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歌川时雨

20、第二十章 谈话

　　大年三十，结束了和亲戚们的聚会，谢灡从父亲家出来，天空是黑紫色，远处似乎被烟花点缀得美丽异常，时不时能看见跃起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出明亮的火花，这一切都让原本深黑的天空不那么浓重了。

　　启动车子，开车回家，竺和还在家里等着呢。

　　要说这次与父亲见面谢灡最大的感触就是，父亲变了。

　　从前强势、高大而不近人情的男人如今看来莫名多了几分慈祥，似乎是向老年迈去了第一步，性格连同身高都开始软化退化。

　　跟父亲提起了关于牵线找A大的校长的事情，对方轻易就答应了，虽然原本对待这些事情上他就会答应儿子，但是这次见面总让谢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格外的温情。

　　甚至对儿子的婚事都有了几分关注，“什么时候也该结婚了，你母亲不在了，婚姻大事我也得操点心了。”

　　若是以前，谢灡一定会顶回去，日常生活里几乎从未管教过儿子，只一味地提要求，是这位父亲常见的作法，然而这次他的心却柔和了下来，按照自己平日里和稀泥的作风稍微几句话就糊弄过去了。

　　其实平时谢灡也是个会说话的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每每和父亲说话，总不自觉要争执起来。

　　似乎和竺和在一起之后，自己容忍的能力又提高了好几层，谢灡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自己的同理心好像变强了，如果说从前就像机器模拟猜测别人的情感，但实际毫无触动的话，现在的他，能够真正用自己的心去体谅他人了。

　　就好像，整个世界在他眼前不再冰冷，而是柔软起来了，他的五感，终于变成正常人那样，五彩斑斓，却也纤细起来，容易受伤了。

　　回到家，竺和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电视里播放着跨年夜的节目，传出主持人欢庆节日的热闹的语调。

　　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见到对方的一瞬间，和爱的人共度时光大概是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最快乐的跨年夜了。

　　随着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谢灡充满感激地和竺和四目相对，“新年快乐！”

　　“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谢灡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礼物盒子放在竺和面前。

　　“哇。”青年睁大了眼睛。

　　“拆开来看看。”

　　“好。”

　　解开玫红色的带子，打开盒盖，静静躺在里面的是一本相册，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是？”竺和翻开那本厚重的相册，里面装满了谢灡从小到大的照片，童年时代的，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

　　稚嫩的脸庞已经有了长大后俊美外表的雏形，从小就是个模样讨喜的孩子，到十几岁时充满傲气的眼神，到成年后逐渐内敛的气质。

　　随着一页一页翻开，竺和从这本相册中，窥见了爱人的从前时光。

　　对方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知不觉他竟湿润了眼眶。

　　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和对方遇见，直到现在，才参与了他的生活，尽管不该有，但是竺和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惆怅之感，不是对任何具体的事，而是似乎毫无缘由的，看到时光在一个人身上留下轨迹时产生的情感。

　　“你看，从小就这么招人喜欢。”竺和看到了一张谢灡小时候被很多小女孩围在一起的照片，这张照片大概是在小学拍的。

　　“还有这张，拿第三名的，是什么比赛？”

　　“嗯······好像是跳远。”

　　“这个呢？表情好不可一世啊。”

　　“这个是辩论比赛，我们这边还输了。”

　　竺和靠在谢灡怀里，和对方说说笑笑，谈论着他从前的人生。

　　“这个呢？”偶然间扫到一张不太一样的照片。

　　“······这个是我母亲的墓。”谢灡沉默了一会说道。

　　“啊？”

　　“对，她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

　　“······对不起。”

　　谢灡摸了摸竺和的头，“没事，这是要面对的事情，那天可冷了，我就穿了一件单衣去的山上，最可怕的是，在父亲的要求下，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竺和看着谢灡，对方以淡然的表情诉说着这些。

　　他想到，自己大概不用人逼迫，如果他的父母去世了，竺和不认为自己会掉泪。

　　父亲的面他都没见过，母亲呢？也许说不准，他也可能会难过······

　　“不说这些了，看，这张银行卡。”谢灡拿起黑色的卡片在竺和眼前晃了晃。

　　“交给你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担心任何事，一切都可以交给我，从今以后，做个无忧无虑的人。”

　　“伸手啊。”见竺和愣愣的没接，谢灡说道。

　　竺和下意识伸出两只手，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正像乞丐一样，双手摊平，接住了那张银行卡。

　　纵使留在对方家里，接受了这么多帮助，已经该算厚脸皮了，这张卡还是给他压上了一层巨大的心理压力。

　　就这样，毫无限度地接受谢灡的所有赠予，好吗？

　　“我，我······，我不能······”他支支吾吾地想要拒绝，却看到了对方那张充满笑意的脸庞。

　　“嗯？怎么？不开心吗？”谢灡发现青年的脸色不对。

　　犹豫再三，竺和还是打算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谢灡才说过，要自己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可眼下，自己就是个有忧有虑的人。

　　“我不能要，你给我的零花钱，都够了。”他认真地说道。

　　谢灡愣住了，竺和看着对方的脸色心里有些颤巍巍的，不过很快对方的眼神就温柔了下来，“好，但你要明白，这是我的心意。”

　　“我知道，我知道。”竺和赶忙接话。

　　谢灡点了点头说道：“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不肯要你钱的，想替你省钱的人，可太少了。”

　　“我也没那么好，不是一直在靠你才能活下去吗？零花钱我也用啊，只是我不能······这太多了······”

　　“而且，而且，你太好了，我，我根本就配不上你。”竺和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这句他想了很久的话，之前吃饭时碰到的遇函，对方长相漂亮之极，又会弹各种乐器，那么有气质，而自己呢？在对方的衬托下犹如一只土小鸭，什么都不会，长得也很一般，没有人生目标，家里条件那么差，自己也是一团糟，走在自杀的边缘，这样的自己，是怎么有脸能和谢灡站在一起的呢？

　　当天还不觉得，可是往后回想起来，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刚才翻看谢灡的相册，照片里的对方是那么熠熠生辉，不论在哪张相片里，都从人群里脱颖而出，一眼就能看到，他只觉得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无力感，如果他也在照片的场景里，肯定是那个默默无闻，躲在角落里看着主角闪闪发光的无名氏吧。

　　“你不需要配得上谁？我喜欢你身上的特点，这是肯定的，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喜欢你。”

　　“还有，你不要去看这些物质上的东西，我身边优秀的人少吗？随便抓一个都很优秀，我为什么不喜欢他们，就喜欢你呢？”

　　对啊，为什么呢？竺和也满心疑惑。

　　“因为你就是你啊，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冒着暴雨给我送的伞吗？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学生怎么这么傻啊？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而且你是没有企图心的，有的人对我好是为了谈朋友，有的人是为了利益，你是为什么？你什么也不为，你是报恩，是感激，总是，很纯粹。”

　　“······其实，我，高中开始就喜欢你了······”竺和小声地说道，如果这样算，他不是也有企图心吗？

　　谢灡无奈地看着他，良久说道：“我也不知道了，你是必须要一个原因吗？”

　　竺和眨了眨眼睛，其实听到这里，他已经有了几分有恃无恐的心理，大概是感受到了自己被偏爱的事实。

　　谢灡看着青年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感慨道：“想不到，我也有被人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