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有千千劫》小猪不会飞

70、此间输赢

　　由于位置太过边角偏僻，除了杂兵营本营的兵士外，其他营的兵士鲜少往北边来。陆英跟着守卫一路向北，最终停在几个明显比其他营帐破旧的营帐前，几位衣裳打着补丁的老兵穿行在营帐之间，看起来格外忙碌。

　　守卫随意唤住一位老兵，交待他给陆英弄些吃的，又简单和陆英寒暄了几句，便急匆匆回去自己的营帐执勤。陆英同老兵赔了个笑脸，说不好意思给对方添麻烦，对方倒似早就习惯了被差遣，脸上丝毫不见烦躁之色，非常耐心的将陆英引入营帐安顿好，然后依着吩咐去给陆英弄吃的。

　　营帐中还有其他兵士，见陆英身着七品文官官服还背着个药箱，一眼就猜出他是外派来的太医，立马起身向他行礼，嘘寒问暖毕恭毕敬十分热情。

　　“请问大人贵姓？”

　　陆英笑得和善：“免贵姓穆。”

　　“穆太医。”

　　年过六旬的老兵抱了抱拳，恭敬道：“大人为了我等千里迢迢来到蕴越，一路辛苦了。”

　　“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陆英回以一礼，和声道：“比不过诸位戍守一方保家卫国。”

　　见他态度亲善，兵士们便也对他更出了些亲近之意，渐渐褪去表面那层客套，和他唠起了家常。

　　“江东军营此番遭难，内有急病，外有海寇，情况不可谓不凶险，您此时外派来此，想必格外挂念家中妻儿。”老兵感慨。

　　陆英失笑，摇头道：“在下尚未娶妻，无儿无女，倒是无牵无挂。”

　　“尚未娶妻？”老兵十分惊讶：“老朽见您一表人才且正当婚配之年，还以为您已有家室呢。”

　　陆英哈哈干笑两声：“惭愧惭愧。”

　　“那感情好！”

　　原本坐在里头补衣裳的小兵突然探出头来，嬉笑道：“我阿姊也正当婚配之年，还是我们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不仅勤快贤惠，还烧得一手好菜，娶了她您就享福哩！”

　　陆英额上滑下一滴冷汗，心里正琢磨着如何婉拒，便感到后背一凉，营帐帘子被人掀开，一人自外步入停在自己身后，不悦道：“穆太医是世家子弟，婚事有家中长辈决定，你阿姊再好，怕也敌不过堰平那些富家千金。”

　　来者正是杨逸思，他手中端着新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粥饭，目光利刃般甩到说话的小兵脸上，吓得那小兵手上一阵哆嗦，险些没把针戳到指尖儿上。

　　陆英一时有点儿摸不清他这句话是恭维还是嘲讽，抬头盯着他瞅了半晌，见他神色平静、表情也无甚变化，不像是在嘲讽，这才朝着帐中一脸懵的老少爷们儿尴尬一笑，找补说：“不至于，夸大了。”

　　“我……我不过随口一句玩笑……”

　　方才还笑嘻嘻的小兵绷紧小脸，十分委屈的说：“怎么被你说得好似要上杆子高攀似的……”

　　“婚姻大事是可以拿来随意玩笑的？”

　　杨逸思把粥饭搁在陆英面前，动作自然的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仔仔细细将筷子擦拭干净递到陆英面前，一扫对着小兵的严厉，声音里是难掩的温柔和殷勤：“饿了吧，趁热快吃。”

　　帐中老少爷们儿脸上的诧异瞬间变成了震惊。

　　以前在堰平，二人吃饭时杨逸思都会提前将碗筷洗涮摆好，陆英也早已习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会儿被一堆眼睛盯着，才意识到此举似乎过于亲密，连忙夺过筷子，正色严肃道：“多谢。”

　　杨逸思手上一僵，尽管反应过来陆英是在外人面前避嫌，心中也依然不太痛快，扯了扯嘴角在他身边坐下，不咸不淡的答：“客气。”

　　“二位认识？”老兵瞅出二人之间关系不一般，不由好奇的问：“听逸思说曾在堰平待过，莫非穆太医与他是旧相识？”

　　“逸思和子期都曾是我好友府中家仆，我时常去他府中走动，便认识了他们兄弟俩。”陆英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缭绕熏得他干涩的双眼十分舒适，没忍住轻轻眯了眯，淡淡道：“能在此处相遇，也是意外之缘。”

　　“不错。”杨逸思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附和说：“意外之缘。”

　　老兵轻轻“哦”了一声，见二人都不想多说，便也没有自讨无趣，转而问：“穆太医可有看过伤兵？能否告知我们真实病况？”

　　提起这个陆英心中又是一阵郁闷，摇头答：“还没有，刚刚进北营就被同僚谴去城内采买药材，待吃完这碗粥，我便该动身了。”

　　杨逸思心念一动，连忙道：“二少爷初到蕴越，人生地不熟，采买药材怕多有不便，务必要找位熟悉内城的人同行。”

　　此话一出，帐中人俱都猜出他心中意图，几个老兵没忍住笑出声，打趣道：“是么？那你说说，谁陪穆太医去最好？”

　　杨逸思也不客气，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当然是我。”

　　陆英险些将刚倒进嘴里的白粥吐出来。

　　“可你也没进过几次城，怎么晓得城内诸多药铺的位置？”兵士们一脸怀疑。

　　“我记性好，去一次便将街道布局都记住了。”杨逸思抬手在陆英背上拍了拍防止他呛到，挑眉道：“上次进城我帮你们买过多少东西，难道都忘了？”

　　帐中瞬间一片安静，无人继续吱声。

　　“那便定了。”杨逸思起身走到营帐内矮小的桌案旁，取了纸笔十分娴熟的写下告假的书信，折好后添上一颗碎银子一同递给年纪最长的老兵，大声道：“刘爷，劳您带个话。”

　　被称作“刘爷”的老人是兵卫的同乡长辈，论辈分算是兵卫的舅爷，因此在营中地位极高。江东军军级松散，且同乡抱团严重，一旦兵卫出勤不在，杂兵营当家的便是这位“刘爷”，兵士们一开始也经常抱怨，时间一长竟慢慢习惯，寻思掏钱得方便也不见得是坏事，便都默认了这套花钱办事的规矩。

　　“刚好，帮我带两壶粟米烧。”老兵从怀里摸出一串铜板丢给杨逸思，口气娴熟道：“还要老地方的。”

　　其他兵士也赶紧翻回自己的铺位摸银两，一时间帐内此起彼伏都是要杨逸思买东西的要求。

　　“我要宝食记的栗子饼，咸的！”

　　“百晓生最新的神怪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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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后，二人终于离开军营，陆英瞥了一眼杨逸思怀里装满铜板沉甸甸的钱袋，好笑的说：“知道的晓得咱们是去买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去赶集呢。”

　　杨逸思骑马与他并肩而行，淡淡道：“江东军兵士大都家境贫寒，许久才能攒出一串铜钱，根本出不了军营，因此想要的东西只能靠外出的人顺路捎回来。”

　　“哦？”陆英挑眉：“看来你离营过不少次。”

　　“没几次，我只在瑚珈姐来蕴越时才会外出。”杨逸思说着顿了顿，眼睛似有似无的往他身上飘，轻声说：“还有你来的时候……”

　　陆英却不吃这一套，重逢固然高兴，账还是得继续算的，便板着脸回他：“就这一次，事情办完我便回堰平，没下次了。”

　　“那……那你何时回去……”杨逸思攥紧手中缰绳，小声道：“我看这病似乎不太好医……”

　　“短十天，长一月。”陆英白他一眼，故意说：“也没那么难医。”

　　杨逸思眼中顿时满是失落，不舍之情几乎要从眼眶溢出来。

　　“那你每日都会来军营吗？”他这才将脸完全转过来对着陆英，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我可以给你当随从帮手。”

　　“不好说。”陆英挑眉：“那几位前辈全都嫌我碍手碍脚，想方设法把我打发走，怕是不愿每天带我过来。况且我自己就是个随从，哪有随从请随从的道理。”

　　杨逸思脸上彻底黯淡无光，垂头丧气道：“这样……”

　　气氛陷入微妙的沉默，陆英还在气头上不想说话，杨逸思理亏也不敢在多嘴惹他生气，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行了一路，直到看见蕴越城门，走在前头的陆英才终于开口道：“时间太晚，今日留在城中过夜，明日再回吧。”

　　杨逸思立刻打马跟上，兴奋道：“好啊！”

　　“先找个地儿吃饭。”陆英推开他凑近的脸，没好气道：“军营的粥清汤寡水，吃进肚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刚出营门我就饿了。”

　　“好。”杨逸思笑得格外灿烂，热情道：“城内有家酒楼菜品多味道也好，瑚珈姐每次来都会带我去那里，咱们今日便去那家吃吧。”

　　陆英点头表示同意。

　　披着晚霞入得城内，不少小贩正忙着收摊，往来行人们也赶着在天黑前回家，街道上一片熙熙攘攘，入眼尽是市井烟火气。

　　陆英极为享受这种平淡朴实的氛围，骑马的速度渐渐变慢，最后竟下马步行，买了袋糖炒栗子边走边吃。

　　“内城这景象，倒不像个饱受海寇困扰的边城。”陆英仔细打量这街道两旁的商铺，淡淡道：“反倒格外繁华。”

　　“最近才恢复过来的。”杨逸思解释：“今夏海上飓风多，海寇赢不过风浪，只能老实在外海待着，蕴越城这才有几天太平日子。不过现在海风已停，马上又要过冬，海寇们蠢蠢欲动，这太平日子怕也不久了。”

　　“的确。”陆英随手丢掉一颗坏掉的栗子，语气随意道：“蕴越不太平，所以你也赶紧收拾好东西，随我一同回堰平。”

　　杨逸思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愿意？”陆英睨他一眼，哼笑两声，凉凉道：“好啊，心野了。”

　　“不是的！”杨逸思慌忙解释：“我并非不愿随你回去，只是……”

　　陆英“咔嚓”一声捏爆手中栗子：“只是？”

　　“只是我与穆大人已有约定，蕴越还有我未竟之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可半途而废，食言而肥。”杨逸思轻轻握住他衣袖，低语道：“我已不是桃花村那个只会哭泣的无能小儿，皓言哥，你能不能再稍微等等我？”

　　陆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等你如何？”

　　“等我靠自己站稳脚跟，等我拿到能与穆大人谈判的筹码。”

　　杨逸思突然倾身靠近陆英耳畔，周围的熙攘喧闹于一瞬间自陆英耳中消失，他只能感受到耳旁带着湿热气息的柔声私语：“我会凭本事，赢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