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丐》三袋弟子

2、02

　　话分两头，各表一支。
　　且说万俟家二少爷万俟攸，确实是骑着千里马天骏连夜离开了京城，他的目标早已定好，这几日在京城听得不少小童唱“洛城八月好，竹峾千杯少。英雄只为美人倒，雌兔雄兔四脚跑。”天生好动如他怎么忍得住？思忖着爹娘一定不同意让他去洛城游玩，索性借着围猎之名偷偷溜走，只身前往。
　　万俟攸的爱马天骏和其兄的天聪都是千里良驹，乃是其父重金托人从西域买回的宝马，这一路骑来可谓风驰电掣，万俟攸纵马狂奔一日一夜，到了第二天傍晚，去洛城之路已经行之过半。
　　但说这位万俟家二少爷因是私自出门，沿途确也怕父亲派人来追，所以一路上只是吃了围猎时身上带着的一点干粮，又仗着年轻气盛，夜间也未投栈。只是到了翌日夜里，实在有些累了，想到要找个地方投宿，却发现早已错过市集，身在县界的高山下了。
　　说来也巧，此县内本来甚是安定，前几日京中神捕万俟羽百里追捕采花贼，追到了邻县，不仅将贼匪生擒，更顺便帮着当地捕快抄了一个山贼的窝，只不过县衙中有内应，抓到的都是些小喽罗，山贼头目和众多兄弟已经在前一日连夜转移，就转移到了万俟攸到的这座山上。这便错应了万俟夫人心之所担：正遇上了拦路抢劫的山大王。
　　“洛城八月好，竹峾千杯少……”万俟攸嘴里低哼着童谣，冷不防座下宝马一声嘶啼，轰然倒地。
　　“哎哟~~”万俟攸被马肚子压住，拼命把腿抽出来，还来不及站起身来，就被人团团围住，还一脚踩在了背上。
　　“大当家的，你看这小子衣着华丽、细皮嫩肉，还骑着匹好马，这笔生意可有得赚。”一个手提大刀的汉子对身边的大当家说道。
　　“可惜啊可惜，”另一边的汉子用匕首在马身上戳了几下，这才道，“这样一匹好马，居然就给一箭射死了，真是可惜。我早叫你们不要在箭头涂上剧毒了，否则说不定医好了还能骑，即便骑不了，至少还有一顿马肉可吃。”
　　听见“剧毒”二字，万俟攸顿时浑身一颤，心想这箭若是从马肚子这里再向上射个几分，自己现在岂不就跟面前的死马一样了？人说江湖险恶，果然不错，自己什么祸都还没闯，就已被生生擒下了。
　　“喂，小子，你别怕，”被叫做大当家的汉子对着万俟攸笑道。这一笑难辨真假，而况大当家脸上还有一条横切半边的刀疤，当真是比哭还难看，“你啊，只要乖乖把身上的钱全都交出来，兄弟们是不会为难你的。”
　　不会才怪！万俟攸心里暗道。杀人灭口这词听得多了，收钱放人这么好的山贼，这世道打着灯笼都难找呵。然而不管面前这个是普通恶贼还是绝世好盗，自己的脑袋恐怕都无法挂得很牢靠了——
　　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万俟二少爷，溜出京城时把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给忘了：别说是银票，他连件替换的衣衫都没带。
　　“小子，看你的样子一定不缺银票，乖乖交出来，兄弟们有得分，自然不会留难你。”大当家见万俟攸沉吟不响，耐心奇好地又再重复一遍。
　　其实，这还要多谢万俟家的捕快大少爷，他助当地的捕快抄了山贼的老窝，这群人虽然没有落网，但最近出来犯案总是有所顾忌，生意不能不做，但吓一吓也就罢了，万一杀了人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再把京城名捕引来可未必能像上次一样逃脱了。若不是为此，方才那一箭可能真就朝着万俟攸的胸口去了。
　　可怜万俟攸真不是不愿给钱，而是无钱可给，他双眼四下一转，见围着自己的不下二十名壮汉，只好打消了逃走的念头，将头抬起来，慢吞吞地说道：“我、没、钱。”
　　“你说什么？”踩着自己的脚明显加重了力道，“穿得光鲜亮丽，骑着千里良驹，居然说自己没钱？你讲给三岁小孩听，看看他们会不会相信！”
　　万俟攸扁了扁嘴，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有一天“我没钱”这三个字会从自己的口中吐出来，可是没钱就是没钱，事实胜于一切诡辩，即便是这时候对他严刑逼供，也没法让他变出银票来啊。
　　“我、真、的、没、钱！”万俟攸迫不得已，视死如归般地说道。
　　“好小子，你有种！”壮汉收回脚，一把将他提起来，伸手进他怀里摸索了起来。
　　万俟攸咬着牙，拼命忍住笑，壮汉那只手搔得他怪痒的：“老兄，你快点行不行？没钱就是没钱，不用你替我免费抓痒了。”
　　“闭嘴！”壮汉把手收回来，白了他一眼，转向大当家道：“这小子真的没钱。”
　　要被杀了。万俟攸思忖着，抢不到钱的贼匪必然恼羞成怒，继而把自己一刀了结泄愤，可是自己当然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只可惜不像大哥那样有一身好功夫，不然……
　　“把他带回去。”大当家的道。
　　“咦？”万俟攸大吃一惊，“你们还留着我干什么？难道……难道你们这群成年隐居山林的贼匪要对我……要对我……”
　　“扑哧”，十米开外的草堆里蓦的传来一声嗤笑，继而再次鸦雀无声。
　　“谁笑了？”一名壮汉四顾道，“刚才谁笑了？”
　　二十多个山贼纷纷摇头。
　　“不对，刚才肯定有人笑了，”一面说，眼神一面飘向草堆，然后突然发足奔去，一柄大刀朝下便砍——
　　然而却砍了个空。
　　“人呢！”壮汉大声喝道，四面警戒着。
　　“够了。”大当家的说道，“对方藏身于近处草堆中，而我们竟无一人发觉，这等隐藏气息的功力就远非你所能及，”接着又提高了音量，似乎是故意要让别人都听见，“高人既不愿出手趟这浑水，我等也绝不打扰，大家两不相干、各走各路！”
　　“喂~~~~~~~~~~~~~~~不要见死不救啊！！！”冷不防的，万俟攸高声呼叫起来，“本少爷如此年轻，就要被这群饿狼抢去山上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看得下去吗？！”
　　押着万俟攸的壮汉一个巴掌挥过去，“死小子，你叫什么！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撕烂我的嘴也比在山上过着暗不见天日的（马赛克）生涯好，现在可是本少爷最后的机会了，哪能你说闭嘴就闭嘴？万俟攸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然后以连说书先生都要惊叹的速度喊道：“大侠麻烦你快出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指不定哪天你也会被一群恶狼拉到山上从此变成草屋藏的娇别人还对你见死不救真是八月飘雪血溅三尺比窦娥她妈还冤……”
　　扑哧。又听得一声低笑，紧接着有人从方才草堆后方数十米处窜出，电光火石般站定在山贼的面前，直直看着万俟攸道：“你这奇妙的联想是跟谁学的？”
　　再看此人，披头散发、套一件破长衫、十只脚趾有八只露在鞋外，一只乌七抹黑的手撑在腰间，脏兮兮的脸上尚自挂着笑——
　　哪里像什么大侠？分明就是个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