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念》再顾棠

1、第一章 孤

　　孤风卷蓬草，黄沙漫漫一望无际。从于阗城的城墙上向下望去，就是这般景象。
　　“——叮——铃”若有似无的驼铃响在烈阳中天，却有冷沁沁的幽冥气爬上人的脖颈，“——叮——”那只骆驼终于出现在山丘的轮廓里，落掌无力，驼峰萎缩，仿佛即刻就要倒下了。值守的士兵定睛看去，却见这只摇摇欲坠的骆驼背上趴着个垂着头的孩子，砂砾从头发、衣服中落下，生死不知。
　　城门开了一条缝，两个小兵跑出城去，救下了这两个命大的东西。
　　半月前从碎叶城回返的商队带来一则令人恐慌的消息，即刻便被封锁了：八刺衮疑似被夷狄屠戮，商队经过时火焰已毁灭了一切可以毁灭的，只有余烬还未熄灭。如果这则消息是真的，安西都护府辖内已混入一批戎狄。毕竟八刺衮是于阗与碎叶城间唯一的绿洲，因为一泓孤泉才在这边陲添了些许人声，水永远是这边陲之地最重要的东西，但这一点点清凉，在铁骑践踏与连天接地的酷烈大火前，还是不值一提。
　　八刺衮内，陆远的来处，沙蜥带着烤焦的尾巴跑远，灰烬掩埋了屠戮的血腥气，只剩下碳化的骨头再经不起一场风沙。

　　“陆家小子！”蒙面壮汉目露凶光举刀逼近了过来，那不是看到猎物的兴奋眼神，只有发现目标后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泠然。寒光映火光，小陆远惊惶间抬手去挡，利刃即刻削去了他左手尾指，鲜血喷涌中伴着孩子疼痛撕裂的嚎叫，壮汉却向后直挺挺地倒下了，额头正中一支黑羽箭犹自震颤不已。
　　孩子已骇得叫不出声，目光移向羽箭来处，残桓之上冷月之前，夷人打扮的青年男子正抱臂高高在上地斜睨着他，见他望来皱了皱眉头：“还不走？”

　　“啊——”陆远大叫一声惊醒过来，眼前仍浮现出月光下青年的半张侧脸——和死去的壮汉一样，额角纹着黑色的妖异图腾。他紧闭眼摇了摇头，好像要把噩梦中的景象全都甩出脑海。再一睁眼却发现床边围了一群伤兵，最长不过三十，最年轻也二十出头，都关切地看着他。
　　“醒了？”在伤兵中看来颇具威信的精瘦小校出言相问：“八刺衮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瞳仁漆黑，定定地盯着校卫，却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八刺衮要人命的箭雨和狼烟：“……季……子歇。”
　　“中原人。”校卫心下暗忖，放缓了神色，这边关到底莫非王土：“闫杰，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闫哥。”周边的士兵都和善地起哄：“叫闫哥”“小子有闫哥照应是福气”。
　　“季小兄弟，于阗还有认识的人吗。”闫哥抬手示意了一下，周遭安静下来：“若是没有，不如来我们英旗营？”他拍了拍子歇的肩膀：“我看你筋骨还算结实，从今以后勤加训练，总有一天要杀灭匈奴报效国家！”闫哥说着声音不觉激昂起来，连牙根也咬紧了。
　　“匈奴”，季子歇想着夜色下那砍杀了父母，又持刀来寻的壮汉，发饰服色皆属外邦：“匈奴。”
　　“好，闫哥”，小子歇抬起头：“我想去，带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