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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婆桥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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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挽棠温柔地笑笑,负着她的双剑,施施然离开了。
白裙飘飘,她的背影消失在桃林的深处
仙子姐姐真好,这都不多问的!
顾昭昭拿起刀,左眼的疼痛倒是慢慢消失了,但是她缓缓睁开眼后——
看不到了。
她颤着手摸了摸左脸,只摸到一手血——那是眼睛里流出来的血。
这时她才感到了密密麻麻的迟来的疼痛。
然而顾昭昭连疼痛也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她赢了!
她赢了哎!
虽然是宁锦枭的身体,虽然占了地形好布阵的便宜,
可是她赢了!
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这么开心过!
顾昭昭抬头望去,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宁锦枭,可是上下左右扫视一圈
——宁锦枭不在。
也对哦,宁锦枭从来就没想过她能赢,准备等输了就把她杀了。
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一只眼睛的视野太狭隘,顾昭昭撞了好几次树,才走出这片桃林。
宁锦枭站在桃树下。
顾昭昭道:“我……我应该算是赢了。”
宁锦枭偏着脸来望着她。
他本来不想来的。
可是一上午他总会想起顾昭昭平静地说“我会赢的”。
宁锦枭终于给了句好话:“打得不错。”
顾昭昭很是开心:“你刚刚在看吗?我也觉得我打的还不错,这是我第一次把……瞳术用的这么好!”
宁锦枭撇撇嘴:“我没看,我刚刚才到,看见舒挽棠御剑走了,能把她伤成那样——”
他忽然望过来,眼神里晦暗不明。
顾昭昭以为他会说什么“你很厉害啦,勤能补拙啦。”之类的。
“如果你求求我,我可以发慈悲让你少受点折磨死。”
“可是我赢了啊!”顾昭昭笑起来,“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她的笑容忽然僵硬了一下,隐隐地撕裂感从左脸传来,又强行忍住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宁锦枭看出来。
宁锦枭动了动嘴角,没说话。
顾昭昭走到前面,转头向他说:“不如今天和我下山一趟吧,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她笑起来,连他那张平日里总冷着的脸也舒展开了。
清风微拂,明明是春光灿烂,无比明亮的一天,可为什么顾昭昭身上还要明亮一些。
宁锦枭别开眼:“你好蠢。”
顾昭昭:“?”
宁锦枭:“你明明可以赢得光明磊落,刀剑之下还留情什么呢,若不是舒挽棠还讲些道义,输的就是你。”
他慢悠悠地点评完,给了个总结:“你真的很蠢。”
顾昭昭回过味来:“所以你刚刚看了对不对?还不承认。哦,我知道了——
她如有所悟地一拍手掌,“是不是觉得我用你的身体,比你还帅了?”
宁锦枭:“?”
但这并不影响顾昭昭的好心情,她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忽觉喉咙里腥血上涌,她勉强又把血吞了回去,然后擦了擦唇角。
用刚刚的阵法,还是太勉强了——
但这并不能让宁锦枭知道。
她今天是赢家顾昭昭!
*
蓬莱宗隐于一片连绵的群山里,若从外边往里看,这里终年累月被雾霭沉沉笼罩,无论走得多近,也走不进这群山。
出蓬莱可乘坐蓬莱宗的公共交通工具——金翼大鹏。
罡风猎猎,修士们于大鹏上立起了一道结界。
那日的内门选拔负责人柳东鸣也在这大鹏上。
见到顾昭昭,柳东鸣是连忙走过来,双手一躬:“宁师兄,上次从师兄的话中悟到了不少,修行还是需返璞归真,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多谢师兄。”
啊这。
顾昭昭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点点头:“不谢。”
柳东鸣抬起头,眼睛亮得很,道:“不知师兄可否再为我解答一二?我近日观烈阳斩刀法,总觉得这刀法凌厉过甚,杀意难控,不知师兄是如何控制的?”
顾昭昭用余光瞟了一眼宁锦枭。
宁锦枭这人忒不地道,两手抱拳,站得远远的,冷眼瞧这这边。
顾昭昭绞尽脑汁,开始编话:“顺从本心。”
只四个字。
柳东鸣如获至宝,心想宁师兄果然大才,也对,只要本心向大道、正道、善道,杀意来时,杀不义之人,杀奸邪之徒,也不必纠结杀意过甚的问题了,是他执拗了。
他向顾昭昭拜了拜:“师兄果然厉害,请受东鸣一拜。”
顾昭昭:“……”她并不知道这人明悟了什么。
柳东鸣很是热情:“师兄此次出蓬莱,是要去诛杀什么妖物吗?”
顾昭昭:“去吃饭。”
柳东鸣更是肃然起敬:“不愧是师兄,已经到了从红尘中修习刀法的真意,东鸣惭愧,不打扰师兄了。”
不愧是蓬莱弟子啊,也太能脑补了。顾昭昭感叹。
*
金翼大鹏的速度很快,不过三个时辰他们便到了一处凡间小镇。
炊烟袅袅地从间落的小宅院里升起,灰砖有致地铺在地面上,路两旁稀稀拉拉挂着几盏灯笼。灯光在风里轻轻飘着,提着篮子的少女在桥上卖着小玩意,流水迢迢地自桥下流过。
这已是凡人的地界了,自然没人认得宁锦枭的脸。
顾昭昭开开心心地去买了两条鱼,三只鸭子,三斤猪肉,再买了些瓜果蔬菜。
宁锦枭倒是没说什么。
顾昭昭恳求他:“师兄,你对那位老人家能温柔点吗?”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那位阿婆姓徐。女儿为求仙途,四处颠沛,再也没回来过。她的外孙女拜入蓬莱,死在了三年前的诛魔会里。”
生如浮萍,众生皆苦。
顾昭昭初到蓬莱的时候,很是不适应。因为蓬莱宗讲求清修,身为杂役弟子,只能吃些很简陋的灵食。她便跑到凡人的地界。
偶然路过这个小镇,她到一处小摊上吃馄饨。
刚出锅的馄炖,沾着腾腾的热气,皮薄肉厚,一口下去满是鲜汁。
这是家的味道。
顾昭昭忽然有种流泪的冲动,她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隔着模模糊糊的热气,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望着她。
顾昭昭抬眼望去。
老人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瘦得皮包骨头,眼泪一直流一直流,道:“笑笑啊,我的笑笑啊。”
这是她与徐阿婆第一次见面。
阿婆说顾昭昭长得像她女儿。
从那以后,顾昭昭便时不时地往这跑,陪陪这位老人。
*
穿过七拐八绕的小巷,顾昭昭在一处小宅子前轻轻扣了扣门。
开门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可面容慈祥,穿着件深青色的棉袄。
她一见到顾昭昭,就笑起来:“啊,是昭昭啊,快进来。”
顾昭昭想答应一声,却想起她已经不是顾昭昭了。
宁锦枭不习惯这种热情,微微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来。
徐阿婆很开心,忙把他们招呼进去,一边走一边问:“昭昭啊,这是你朋友吗?”
“昭昭啊,蓬莱冷不冷,你穿得厚吗?”
“昭昭啊,今天想吃什么啊,阿婆给你做。”
宁锦枭:“不冷,吃什么都行。”
顾昭昭点点头:“嗯,阿婆你好,我是昭昭的朋友。”
宅院里长着棵高高的槐树,树叶“沙沙”地在风里飘摇,枯黄的叶子落了满院。
顾昭昭帮着阿婆做了一桌子菜。
宁锦枭抱着刀,倚在树下,神色不明。
顾昭昭:“小顾哎,你怎么偷懒呀,快来帮忙呀。”
宁大少爷撇撇嘴,纡尊降贵般的,杀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条鱼。
阿婆很开心,招呼着他们俩做了一大桌子菜。
“来,尝尝阿婆的手艺。”
徐阿婆给宁锦枭先夹了一筷子的红烧肉。
色泽饱满,香味诱人。
只是盐加多了,尝起来齁得很。
老人家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宁锦枭已经辟谷很久了,即使没辟谷前,他的吃食也是蓬莱灵米灵食,由凡世间厨艺最精妙者所做。
他嚼了嚼,笑起来:“很好吃。”
这是顾昭昭第一次见到宁锦枭露出这样的笑容。
这样的,不是因为嘲讽,而是温暖的笑容。
顾昭昭猛刨了一口饭,开心笑道:“阿婆阿婆,好好吃啊!”
他们俩这时候心照不宣,默契得很,把做好的饭菜几乎吃了个七七八八。
阿婆见状更开心了,眼睛眯起来,道:“慢慢吃慢慢吃,不够阿婆还可以做。”
吃完饭,徐阿婆叫住宁锦枭,道:“昭昭啊,你过来。”
宁锦枭随阿婆进了内屋。
徐阿婆从床下拿出一个箱子,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道:“之前有个修士经过我们这,向我要了碗水,然后给了我这些灵石,我寻思着昭昭肯定要用到。”
老人家像献宝一样,把箱子递给宁锦枭。
宁锦枭迟疑着,打开,里面有大概百来块灵石。
他说:“好,谢谢阿婆。”
徐阿婆凑过来,道:“外面那个小伙子是你心上人吗?”
宁锦枭一怔:“不是。”
“那小伙子感觉挺不错的,热心肠,人也爱笑,”阿婆笑着看他。
“不过没关系,昭昭不喜欢就算啦,我们昭昭值得最好的。”
从阿婆那里出来,差不多已经傍晚了,顾昭昭走之前向阿婆招手:“阿婆,我会照顾好昭昭的,您放心吧。”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风里悠悠地飘着酒香味,那是刚出坛的桃花酿,
顾昭昭有些失落:“阿婆待我很好。我给她买过延年益寿的丹药,但阿婆已经不愿意吃了。”她只想等着死亡的来临,奔赴黄泉见她的女儿和外孙女。
宁锦枭没说话,他周身那种高傲的气质,似乎在这座人烟气的小镇里慢慢消失了。
“顾昭昭,你……也不算一无是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