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兰溪》一京十四

1、相救

　　正值秋末，天开始渐渐转冷。
　　在距京城十里外的林里，一座房屋筑在这。“阿云，现在几时？”
　　这座不引人注意的房屋是特地安排好在这的。此时，房子的主人就坐在里面，灯火通明，浊着命人从延都远赴万里送来的佳酿。
　　“回主，已经亥时了。”周云没有开门，就站在外面回答。
　　屋里的人冷笑了一声，随后又极其稳重接到：“你去叫把姚庆叫过来。”“是，主子。”周云一离开，周围又开始冷清，屋里人从榻上起来，填了几根碳，也是延都带回的银骨碳，火开始烧得更旺，走到主座旁坐了下来。
　　“主，人带到了。”周云将门打开，铺面而来的暖气让她有些不适应。和姚庆一起进去，恭敬地单膝跪地，随着跪地的那边手便握成了一个拳头锤在了地上，但其实并没有怎么用劲。另一只同样握着拳搭在肩肘前，非常庄重。
　　“天最近冷了，以后见面不用再行礼了。”他语气十分平淡，脸颊有有些红，可能是喝酒的原因，就没有继续说话。见状，周云便识相的退了出去。
　　“一会儿，你回一趟京城，抓些苍耳子，香薷等驱寒的药材回来。”吩咐的从容，记住驱寒一词便是。
　　在北安，姚庆本就精通医术，便借此很好的潜伏在城中，平日里一身黑衣，来去自如，都是些暗色的衣服。回城后，人为医者，则穿得朴素多了。
　　“是，主子。”主人的话对于效力的人如同圣旨，不可违背。“姚庆退下。”准备将门关上时，“庆！”主人喊了声。他又从容走进来，这是他该对主人的尊敬。“主子请吩咐。”“切记，务必注意安全，别暴露身份。”少有关心让姚庆感到慎重，说话时结巴了一下：“谢…谢主子关心。”接来的是脱口一出：“该的。去吧！”
　　这下，姚庆没走正门，正房里绕开有个隔间窗户是开着的，姚庆身子纤细，是个佳品，武功敏捷，纵身一跃，轻而易举翻了过去。
　　戴上蒙面纱罩，不到两个时辰，一路飞奔到了城门外，摘掉纱罩，城门已经关了，随便吸一口气都能打颤。
　　戒备是比以往严多了，这么个天，总不能在这呆上一晚。在这硬闯不是个办法，从东门进会好的多。东门往南一点是古月宫，会有一条河，不是很深但足以进出。估计这些天不会有人在城墙上看夜了，城中肯定是有些大事，不然戒备怎会比以往森严，平常卯时都有士兵打瞌睡，现在大部分兵都在城中，随时待命。
　　好巧不巧，没有兵，但有个死士。就直生生的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像个死尸。“小兄弟，醒醒。”姚庆用手拍了拍死士的脸，没反应。探探脉，还活着——活着就好，作为一个医者身份的本能感叹。
　　救吗？怎么救？这又成了个麻烦。背的话，难免会发现，不然没必要从北门绕到东门。只能看他自己造化了。“兄台，河不长，自求多福了。”一个大男人，实属不轻，姚庆将些没用的东西全扒下来，只留了衣物和把剑，剑名没仔细看，又不是平民百姓，没点防身之术怎么活，习武佩剑自然就成了常事，姚庆便没多看。
　　刚碰水，可能是天寒水冰，赵丰川终于有了反应，急于渡河，姚庆没看见，赵丰川突然就猝不及防稀里糊涂地被扯进了水，只得瞬间闭气。游到一半的时候还挺好，姚庆见他醒了，用手指比划着让赵丰川跟着他游，却忘了他身上还有伤。伤口的血先前都干了，可碰了水加上动作幅度大，赵丰川“啊”了一声，原来足以支撑上岸的气消了大半，快速捂住口鼻，瞬间岔了气。
　　上岸是肯定不成了，难不成死这？前面那狗玩意不知想什么？进城他娘的非要游，好好的路不走？是不是有病？临死之前赵丰川都不忘吐槽，白亏姚庆一番好心。
　　冤，真冤。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整个人开始下沉，赵丰川识相的闭了眼，到头落个死不瞑目可不行！姚庆先打算渡气的，想了想感觉不可行还是救人要紧，双手刚拉着人就拼命往上游：造孽。
　　周云向来是来去自如的，对于主，她并不比姚庆差在哪。头脑子挺好的，杀人下得去刀，干净利落。
　　“主，还有事吗？”主子谈任何事从不超过一壶茶的时间，这点周云还是清楚的，大大方方地问，也就她有这胆儿了。该正经的时候主还是要正经：“姚庆回了京城，明日估计是赶不回来的，你明日不用去寻他。”这是无关紧要的。
　　没等周云接话，主便让周云进去，进去没看到人，不为稀奇，平常都这样，好不要脸地坐榻上同人说话：“延都。”尽管看不见，周云还是点头回了声是。“策马向西行四十里，树林旁有条河，河向北行二十里会有个地方叫共由城。辰时在那会有人和你汇合。进城之后潜入宫中随便杀个权位高些的人，不要多，适当就行。”
　　周云没想什么，可又在心中暗嘲：打小跟着主，杀过这么多人，沾满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如今是太累了吗？怎的也厌了世俗？
　　姚庆费了好大番力气将人拖到了浅水区，已是气喘吁吁，人又不省人事。只好拖到树旁靠着再打算。衣服湿哒哒的也没什么用，为了不着凉瞎凑活用几根木头燃起了一堆火。
　　既然已经进了城又捡了个累赘，就放纵着不管也不行……“谁？！”
　　动作幅度算不上太大，听到了还是逃不过。蹭着树叶的声很大，逃跑速度快。是宫里的人！姚庆反应出来，拿上赵丰川的剑就追了上去。要是追不上叫来了人可就麻烦了，姚庆皱了眉，这次回来的本意只是为了带药回去，刀子偏偏又得见血。
　　逃的人眼见就要追了上来，识相的停了下来，身上没有配剑，头顶一草帽，像个跑路的人：真是个过路的？姚庆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怀疑是不是真冤枉了，举动却也证实了，“大侠，大侠，俺就一介草民，身上木得个钱，您大人大量放俺走吧！”
　　还是个口音纯正的乡巴佬？曹玉安双腿一直往后蹬，衣服蹭得全是灰都没管。眼神也不错，一潭死水。“拿出来。”姚庆没明说，他也干脆继续装，两人大眼瞪小眼，姚庆没那般好耐心，剑径直就指向曹玉安。
　　曹玉安是个衷心的种，剑架脖子上没招。好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姚庆当然不惯着，对准小腿一刺，这一剑手可没轻，曹玉安当然忍不住，“啊”了一声，立刻就把伤口周处给捂住，东西自然而然就掉了出来。姚庆没等他去抢，早先拿到手。见状，曹玉安清楚了做什么都无劳，也便都无心管。
　　“看看你，早些讲，不就少受些皮肉之苦了吗？”姚庆顿了下，继续接到：“这腿如果感染的话多半也就废了，造化要是好的话，能撑到你回去复命。”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曹玉安抬起头，姚庆将剑插回了鞘。
　　落川剑！也是宫中的？曹玉安顿时惊住。如果真的是同党之人为何之前没见过？胡未那老头子到底有多少暗线，引得这么多人蹚死浑水。一瞬间，曹玉安真正的什么念想都没了。
　　缓过来，姚庆已经走了。还有几株看起来是杂草的草药。尽管曹玉安不确定他的身份，但没犹豫还是用上了。
　　“起来了！”姚庆用上脚，想把赵丰川踹醒。结果还挺管用，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一句“跟上”，赵丰川便真的在姚庆身后跟着。走了一路，黑灯瞎火的，一二里了还没到。赵丰川既受了伤又遭姚庆拖下水这么一折腾，醒了昏，昏了醒：不是说矫情，能撑到现在真算不容易，横竖差不多半条命。
　　姚庆见此放慢脚步。“到了吗？”赵丰川虽不知道去哪，力气耗尽，说话费力，为了打破僵持局面，开口问了他。姚庆没搭理，暗嘲到：没你哪来这么多屁事。不过转念一想，又回了一句：“你跟我走就是了。”“累。”赵丰川听了，是真的不情愿，就一瞬间，脱口而出。
　　“快了，再撑会儿。” 姚庆其实也不想走，荒郊野岭，随便找个树靠靠都能将就一晚，只怕宫里的人受不惯。
　　一炷香，街上空荡荡，风和光相互扶持配合得阴森森。姚庆摸索着开门，把火烛点上，暗是暗，可总算有了点温暖，心里顶个柱。赵丰川也跟进去，铺面来的却是浓厚难闻的药材味，皱了皱眉头。“怎么，不适应？不出意外，待会这堆药你要喝个遍。”解决好这一切，看病倒成了今晚愉快的事。平日街里人来看病，有笑着来哭着回家准备后事的，也有哭着丧来，笑着坦然走出去的，喝个药又算什么？
　　“咯，你的剑。”姚庆将剑递了过去，赵丰川没直接接，扫了一眼：“你杀人了？”姚庆瞪着他，斩钉截铁：“没。没等接话，“这血的确是人的，没死。”姚庆不自觉的紧紧握住了剑。赵丰川没好意思再问。见地上摆有竹凳，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上去。
　　“到柴房来烧火。”“我是伤员！”赵丰川前嘴刚顶上去，后腿还是站起来。虽说火生出来了，成效却不大，连姚庆自己都有点后悔：果真不靠谱。“你。”“为什么救我？”对于赵丰川来说，这好像是一种质问，出口的时候他也有一丝后悔，但那只是一丝，赵丰川还是鼓起了勇气。而对于姚庆，算不上救，只能算是萍水相逢，为人医者罢了。
　　犹豫片刻之后，“我是个坐堂医。”赵丰川皱了眉，显然是不满意这个回答。当然，姚庆不会再给他第二个答案。“后院有口井，你一会儿自己打水洗，药材也都在箪中装好了，水热后两盏茶的功夫就可以了，水一定要够烫。”赵丰川就坐在一旁跟个小孩似的听着，他猜着了姚庆要出去，不过姚庆没开口，自是认定不愿说，便挑了一个极其庸俗的问题：“敢问恩人何名，哪方人？”
　　套路，都是套路。
　　“姚庆，本城人。”干净利落，这下没在废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子时，姚庆带着主要的东西回去了一趟，周云在外面守着，姚庆干脆把东西直接放在了门前，不进去，第二天总是要发现的。不放心，还是让周云备着。
　　吱嘎吱嘎，因为不经常回来，门也是木的，绑接处已经有些开裂，声响大了些。赵丰川不是聋子，尽管真的很累，睡得很沉，警惕度仍然不减。可姚庆就像个机器，只要还有电：疲惫是什么玩意？我不知道。
　　不得不说，这点和周云还挺像。同是从小一起长大，共同跟着一个人，了解实情后也不足为奇，姚庆为此守了一整个夜。第二天赵丰川睁眼时，姚庆甚至将药都煎好了，在碗里热气腾腾。
　　“醒了？正好。”姚庆将药端到他面前，示意他喝掉，赵丰川还真没顾着烫一口闷了。“咯！这些药够你喝了。”姚庆是在赶他走了，只好找了个十分敷衍但情真意切的理由：“落川哈！你看看，这么大个人了，这么久没回家父母会着急的。”噗的一声，赵丰川没忍住笑出了声，只得假装正经：“感谢，不劳烦了。”
　　刚出门，赵丰川补了句：“赵，赵丰川，字子落。”字？不是有名就行吗？富家公子事就是多。姚庆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什么字，出生荒僻之地，从未听有字这一说，更别说听了。
　　此时正是卯时，逢上赶集，街上十分热闹。突然，一个身穿正服的人撞上赵丰川，没有歉意，纯属故意，把人扯到一边，大口喘气很是激动，明显有事：“赵公子，可算找着您了。这几日戒备森严，您偏偏这几日消失了，跟着您的几个人差点都要掉脑袋了。”从手舞足蹈变成了同手同脚，可见有多着急。便没再逗留，一路赶回了宫中大厅。
　　大厅正中，胡未难得站了起来。台下便是曹德生，脸憋的深红，和几个大臣，朝堂之上几百个官：串通好的天天吵。皇帝都烧了脑，看热闹的则印证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陛下，赵公子觐见——。”俗气的规矩，声音拖得老长。“快宣！”胡未和看到了救星一般。能了解看来大臣们的话胡未是一句没听进去。
　　“臣，拜见陛下。”众目睽睽，赵丰川行了个大礼。“行了，众爱卿无事先退下吧！有事就上折子。”胡未挥了挥袖子，身旁的太监立马意会，道：“退朝——”
　　朝堂中瞬间只剩了两个人，“不用陛下问，没错，我确实受了伤，但是不是人为。”赵丰川没给胡未开口的机会，也没了刚才的那份尊敬，从地上站了起来，从容不迫地回答：“陛下您也清楚我是个爱涉猎的人，前些天我独自一人去杀猎了，没有带人，途中不小心，有点儿皮外伤。”一番话下来，可谓是一波三折绕有趣味。胡未就这样一直听着，没给予赵丰川答案。赵丰川又是个找事的家伙，闲不够，于是火上浇油，“宣太医来验一验吧！”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也是下了赌注的，但问题本就不难解决。论势力，胡未比不过，论气势，赵丰川又略胜一筹，皇帝只能先退一步。
　　“当然不用了，朕自然相信你，爱卿千万好好保养啊！”实惨，手忙脚乱，找了句说词。“多谢陛下。”
　　“怎么样？主，陛下有难为你吗？”
　　“你说呢？”
　　“当然不会。”
　　“就你最会怕马屁。”
　　“事实啊！”“哎！打我头干嘛？”
　　胡月宫的廊里少有地传来一阵欢笑。
　　人们在向光明去，灾又归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