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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璞玉 古人云: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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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有美玉于斯,我待贾者也。
既如是,倘若你发现一块宝玉未曾属于任何人,当你发现它时的那刻起,它便是你的了。
锦城有一山,地势险峻,且隐于崇林之中,向来无一生气,山林常年白雾弥漫,古树遮天蔽日,林中颇多古时捕猎留下的奇设怪井,历朝历代,人迹罕至。
而此时,这荒郊野外,山野之中,却见一长一少的两男子。二人均着一身灰布衣,肩上挎着竹篓,似闲云野鹤般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地走着,既不像迷路,亦不像游历,看上去对这地形轻车熟路。但见两人向着山林深处去,不时,林中便回荡着那长者不知所云却悠长徘徊的调子:哟呵~将歌古城故事,远行人归来迟……
“龄伯,你看。”林中,那年轻男子指着山腰一处小悬崖,唤着身旁之人。
年长男子那调子戛然而止,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那崖下分明躺着个人。
“快,下去看看。”说着,年轻男子拨开草丛荆棘,便率先跑了过去。
这处原本是个有些坡度的山路,只因连年雨水泥流,致土坡从中断了半截,裂成个小悬崖。
“这小子定是误打误撞进了这山林,浑然不知这地势,一脚踏空滚了下来。”男子如是说着,便顺眼瞧了瞧地上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且浑身湿透,像是被雨泡过似的,早已晕厥过去。
他上前探了探这人的鼻息,算是福大命大,尚有一丝生气,但紊乱不堪。浑身滚烫无比,且身上亦有大大小小刮伤,危在旦夕。
“算你小子有造化,遇上我这大善人。”
欲将这人扶起,便瞥见这着粗布衣裳的小子,腰间却坠着块美玉。
那年长男子见状立即道:“子青,让我来吧,你搭把手便行。”遂,二人便一左一右将这人扶了起来架在肩上。欲离开时,年轻男子则发现这人紧攥的怀中起身时落下一个半大不小的锦囊,“欸,等等。”他撑着这人半边身体,慢慢蹲下身将那锦囊拾起。
这片山林古树繁盛,却无半棵能果腹的野果树,林中也无可食之野禽,便是那天上的鸟雀,也少有飞来栖息停留。
唯此一种叫青雀的飞鸟,通体漆黑,唯一双翅膀饰了翠色,常年盘踞于此。
“啁~~啁啾~~”
但闻一阵鸟啼之即,顿时群雀自几丈高的古树俯冲而下,朝着那三人飞去围作一团,久久不肯散去。其中几只更甚,歇停于年轻男子肩头,不鸣不动。男子伸直手腕,那青雀便乖顺地停于男子手背,他会心一笑,收拢手臂,那青雀偏扑着翅膀飞走,继而男子继续搀着肩上这人。
便见男子将手放至唇边,一声哨响,那群雀,便作鸟兽散了。唯一只,脱离了鸟群,似引路般,飞于三人前边。
“来接我们了。”年长者笑道。
男子则抬头望了望上方回道:“假以时日调教,万物皆通灵性。走吧,晚了山间湿冷,这小子现是命悬一线,怕是撑不到那时候了。”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一个月后,青平山上。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中端着药碗,一脸欣喜若狂地跑着,一边跑一边嘴里喊道:“子青哥,那人醒啦!”
他跨过主屋门槛儿,便见屋内正倚躺着一人,手持书文,此刻正轻阖双目,慵懒至极,困顿不已。
“子青哥,偏屋那人醒啦!”
男子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睁开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起身,对着少年道:“小景啊,这有何大惊小怪的,扰了我清净。不就是醒了么,他要是睡死不醒,才该惊怪你龄伯医术亦就这般班门弄斧罢了。”
男子拢了拢一身黑衣长袍,长发披散至耳后,却不似那日山野中那般村夫样儿了。虽未着锦衣玉袍,但浑身上下亦透露出不怒自威的雍容与神秘。
后他又开口道:“走吧,看看他去,白睡我地儿这么久,向他讨要点好处去。”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去至偏屋。
沈听澜才将从一片混沌的地方,逐渐将意识聚拢回来。他觉着自己好似睡了很久,浑身上下绵软无力。竭尽全力动了动身体,却觉着像才将学走路的稚童般,力尽筋疲。
空白了许久的意识,因着主人的苏醒而重新活跃起来。转瞬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便似疾风骤雨般灌进他的脑海,使之头痛欲裂。他痛苦地抱着头不停挣扎,疼得一身冷汗。
——院中
“子青哥,那人生得好生俊俏的一张脸,一看就是哪家王府中的少爷。”
“那亦如何?”
“等他醒了,我们问清来历,送他下山回府。他家老爷还不得送我们几马车金银珠宝啊?倘若不送,嘿嘿!人在我们手中……”
“你这小财迷!我卫羽救的人,一点金银财宝便想将我打发走?出息!倘若现今有人拿臭钱赎你,我亦不会放人。”
“嘿嘿嘿!”少年一脸痴笑。
门外二人已至,便瞧见屋内那人抱着头,在榻上翻来滚去,似入了梦魇。男子赶紧上前将他扶起倚靠着自己胸前,转头对门口少年道:“小景,把药碗端给我。”
少年将药碗递给男子,便见男子左手束缚着那人的双手,右手将药灌进他嘴里。不时,那人便似筋疲力尽般虚脱地躺靠在男子胸前,阖着眼,紧锁着眉,嘴中呢喃着让人难以分辨的话。
男子将他重新放下躺好,把了把他的脉:“脉象紊乱,不过并无大碍。等过会儿,方可清醒。”
少年担忧地问:“子青哥,这药已经连着给他喝了足月了,怎么还会梦魇?”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再好的药也治不好心病。这药服下只将会扰乱心智的痛苦记忆减轻,便是曾经确是发生过一件事,而对于那件事之沉痛感受,用药者再无前番那般深刻。想必,是这小子心里之事太过于惨痛,难以忘却。”
少年挠了挠头:“为何不让龄伯将这方子加以改善,让服药者彻底忘却那件事多好。”
男子却是敲打少年的头,回道:“你这臭小子,既已发生之事,怎可说忘便忘?世间药方子,有可调理与刺激精神,以达到减轻记忆之负担。可从未听闻什么奇诡医术能让人单单洗去脑中一件事。便是全洗去,倒是有可能,不过最后成个傻子便是了。”
少年窘迫地笑了笑,不再搭话。
“去找龄伯吧,前些日子采的草药该研磨了,你去看看顺便帮帮忙。”
“那我去了啊子青哥。”少年又瞥了一眼榻上之人,遂才离去。
一刻钟后,沈听澜果然又醒了过来。虽感脑袋轻飘飘,却并无先前那疼痛之感了。睁眼之际,黑衣男子便映入眼帘,约摸年长他些岁数,长得亦是恰到好处,单那双魅如深渊的眼,只一瞥,便教人立刻去了三魂九魄,甘愿沦陷。
他出声问着眼前这人:“敢问阁下名讳。”说完,才惊觉嗓子沙哑不堪,便干咳了两声。
“我是你救命恩人。”男子云淡风轻地答道。
礼仪之邦,向来兴做好事不留名,这人倒是不客气得很。
“大恩不言谢。”沈听澜回道。
这下换男子觉着怪哉了,他好整以暇地盯着榻上之人,两人无意对视,这人一双情眼倒是令人如沐春风。可惜,不过片刻,这人便将眼神飘向别处,回避了他赤裸裸的视线。
他笑道:“若没我这大善人,你呀,早就一命呜呼了。”说的轻巧。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斗胆请教阁下名讳,有朝一日定当重谢。”
“重谢倒不必了,只是你我现如今这般孤身寡人,共处一室,又干柴烈火的……”未等男子说完,沈听澜便呵止了他,“住口!阁下请自重。”两眼羞愤地紧盯着他。
“呵,真不经逗。某卫羽,请问……”复又笑嘻嘻地调戏道:“你又是哪家府上的名门闺秀啊!”
沈听澜才刚平复的心又因着这人的口无遮拦,恼怒起来:“我乃堂堂七尺男儿,请阁下莫再戏耍我了。”
见男子不搭话,沈听澜又继续道:“敝人……敝人慕萧。”
“哦?”卫羽一脸半信半疑地凑近他:“锦城可未曾听说有何慕姓大家啊。”
“非大家,乃区区一介平民,不足为奇。”慕萧抬眼环视一圈屋内后,问道:“阁下莫怪,敢问此地为何处?”
“青平山之上,养晦山庄之处。虽如此,不过是山顶一处恰好能遮风避雨的破旧居所罢了,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江湖正道。”
“你是因何出现在山脚?”卫羽问。
慕萧一脸愁思,半晌,才语出悲伤:“家中遭遇贼人之变故,爹娘亲人悉数被害,只我一人得以逃出苟活。适逢大雨,又无处可去,便顺道赶了个老伯的驴车埋头往着这方向去,我将身上所有家当给了他,他便只将我放至此处。当时只想逃得越远越好,大路小道亦怕遇上贼人,便往山上跑了。”
“你这小子,你的命都是我的,竟敢对我无半点真话。既是一介平民,焉能惹得贼人追杀,斩草除根?”
慕萧凝噎,片刻又道:“许是那贼人道听途说我家埋着什么前朝宝贝吧。”
“可是这个?”卫羽从腰间掏出一个锦囊来,便是那日从慕萧身上掉下之物。
他伸手便欲抢走,卫羽却快眼疾手快一把收回让他扑了个空,到底还是个病秧子。
“你却是未答我,是与不是,怎么就先动起手来了?即便是,你这些日子白睡我这儿,还有人伺候着,若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宝贝,我收了去抵你的债,也是合乎情理。”
“是慕萧冒犯了,这锦囊确是我物,不过并不是什么值钱宝贝,亦不是什么宝藏密匙。只是先父之遗物罢了。”
他将锦囊丢给慕萧:“既是遗物,那便物归原主了。”
末了,他话锋一转,抬眼问他:“日后作何打算?”
听罢,慕萧却是羞愧地低头不语。有何打算呢?未可知。父皇母后生死未卜,自己昏睡这些时日,中原有何消息与变数,亦未可知,能有何打算?
想起那日变故,悲从中来。原本他正于寝宫歇息,忽听殿外婢女叫声凄厉,大喊:“不好了!有人谋反了!”随之,整个后宫乱作一团。他遂起身穿衣出门查探情况,便听殿外铁蹄作响,见满地尸首。惊诧慌乱之间,他似瞥见造反兵将挂着南平王之战旗,心下顿时为之一惊。火急火燎地欲去找曲权与皇帝,半道却被瑾贵人拦下,最终将他送出了宫。
“不知道……”
卫羽见他面露难色,便淡然道:“既不知,便先在这山上屈身将就着吧。”
他抬头满脸感激地看着他,欲开口,便被卫羽打断,他可不想听什么肺腑之言。
“好了,你且躺下静养着,得空我再来。对了,每日的汤药需尽数服下。身体好些时候,方可出去活动筋骨。”
“多谢卫……卫兄。”
“罢了,客套话不必再讲。”
“我且是真心实意的话。”他黯然。
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敏感得很。
“既如此,可别只耍嘴皮子,倒是早日康复,给我做事去。”
——主屋内
卫羽正闲情逸致地品着茗茶,一旁的龄伯亦端着茶盏,轻抿一口后若无其事道:“小景说,你将那人留下来了?”卫羽正欲揭茶盖的手,不时顿了一下,后又继续揭了茶盖,吹了吹,一饮而下。
“他伤势未愈,即刻让他下山,岂不是白瞎你的药方子,白遭这一个月的服侍吗?我向来不做亏钱买卖,好赖得让他回报点什么才行。可他呢唯一点盘缠还让驴夫顺了去,现身无分文,家中亦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大富大贵,可不只能图他个人吗?”
龄伯皱眉道:“此人底细尚未查清,怎可用他?”
“非也,图人嘛……图他个以身相许啊。”卫羽说完随即笑了起来。
“咳~”龄伯一时语塞,一旁少年笑着圆场道:“龄伯也知子青哥一向如此,最是爱说笑。”
“不说笑了,我知你心中顾虑。青平山素来不问世事,亦怕招惹来不速之客。但我青平山乃一座孤山,死山,多少年来历朝历代无人问津,且你我几人亦不过平民百姓罢了,倘若真招来个隐患,想必也不能殃及池鱼啊。”
卫羽话锋一转:“再说了,当年小景不也是阴差阳错进了这山,十余载过去了,看他现今这般,你可看出什么端倪了?”
少年一脸抗拒:“哎呀,子青哥你怎得又拿我说事。”
话至此,龄伯也不再言说,便道:“我自是相信你的。”
“喝茶,喝茶。”他遂又饮了一口:“好茶啊!”
提起青平山,亦不过卫羽取的名罢了。世人眼中,这哪是什么青平山,便是一座孤山野蜂。哪有什么青雀,哪知什么养晦山庄。世人甚不知山巅之上亦有住处,亦有人烟。他们确实是与世隔绝,所以对任何外来之人皆格外小心,猜疑几分。
说起这养晦山庄,也不过便是修缮了一处院子,得了几间闲房,他们一行十余人便悉数寝于各间偏屋,主屋为商议正事,兼读书养性之地,这地儿确是清净。
便见慕萧立于院中树下,轻阖双眼,作深呼吸,后复抬头。
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
卫羽饶有兴致地站于廊下,最后还是出了声惊扰他:“唉!你刚醒,不宜久站,头晕。”说着,便朝着他走去。
“卫羽兄。”慕萧转过头。
“卫羽兄为何不种些暖春时节之应景之物,这般大好时光,无花可赏,岂不是辜负了这春意?”
言罢,卫羽却摇了摇头:“非也,春之时,随处可见花花草草。冬至时,我可便只仰仗它了呀。我这才便是一年四季皆有花可赏,岂非不是两全之策?”
他指着冒着绿叶的腊梅笑:“山中冬日多孤冷,我且观它傲然挺立,便也是一种鼓舞了。况且,我且不做那随波逐流之俗事,哈哈哈!”
慕萧惭愧:“兄言之有理,慕萧所不及。”
“哎,唤我子青罢,既是久居,何须客套?”
慕萧盯着他的脸,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子……子青兄。”
“傻小子!”
“我观你且年长我些岁数,便是叫声兄长亦不为过。”这会儿反驳的话倒是顺口而出了。
“罢了罢了,且随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子。”
随后,两人踱步至旁处的石桌,坐下歇息。
卫羽伸出手至石桌上,嘴中不时哼哼唧唧,“嗯?”
慕萧一脸疑惑,便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手伸过来啊傻小子,且给你把把脉,我又不会吃了你。”
慕萧无奈,这谁看得出想得到,现在还怪起他不会察言观色来了,这人可真是蛮不讲理。随即,便将手伸了出去,也不辩驳。
“嗯,脉象平稳,不错。”刚说完,便顺手捏了一把白皙的手腕处,只见那只手似滑鳅般立刻从他指间逃走,而那只滑鳅此刻却苦大仇深地盯着他,惹得他心底暗暗发笑。
“对了,我想请教兄长些事。”慕萧一脸愁色。
“但说无妨,我所知晓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锦城现下是何状况……”声音逐渐低迷。
卫羽揶揄他:“一介平民,关心这作甚?”
便见他顿时抬起头来:“虽是平民,然天下之事岂能有不知之理?若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乎?”
见此,卫羽也不再逗他了:“一月前,朝堂政变,景汉帝病逝于宫中,南平王现挑起大梁接管朝纲,为当今天子,此为其一,其二,俞州……”未等他说完,便见慕萧面露惨色,听他牙关咯吱作响,身体微微颤抖,眼角湿润,却始终不曾落下一滴泪。
“天下之大事,你我鼠辈焉能力挽狂澜?莫要空悲切。”
慕萧攥紧了石桌下的这双手,手背青筋暴起,生生将手掌掐出血迹来。他是实则不信南平王居然会谋反,他虽未曾见过此人,但父皇整日在他耳边提起他,名讳如雷贯耳。
他是万万想不到的,如今,世人皆被蒙骗,然世人只祈自己之小家和和睦睦便无所求了,大景前路如何,不到世人饥肠辘辘,流离失所时,是不会管它皇位究竟由谁坐之,如此悲哀至极。
“你且放宽心吧,凭你现今这般,小小年纪,难不成还想施展什么抱负?”
他艰难启齿:“慕萧自幼习读诗书,虽并无什么宏图大志,但亦懂得,匹夫有责。‘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卫羽摆手安慰道:“你实乃谦虚,有此意志,不失为雄心壮志。”
景汉二十年春,景汉帝沈祁旧病突发与世长辞,皇子沈萧下落不明,为稳定朝政时局,暂由南平王沈宴掌管之。同年六月,改年号为景献,世称景献帝。