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易冷不暖

1、疫病

　　古有医言，瘟疫众一般病者是，又谓天行时疫。
　　一人言，三人言。三人言，则众人言。
　　疫者，疗也。时疫，除也。时疫亦为疫者，而非异人。然三人言为疫，众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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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今年从金陵搬迁到这里，流年不利，父亲惹了事，被贬到这种小地方来。我虽看不上这里的穷乡僻壤，也在刚来的几天闭门不出，以彰显自己非同于这里刁民的市井。却也在一堆人叽叽喳喳的嘴里听来了，据说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的故事。
　　我虽不是什么八卦之人，却也好奇。打听了几天，原是因为这故事中有两位主角，而其中一个，便是这不起眼的县城出来的。
　　我不禁惊奇，毕竟任谁也想不出曾经这里会有一个人，与前朝末帝有关。便也放下了自己少爷的身段，听着这个发丝花白的古稀老者讲述这一段往事。
　　听他说，从前在前朝之时，这里原并没有现在这么落魄，而在这小城的中央，有一座青楼。前朝民风开放，那家更是阑珊灯火不夜天。那家的老鸨更是会算计，当年的头牌更是出了名，甚至有外来的人特意跑到这里来听这个头牌弹琴。
　　我不禁感到惊讶，那应该是个多么风华绝代的人啊。而之后，那个头牌，便被听说是前朝京城里的官老爷赎走，风风光光的当个姨娘了。
　　我听完不仅唏嘘，这么个美人，竟是当了个妾？那老者听完不置可否。重重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那女子虽说是个妾，但也会荣华富贵一辈子。却没成想，三年后，一个落魄的妇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到了这里。
　　大家都奇怪这是谁，那妇人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求个当奴役的活儿，来养着这个孩子。只是有一天，那个老鸨在街上无意中看见了她，便惊觉这是当年那个头牌从青楼里带走的一个婆子。便抓着她不放想要个事情的原委。
　　一开始那婆子说什么也不肯说话，后来那老鸨就暗地里使绊子，让那婆子硬生生饿了好些天，直到最后那婆子看到那个孩子都不能吃上饭时，终于跪着磕头给那个老鸨说了这几年那头牌的事情。
　　原是那头牌风光了一年，怀了个孩子，全府上下都很是高兴，尽了千辛万苦把孩子生下来后，竟是朝廷上有传闻，有官员今年出生的孩子天克太子。皇帝震怒，命钦天监彻查，发现了这个头牌所生孩子的天命就是钦天监所言的孩子。并且还说他天生瘟神，必除之。
　　原本那官员还想保下这个孩子，后有官员说他诚心想要克死太子有不臣之心，便狠心让头牌亲自毒死孩子。
　　我心头突突直跳，那头牌忍心？那老者也并未理我，继续讲着。
　　头牌自然是不肯，便让那婆子偷偷带着孩子跑，自己服下了那包毒药。那官老爷看孩子不见了，头牌死了，便心下着急，交了不知是从哪里来弄来了一个夭折的孩子。
　　那婆子一路乞讨回了这里。这里的头牌不在后，光景不如从前，且已然交了个死婴，也不会有人再直到这件事，没想到哪老鸨得知了这件事后，威胁着婆子要告官，让她像从前一样回来当奴隶，婆子深受胁迫，又回去干粗活了。
　　而那个婴儿也被老鸨关在青楼里，到婆子一年后病死，那个婴儿也就成了老鸨培养的小倌。
　　老鸨给那个婴儿取名叫山茶。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小倌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听好记就行了，恰巧她刚买的两个个姑娘小子一个叫雪茶，一个叫清茶，边让他们三个一起长大。
　　我感叹着这个老鸨的可恶，也感叹世事无常，明明一个小少爷，竟变成了一个任人玩弄的小倌。
　　那个老者继续讲，那个小婴儿渐渐长大，容貌也愈加的昳丽，且年纪十四五岁的时候，雌雄莫辨。好在那老鸨还算有人性，十六岁才让这些小倌接客，在山茶十五岁时候，被一个衣装雍容华贵的女子赎走了。他似乎又走上了他娘的老路。
　　我紧皱眉头，脱口而出，他是去当面首了吗，那老者重重咳嗽了一声，道，不是。
　　原来，那个女子是宫中的女官，传闻皇帝驾崩后，太子继位，却甚少出入后宫，便有了太子好男风的传言。而有宦官谗言宰相，宰相就命这个女官去各地搜集美男。
　　之后山茶就和一群美少年坐着马车送进了宫里。山茶被分在了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宫殿离，因为他相貌最好。
　　夜里，他片刻也睡不着，裹在被子里止不住的人发抖。想了很多件事情，听闻宫中人人心狠手辣，进入后宫的男人都需要被宫。他想着他这十几年，老鸨虽然待他不好，却也没虐待他。他早就认了即将服侍男男女女的一辈子，却没成想要被阉成太监。他强忍泪水想要自我了断，却没有那个勇气。泪水也夺眶而出，心中也对雪茶清茶有万分思念。
　　后来，他小心行事，绝对不越过雷池半分。但跟在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看他相貌倾城，便把他拽到了皇上跟前。
　　但皇上这些天已经受够了各种少年往他跟前凑，就觉心烦，便以为山茶也是如此。不耐烦的让侍卫把他拖走。
　　山茶被抓住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就啜泣起来，皇上抬起头，眼中愈发的不耐烦，但看见山茶颤抖的身体，边让侍卫把他放下。
　　他走过去看着山茶，让他把头抬起来，但山茶心中已被恐惧占满，赶紧把头磕了下去，一下又一下求皇上饶命。
　　皇上心觉好笑，便说什么时候他不害怕了，什么时候让他起来。
　　傻傻的山茶以为皇上说的是真的，便愈发的害怕，而后有权臣要来，大太监便把他拖到偏殿外面的院子里。
　　冬日的寒风格外刺骨，山茶因为被大太监献上没穿几件衣服，却也不敢动，贵在地上。那年的冬天虽是没有下雪，可也结了冰。
　　而当皇帝再次想起他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当时山茶的呼吸微弱，皇帝看到如此美人变成这样，责骂了大太监几句，命太医过来为他诊治。
　　太医看见山茶如此虚弱，便问大太监是否要用保命的丹药为他救治。大太监被皇上责骂，心中颇有不爽，一听这句话，便冷哼一声说贱命一条。
　　太医一听这句话便明白了他说的意思，但于心不忍，尽全身医术帮山茶夺回了小命一条。
　　而山茶迷迷糊糊睡了好几天，才终于醒来。
　　就这样，过了两年，皇帝的手段也愈发狠戾，而那批少年，因为他的政事烦心，该被赶出去的赶出去，该被贬为奴的贬为奴。却只有山茶，因为小心翼翼的做事，被一直留在了宫里。
　　后来，也不知为何，皇帝最信任的宰相建议皇帝将山茶纳为妃。皇帝一开始不解，后来丞相说，中宫一直无子，而皇后家族势力庞大，好在这位皇后软弱，无法干政。
　　而她无法孕育子嗣，她背后的家族势必要送进来新的女子，如若新的一位野心勃勃，则可能会外戚专权。
　　皇帝转念一想，便纳山茶为贵人。自此，天下人皆知龙椅上内位，好龙阳之癖。
　　山茶从此真的变成了一个被囚禁在自己寝宫的一个金丝雀，遗忘还能默默的在院子里溜达，现在有了很多个婢女，时时监视着他，他便只能每天在内阁里呆着。
　　后来，皇帝为了证实他好龙阳之癖，便时常来他寝宫之内，只是一般他住在寝殿，他坐在内阁的椅子上过夜。
　　自此之后，皇后和一些妃子经常来找他麻烦，或许是看出来了他的软弱可欺，便愈发肆无忌惮的嘲讽他，甚至有所打骂。
　　也算是山茶命大，有一次他不慎将所食的饭菜打翻，正巧有一只老鼠来吃，被毒死了。他骇然，眼泪从晚上流到天明，却不敢多言。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活下去啊，他虽然只是个玩物，也想活下去啊。
　　他从此便下定决心要爬上龙床。
　　或许是因为他长的漂亮，也或许皇帝想要尝试新鲜事物便真的宠爱了他。
　　他日子过得愈发的好了起来，所有嫔妃都不敢再来惹他。只是每次天气转凉，他都会微微咳嗽，他心知，当奴才，本就是贱命一条，而他要当主子，一直当主子。
　　每日尽心尽力的服侍皇上，可是皇上也就是尝试新鲜，很快便有了新的妃子。那新欢嚷嚷着要皇上给她修建新的宫殿。
　　没过一阵，便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竣工。而民间传言，皇帝宠爱男妃，劳民力，敛民财，修建皇宫。
　　后来那妃子也不知是怎么触怒了龙颜，被废为庶人。而皇帝听闻琐事，便将计就计让他住进了那个传说就是属于他的宫殿。
　　而他在那个妃子临死之前见了她一面，她冷笑着对他不说一句话。他也就又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
　　有时候他在想，他又与为奴的他自己有什么不同呢，一样被困在一方天日，成为一个脔宠。
　　皇帝手段愈发的暴虐，而举国正疯狂传言着一件事情，是妖妃谗言，暴君才如此。
　　而右相则放出了一个惊天消息，当年那个传闻克皇帝，将会带来瘟疫的孩子，便是当今的男妃贺山茶。
　　山茶没有姓氏，便跟了国姓贺。而皇帝不信鬼神之说，便也没拿山茶怎样。
　　但有一日，山茶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他的身世，以及那个官老爷，也就是他的父亲，在把死婴交上去时，被灭了满门。先帝本就想要除掉那个官员，而钦天监所言，本就是一阵东风。
　　他内心感到一阵冰冷，帝王无情。
　　又过了两年，突然京城中爆发瘟疫，且持续的在蔓延。且有许多百姓忍不了皇帝的所做所为，起了很多叛军。
　　皇帝看着宫殿被烧，用死寂的眼神看着宰相。后宰相一剑封喉，成了这天下新的帝王。
　　宰相对山茶说，许他一辈子无忧无虑和荣华富贵，山茶便是这改朝换代的东风，自然有着功劳。
　　但百姓因为传言，又因这瘟疫，找到了他曾经生存的县城，杀了雪茶和清茶。
　　山茶悲痛不已，咳疾突发，昏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无忧无虑的长大，他见到了一颗开满了鲜花的老树，他躲在树下，烈日被树干遮挡。他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只知天上的太阳，便替他看了整个世界。
　　他醒了，离开了皇宫，站在城墙上，一跃而下。百姓一哄而上，烧死了他的尸身。
　　后瘟疫好转，世人皆称赞新帝真龙之气镇住了四方妖魔。
　　我惊呆了，山茶竟是死了，死的如此壮烈。老者又咳了一声，掏出一只竹简。上面写着。
　　“终解百时行尽饮一屠苏
　　芳菲拟流年赤乌临亥步”
　　我问，他何苦呢。
　　老者只是答到，骄阳会替他看清这个时间，而众人言，则是真，真则是假。燃烧殆尽之后，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