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命灯》唐棣君

1、楔子

　　三月末，春日尚薄。
　　晨时刚下了一场细雨，空气还是湿漉漉的，集市口人来人往水泄不通，踩得地面越发泥泞肮脏。
　　西市中间却用栅栏围出了一片空地，四周把守的也不是普通士兵，而是黑衣云纹，广袖高冠的修士，腰佩长剑，手执青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知怎的，那栅栏三尺之内，无人能靠近。
　　酒楼上栏杆旁，歌女娇滴滴地靠在公子爷肩膀上，问：“少爷，这些人怎么就傻傻地站在外面，不挤进去瞧热闹？”
　　青衣公子喝了一口酒，懒懒道：“那些看守乃是修道之人，栅栏上用了符咒，寻常人近不得的。”
　　歌女掩口轻笑：“这么说，今天要掉脑袋的，可是个大人物，有的热闹可瞧了。”
　　”是不是大人物倒不打紧。”那公子举起酒壶一灌而尽：“要是生的俊俏就不好了。”
　　“为什么？”
　　公子不答，只是饮酒吃菜。
　　日光逐渐明亮，长街从一开始的喧闹，慢慢变得安静。午时时刻，只听一阵马蹄疾响，一队羽林卫飞驰而来，皆着白衣白甲，当先一人将明黄榜文一展，洪声道：“国师谋刺陛下，午时三刻，斩此妖人！”
　　人群哗然沸腾。
　　歌女含在口里的酒都呛了出来：“谋刺皇帝？太子爷登基了？”
　　公子爷皱了皱眉：“云娘，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容易喷口水。”
　　酒楼下已经吵成一团，陛下算得上明君，励精图治，一手将大梁从连年战乱中解救出来，奠定如今的中兴气象，皇城天子脚下，百姓俱有荣焉，如今听说陛下被国师刺杀，不由得群情激愤。
　　“胆敢谋刺今上，狼子野心！”
　　“这种大罪，千刀万剐都不够，得诛他九族！”
　　“可别说，我倒听说别人本就没有九族了，给李氏杀光了……”
　　“怎么回事？”
　　“听说呀，这国师是玄宗后人……”
　　“玄宗，真是玄宗？那个被柱国大将军灭掉的妖宗？”
　　楼上公子夹菜的筷子蓦地一顿，他往外望去，人群纷杂，早不知那说话的人去了哪里。
　　那一刻他的神情极为复杂，秀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流转莫测。
　　午时一刻。
　　监斩官已坐在高处搭起的茶棚下，犯人还不见踪影，天上一丝白云也无。修士手中的青灯却突然同时亮起来，大白天，火光淡得几乎透明，只有一缕缕青烟在空中飘散。
　　监斩官站起来，朗声道：“时辰将至，提犯人！”
　　便听得一阵机关缓缓轧动之声，木栅栏瞬间白光大盛，几乎压过了日光，无数符咒悬浮，似与青灯发出的微光流转呼应。
　　修士们手中青灯高举过顶，齐齐道；“锁乾坤，压命魂！”
　　空地骤然分开，强烈的光线照得人睁不开眼，隐隐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像是从地下被用力抛掷出来，跌倒在刑台上。
　　原来国师就被关押在刑场下！
　　这么多修士，符咒，青灯，一直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看住他。
　　国师，不，钦犯瘦削得像个孩子，他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囚服上血迹殷殷，一盏灯从他怀里滚落出来，他的眼睛似乎看不见了，侧过头，摸索着去捡。
　　一瞬间公子爷看清了那人凌乱长发下露出的容颜。
　　那是一张年轻得近乎稚嫩的脸，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人群里隐隐有唏嘘之声。
　　监斩官朝犯人走过去，赭红色的袍角停在犯人茫然摸索的手指边，他静静地盯了国师一会儿，低下头去捡起那盏灯。
　　灯身青铜所制，和那些修士手中的皆是一般制式，色泽却更为通透青苍，像被代代的主人爱不释手地抚摸温养，只是灯芯已失。
　　监斩官把灯塞进犯人手里，犯人迟疑地接住，他却突然放开手，灯盏叮咚一声重新落到地上，他极轻极轻地在犯人耳旁道；“大人，可还记得我？”
　　他如情人般柔声低语：“当年大人带着麾下走狗杀害我全家一百五十七口，满门喋血，大人却白衣翩翩，纤尘不染——大人可曾想过有今日，可曾后悔？”
　　犯人侧过头，饶是他双目已失明，监斩官仍然觉得那目光寒冷如冰锥，瞬间可以戳穿人的心肺。
　　这凛冽反而让他兴奋，心里扭曲的恨意都纾解了些许，他凑过去，几乎是贴着那人的脸道：“当年我对大人说，死也要化作厉鬼，缠着你永世不得超生，大人你嗤之以鼻，如今，我还好好活着，大人你就要下地狱了。”
　　犯人突然沙哑地笑起来，从齿缝里低低挤出几个字。
　　监斩官听不清，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做梦。”犯人清瘦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将那盏灯死死扣在掌心，“我必要搅得世间天翻地覆，杀得魑魅魍魉血流成河……我白青衡一生言出如山，绝无违誓。”
　　明明知道这人修为已失，可当他五指再次握住灯身时，监斩官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是已经深植在记忆里的恐惧，对这个人，对这盏灯。
　　犯人的笑声越来越高，笑声里没有将死的悲哀，反而有种将周围都涤荡一空的快意，满满洒脱，可那声音里还有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叫人听着就生出满心的惊悚和怆然。
　　阳光炽烈，监斩官抽出令箭，重重投掷于地。
　　“时辰到，行刑！”
　　公子突然搁下酒壶和一锭银子，一掀衣摆，转身匆匆下楼。
　　听得歌女在他身后招呼：“少爷，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
　　公子爷一摇折扇，头也不回。
　　泼天的鲜血扑面而来，连日光都要凝结在那一刻。
　　他低声道：“蜉蝣朝生而暮死，美人生而薄命，世事多艰，平白惹人伤心，这热闹，你们瞧着便罢，我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