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江湖风流史》盛水的觞

8、黑白双煞

　　热闹比武一轮接着一轮，刀歌已经懒得看那些长相歪瓜裂枣武功差得一匹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了……
　　他一把一把地嗑着瓜子，一边想黑之风他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江湖上的吃瓜群众传成“四大美人之一”。
　　渐渐，比武的人有了来头，玉树临风者上了几个，可依然不断有人挑战。
　　“下一位……少侠忧然。”
　　刀歌的眼皮跳了跳，猛然抬起头，看见一位青衣公子正站在台上。
　　此人身材极为修长，一顶乌帽罩住发髻，从刀歌这个角度看，他后颈的轮廓刚毅而又柔美——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刀琢斧刻般精致的容颜，两道剑眉横飞入鬓，一对凤眼凉意刺骨，青灰色的薄唇没有一丝弧度。
　　看到这样的人，刀歌只能想到两个字：侠客。
　　忧然前进一步，鼓手擂起比武开始的信号；只见他挺立不动，轻巧的几个侧身躲过对手的进攻。刀歌一直睁大眼睛，看着他何时掏出自己的武器。
　　不过……似乎到比武结束他也没等到结果……因为在忧然左躲右闪的忽悠下，对手已经用力过猛自己不慎飞出擂台了。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直到第八个挑战者上台，忧然也没有拿出自己的武器。
　　刀歌停止了嗑瓜子，连一旁的小桃花和武三也紧紧地盯着台上青色的身影。
　　忽然，忧然浅笑一声，左手在腰间一抹，以快的惊人的速度抽出一把软剑，银光晃晃，长蛇一般扑向对手。
　　由于事出突然，对手的胸膛完全暴露在忧然眼前。
　　可是他却丝毫没有停手之意。
　　“啪！”
　　清脆的声响传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茶杯，打偏了忧然的剑。
　　“比武不动杀招是江湖规矩，忧然少侠也太不放在眼里了吧？”一个俊朗的声音从高处降落。众人抬头看时，原来是擂台前阁楼上一直静静观战的黑之风在说话。
　　忧然并不回答，只是伸手作揖表达歉意——刀歌这才发觉，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莫不成这位悠少侠是哑巴？！
　　会场寂静了。
　　突然——
　　“哥～少侠不是故意的啊，快继续比吧……”
　　刀歌的心脏骤然被纠起——这声音，不是……？
　　果然，众人的心就如同那夜的自己，被蛊惑了一般，循着声音的来源抬头望去——
　　好一位红妆美人。
　　阁楼上，少女斜倚在红木栏杆旁，白裙飘飘然铺了满地，一条朱红锻带束起纤腰，宛若天成；坠着朱玉的红色霞披将她胜雪的肌肤衬得娇艳欲滴。
　　少女的嘴角浮现出一个纯真的笑容，黑眸弯起，灿若晨星，迷倒众生。
　　“她就是黑之花……？！”
　　群众后知后觉地惊叹。
　　刀歌只觉得难以呼吸——那一夜风花苑中，芙蕖香动，银铃作响，梦中闪过的仙人，令他难以释怀的声线……
　　黑之花。
　　这充分告诉群众一个事实：不要以名取人……
　　美人的出现让在场的英雄红了眼，一时间会场杀气腾腾，挑战忧然的壮士前仆后继，然后……壮士一去不复还……
　　忧然竟然将擂主之位占了整整二十轮。
　　阁楼上，一个黑影出现在黑之风身后。
　　“少主，属下要不要……”
　　“不必了，此人不容小觑。”
　　与此同时，坐在楼下的小桃花早就看的不亦乐乎，她用手撞了撞刀歌，挑挑眉道：“快上啊！”
　　刀歌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不急不忙地道：“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吧……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妹不可追哈哈哈哈……!”
　　台上，忧然翩然将软件缠在腰间，确定了没有人再敢上台挑战后……
　　刀歌眨了眨眼睛。
　　小桃花伸长了脖子。
　　武三拧了拧眉头。
　　如果没看错……他，是在……脱衣服？！！
　　忧然纤长的指尖拂过肩头，宽大的青衫应声而落——众人“嘶”的吸气。
　　只见青衫下面，紧身黑衣包裹的身躯凹凸有致。
　　忧然又把手伸向头顶的乌帽，轻轻一拽，发髻散落，及腰的黑发如瀑布一般惊艳众人。
　　众人已经震惊到无话可说，数百只眼睛在擂台与阁楼之间来回转动。
　　这忧然，分明是个女人！
　　既然是女人，参加哪门子比武招亲？这简直是对黑莲教赤裸裸的挑衅！
　　“都说风少主爱妹如命，今日忧然算是领教了。”她含笑开口，果然是女人的声音，“光天化日，一群流着口水的野男人你杀我打，站到最后就能抱得美人归——好一门天地共鉴美满的亲事……”
　　黑之风紧紧地抓着栏杆，附身看下方的人。
　　她就那样不加修饰地仰视自己，话语傲慢无礼；长发飘动，仿佛一面桀骜不驯的旗帜。
　　“本少主的家事，还轮不到忧然姑娘插手吧。”黑之风冷冷道。
　　忧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今日我偏要插手——风少主，你根本就不爱你的妹妹，随便把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莽夫……”
　　“忧然！”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黑之花突然冲到栏杆旁，脸色苍白地打断她的话，“不要说了！”
　　群众哗然。
　　忧然冷哼一声，轻盈的身影一晃，刹那间就消失无踪。高楼上，黑衣，黑发，黑面的黑之风头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黑了脸……
　　自那日起，江湖上又多了一个趣闻——敢当面给风少主难堪的女人：忧然。

　　翌日，风花苑某书房内。
　　“花儿，你可千万别怪哥啊……比武招亲，也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风少主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反复扫视着——竟然是昨日所有上台比过武的人员名单，末尾“忧然”二字格外扎眼。
　　将纸揉成团攥入掌心，少主微微用力，下一秒，手掌里尽是粉末。

　　与此同时，长安花十字西北角的转朱阁内。
　　“忧然姐姐，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傻花儿，我是什么样的水平你还不了解么……”
　　“可是，你连着和二十个人比武……”
　　“傻花儿，二十个人算什么……”忧然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灯火辉煌的窗外，“你可知，盟主可是杀了几百个人才成为盟主的。”
　　黑之花听到“杀”字，脸色本能地一变。
　　忧然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黑之花的头顶；她及腰的长发垂落下来，原本俊俏的眉目此时也显得有几分柔和：“真不敢相信你是黑莲教的小姐，居然会听不得一个‘杀’字……”
　　如此看来，她哥哥把她保护得很好了？
　　“总之，”忧然抬起头，神色恢复了冷淡，“你的忙我也帮了，我欠你的恩情也还了，能与你相识是缘分一场——就此，别过吧。”
　　黑之花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记忆在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
　　一年前，自己在游山时偶然救起昏迷不醒的忧然。她本想告诉哥哥，可是对方却在夜里不辞而别，只留下一支竹笛与一张字条：大恩不谢，吹笛必应。
　　之后，就在她几乎要忘却此事时，哥哥却突然为她安排了一场比武招亲——黑之花几乎是挣扎着拒绝，最后，她终于在走投无路之际想起了忧然。
　　于是，背着哥哥，吹笛，然后拜托这个一面之缘的侠客姐姐破坏自己的比武招亲大会。
　　“忧然姐姐，谢谢。”黑之花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不过，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为什么要说别过呢？”
　　已经起身走向门口的忧然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回头，凤眼微微眯起，脸庞划出一个精致的轮廓：“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花儿，你不懂。”
　　黑之花越发听不明白了，只得眼睁睁看着忧然转过身去推开房门。
　　然而——
　　“是谁说我妹妹不懂……”门外，一个面容英俊肤色暗黑的男子伸手挡住了忧然的去路。他身穿一袭银丝衮边黑锦衣，长发只用一根黑缎带随意束起，腰间一把刻着青花纹饰的长剑格外惹眼——这不是风少主又是谁？
　　“哥……”看到自己的“计谋”败露，黑之花心虚地低下了头，“你怎么会在这儿……”
　　“当然是来找你。”风少主轻轻地掸了掸袍袖，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自己一个人跑出来，遇到强盗怎么办？迷路了怎么办？……”
　　站在门口的忧然“噗”的一笑，眼里满是掩藏不住的鄙夷：“少主你这是养妹妹还是养小猫啊……？”
　　没想到话音未落，黑之花已经憋不住眼泪“哇”的一声大哭着扑进了哥哥的怀中，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着：“哥……花儿知道……知道错了……对不起……呜呜……”
　　忧然彻底无语……
　　小女生真是不可理喻……无脑妹控更是不可理喻……
　　“花儿，你把哥的衣服弄脏了。”
　　“呜呜……哥，对不起……”黑之花继续蹭。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没有怪你啊……”
　　“呜呜呜……”继续哭。
　　“我错了好吗？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安排比武招亲……”
　　“呜呜呜呜……”还哭。
　　“对不起花儿，都是哥哥的错。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
　　黑之花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两眼肿得像桃子，终于止住了梨花带雨般的哭泣，眨眨眼睛道：“好吧，我原谅你了。”
　　忧然彻底石化。
　　这算什么操作？！美人计？眼泪计？撒娇计？完美逆转啊……
　　“咳，那个，风少主，我可以走了吧？”忧然朝他挑了挑眉，脸上的黑线直往下掉，“反正我欠你们黑家的救命之恩已经还清了。”
　　“怎么可能……”风少主幽幽一笑，把妹妹紧紧地抱在怀里，“你劈碎了我一只限量版越窑茶杯，还害的我妹妹没人娶，总得有点儿补偿吧……”
　　“够了！”忧然忍不了了——茶杯明明是您老人家自己砸在我剑上的好嘛？！还有，你妹妹这么白莲花谁想娶她才怪了！！她愤怒地从腰间拔出软剑，直冲风少主刺去。
　　黑之风不慌不忙地将妹妹放在一边，一眨眼的功夫，纯之风以惊人的速度出鞘，似一道寒光逼人——
　　一袭黑衣的黑莲教风少主与一袭白衣的女侠忧然，竟然在长安最大的客栈转朱阁里打了起来，众人推开门张望时，之见一黑一白两股旋风纠缠在一起，不时从中传出利刃相碰的清脆声响。
　　黑之风，黑莲教第六十六任教主，素来以快如旋风著称；连他的佩剑“纯之风”，也是剑如其名，乃风中精纯，来去无痕。不过，最让人叫绝的，还是风少主使剑的方法——以内力御剑，以剑锋御风，以风刃杀人。
　　这个女侠忧然，竟然能成功地接下黑之风十几招，可谓来头不小。
　　不过……说女子不如男，这倒是有一定的道理。
　　忧然再怎么厉害，内功与力量到底比不上男人，很快，那股白色的旋风就慢了下来，衣袂飘飞，掩不住忧然紧咬的嘴唇与拧起的眉头。
　　最后，风少主一声冷笑，停住动作，银光闪闪的纯之风稳稳地架在忧然纤细柔美的脖颈上。
　　“忧然姑娘，你输了。”
　　“哼，好女不跟男斗！”忧然嫌恶地拍掉黑之风拿剑的手。
　　收剑入鞘，黑之风仍是一笑。
　　“哥！忧然姐姐！你们都没受伤吧？……”不远处，才搞清情况的黑之花立刻焦急地跑过来，一手拉着她哥一手拉着忧然上下打量着。
　　众人见又来了个美人，索性都从屋里出来，霎时间转朱阁的过道里竟然站满了人。
　　“你武功不错。”黑之风笑道。
　　“风少主，差强人意罢了，不算徒有虚名。”忧然也是分毫不让。
　　黑之花被夹在中间，人生中头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多余……
　　事后，当时恰巧入住转朱阁并目睹了这场著名的比武的人在回忆此事都会不约而同地说到两个词：黑白双煞，以及……不打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