剑尖往自己胸口送了送，“下辈子，咱们生在一个地方吧。”

　　董其嘉看着他。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好。”她说。

　　然后手腕一推，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血流下来，滴在地上，就像一簇簇红花盛开那般。

　　她弯腰凑近元衡，揽着他的头靠在她肩头。

　　元衡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与春日里的梨花一样。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她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真希望你我下辈子，不要生在对立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