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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 出淤泥而不 ...

  •   叮嘱完离春要多休息之后,林妙手和离晏便一齐退了出来,走的时候还拿了块桌上的荷花酥,只留流云在里边照料。
      遇宁宫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亭台楼阁,小园香径,处处都富丽堂皇,说不出的雍容华贵,看得出离春之前是何等的受宠,凭她的出身,封个美人就已是殊荣,皇帝却给了她一个妃位,也难怪皇后要落井下石。
      可此刻宫内竟是没有一个下人,分明是红墙朱瓦,却说不出的寂寞萧条。
      林妙手和离晏一前一后的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落在两人肩头,离晏忽的顿住脚步。
      却没有回头。
      他望着宫墙外探进来的红梅,那是离春最喜欢的花,每到冬日她都会折一支来放在殿中。
      “我母妃的病没得治,是吗?”离晏的声音轻得似这飘雪,风一吹就会散,仿佛只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事实。
      林妙手愣了半晌,没想到他方才的高兴都是装的,看着这么小的孩子,一时竟再难成句。
      风雪渐远,吹乱了幼子和老人的发丝。
      不用他回答,其实离晏已经知晓了答案,只是不愿接受,想要听他亲口承认,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是。”老人的嗓音沙哑而醇厚,犹如冰锥一般狠狠的扎进他心底。
      果然,听到这个回答,离晏毫不意外,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捏紧,声音有些颤抖,“还有……多久?”
      林妙手心疼小娃娃,不忍看他如此哀伤,索性偏过头去。
      “不足一月。”
      短短四字犹如晴天霹雳般贯彻到底,离晏只觉得头顶沉重,再难前行,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问道:“何病所致?”
      “非是疾病,”老人顿了半晌,看着离晏愈发收紧的手,从袖中拿出方才从离春房里顺出来的荷花酥,摊开手,一字一句道,“是毒。”
      离晏惊愕的回头,瞳孔骤缩,肩上白皑皑的一片,空中的飞雪却仍未停止,瞬时间思绪明了。
      茶点坊的掌事是皇后的人,想要在这糕点中做手脚再容易不过,她只需要垄断太医便可。
      但办法千千万,她分明可以独善其身,继续做淑慧贤良后宫表率,又为何要走极端,宁可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拉踩离春?
      她已不再受宠,饶是忌惮也没必要弄得两败俱伤。
      雪花落得及缓,仿佛时间定格,离晏已顾不得这些,面容阴晦的转身,眸子里泛着明光,似是刀光剑影,下一瞬就要刺破他人的喉咙。
      而电石火光间,那冷峻的眼神便消失殆尽,整个人平静的像是戴了张假面,戴着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神色。
      林妙手面对着他的背影,却把这表情看得分明。
      离晏诡异的勾唇,兀自喃喃,“不就是毒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等我长大了也给她下毒,下比这还烈的毒,让她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他眼神狂狷,说话颠三倒四,全身都在颤抖,犹如炼狱闯出来的修罗神,又像是只无家可归的落魄小狗,异想天开自己能活到最后。
      离晏劲瘦幼小的身躯忽而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他不由得怔愣,老人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抱着他,化去他身上的寒冰。
      而那飘零洁白的雪花终于悠悠落在离晏头顶,轻如鹅毛的皓雪感触及轻,微微发凉,却压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泪水簌簌而落,风雪欲聚,盖住了孩子的哭声。
      墙外的红梅纷纷而落,不知在偷偷为谁哀伤。
      后来林神医开了药,只能延长离春的寿数至三个月,却不能根治,离晏也没有为难,连他都医不好,普天之下就更没有人能治离春的病了。
      告别林妙手,他便日日守在离春榻边,看一日少一日,本想着过了那么久,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陪她度过最后的日子亦足矣。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在冬天埋下酒,在春天便离开了;
      她喜欢红梅;
      她会弹琵琶,拨琴弦;
      她最拿手的糕点是红豆糕。
      离晏还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他的娘亲离开人世,她明明那么好,那么善良,到头来却落了个红颜薄命,以至于他溃不成军,抱着流云哽咽:
      “可……我……我……我没有娘亲了……流云,我没有娘亲了……”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之后,再次见到当年救母之人,已是另外一副光景。
      他成了征战一方的离将军,不再是彼时在雪地里泣不成声却又无可奈何的离晏。
      而是鲜衣怒马,放荡不羁的少年。
      幼子长大了,早已能独当一面,或许那些往事不堪回首,但已没有什么能够磨灭他的意志。
      老人佝偻着身子,多年不见,背已经驼了许多,额间有几缕碎发染上斑白,他垂下头时在微风中凌乱,略显沧桑。
      初时离晏没瞧出来,直到老人侧头望向他这边,继而又注视前方。
      封尘的记忆在脑中炸裂开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妙手。
      他仅凭几千将士就击退了数万敌军,保下三座城池和这里的黎民百姓,还了被敌国俘虏人们的自由。
      这是他的成名之战。
      而就在俘虏队伍里,他瞧见了林妙手。
      这么多年,他的模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人早已辨不出当时幼子,只是淡淡的往这边瞧了瞧,因为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或许他连离晏的脸都没有看清。
      离晏心中五味陈杂,立时打马过去,示意其他人继续,便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精准的落在林妙手面前。
      “……神医。”多年不见,他本有千言万语,可当他真的见到老人时,却只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流云也跟着打马过来,静静地注视他们,喉头也有些酸涩。
      老人脚步微顿,似是听见了,稍稍转身,眉目俊秀的少年郎正站在自己眼前,一身银白色盔甲耀眼夺目,长发高高束起,殷红的发带肆意翻飞,看得出来是个将军。
      林妙手不认得他,只觉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他平生行医,走过万里山河,救人无数,记不得也正常。
      “将军有何事?”神医开口,嗓音沙哑。
      离晏没说话。
      林妙手并未在意,思索片刻,又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离晏皱了皱眉,继而开口,声音竟比林妙手还要沙哑几分。
      “明夜此时,宫外湖心亭候君……”
      这句话来的莫名其妙,答非所问,常人听起来只会挠脑瓜子,老人却是瞪大了眼。
      皓白的雪地中幼子离去的背影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只一转眼,幼子便脱胎换骨,破茧成蝶。
      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离晏的林妙手愣在了原地,半晌才回神。
      时间太久远,离晏的名字在他记忆中模糊不清,而曾经孑然离去的皇子却在他记忆里写下不可忽视的一笔。
      无他,只是经历过太多的世间冷暖,逐渐看清了人心,从前有人疯魔的问他什么药能让人生不如死,他以为那人要寻仇,可最后想杀的人,却是自己的母亲。
      语言谈吐依稀可辨他也是个皇子。
      也有人贪得无厌,寻他只为求得长生不老之药。
      他虽有“神医”之称,但又不是真正的神,只是想凭凡人之躯渡世人安康罢了。
      又觉得世态炎凉,人心诡测,想要到人们口中繁华的都城去看看。
      而天色已晚,城门已闭,他只得在城外的破庙里歇脚,不料遇见了离晏。
      都城地广,徒步至少也需要一个时辰,城内又有宵禁,士兵时刻把守,更何况从皇宫出来就已难如登天,不知道离晏是以什么样的毅力从破庙里寻到自己。
      那时的他不过也才七八岁。
      从他小心翼翼的询问直到决绝的下跪,没有哪一件不是直戳林妙手心坎的。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离晏跪了,为的是家中病母。
      林妙手仿佛又找回了初心,看到了世间的美好,其实也并无他想象的污浊不堪。
      在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藏着一朵未曾开放的红莲。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你是离……”他看着少年的脸,努力回想这个名字。
      “离晏。”离晏飞速答道,他根本没想过林妙手会记得。
      虽然只有一个姓。
      那也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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